凡煙小說

第10章 Delicatezza 細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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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色再美好旅途再開心,也都是要有個終點的。他們最後在海邊又待了兩天就回了學校。在宿舍樓下分手然後還是約了第二天再繼續一起去琴房。

當時和喻文州道了別,往回走的時候,黃少天還在為自己這一回來就繼續開始學習的精神感動了一下,但是等第二天從自己那個非常不真實的夢裏醒過來睜開眼睛的時候,他看著手機上的時間,懊惱地在床上滾了一圈然後沮喪地把臉埋進了枕頭——之前上的鬧鐘,響了三次也沒把他叫醒,這不坑爹呢嗎!

但好在這個時間比平常晚的也不算太離譜,只是來不及和喻文州一起去吃早飯,而這會兒如果喻文州沒跟他一樣睡過頭,大概已經吃完早飯了……他只要稍微動作快點,還是能準點去琴房和他碰面的。

他一邊把T恤往頭上套一邊騰出左手給喻文州發短信解釋,然後一邊低頭找拖鞋準備沖去洗臉刷牙,動作一起進行彼此都不耽誤。

而喻文州也的確沒有睡過頭,他等了一會兒看黃少天沒來,想著他也是睡過頭了,就自己先吃了早飯,打算去先去琴房拿鑰匙。結果走在路上收到了黃少天的短信。

“抱歉啊文州我沒聽到鬧鐘響醒來之前我還在做夢居然夢到有人送我一把琴然後讓我在瓜奈裏和斯特拉迪瓦裏之間選啊幸福來得太突然簡直逼得我選擇恐懼癥都要犯了可把我給愁的啊,結果醒來以後才發現——是我想太多了。”

“等等我是說我起遲了你不用等我先去吧我還沒有從這個悲傷的夢裏回過神……不過換了你的話你選誰……啊,不是,我這就收拾東西一會兒去找你,咱們回見啊。”

喻文州看著信息笑了起來,他都能想得出黃少天揉著鼻子憤懣地說這個夢真是太驢我害我白白糾結一場的樣子,他剛想回覆一個知道了,結果走到琴房樓下面,卻看到樓門是鎖著的。

他只楞了一下,隨即去看上面的LED屏幕,果然,琴房樓每個長假都會有一兩天關閉使用來做一個檢修和大清掃,前幾天應該也是通知過了,只是他們前幾天不在學校,而昨天回學校的時候也沒有路過這邊,自然是不知道這個安排。

於是他把編輯好的要回覆給黃少天的短信清空,直接撥了個電話過去。

“少天?你從宿舍出來了嗎?”

“還沒呢我還在找我的琴房卡……怎麽了?”

“今天琴房樓不開放。”

“不開放?怎麽不開——哦哦今天閉館打掃是吧?原來是今天啊我們之前也沒留意,那怎麽辦?”黃少天聽他這麽說幹脆也不找了,往床邊一坐拿起杯子喘了口氣喝了半杯水,“難不成今天繼續放假不要啊再放假我這麽不堅定的人就要被內心那點兒貪圖享樂的愧疚感給燒死了……”

電話那邊的人笑起來,沈吟了一會,喻文州回答道:“那你想吃點什麽?我去找你吧。現在宿舍樓裏也沒多少人,你在宿舍練習也可以的吧。”

黃少天楞了一楞覺得這也是個辦法,隨即他感受到了生活的美好——雖然現實裏他不能在瓜奈裏和斯特拉迪瓦裏之間進行瀟灑而糾結的選擇,可是,有人幫他帶早飯啊!光這點就挺不錯了。但是礙於面子他還不想表現得太明顯,於是他咳了咳,一本正經地回答道:“你帶什麽我都喜歡,啊可以的話,幫我帶一個……一樓食堂的火腿三明治?”

那邊喻文州笑著應了聲好,然後就收線了。

黃少天拉開窗簾把窗戶全打開,他們宿舍朝陰面,這會兒太陽還曬的不太厲害,但今天還算是個好天氣,他沖著窗戶伸了伸懶腰,剛想感嘆一句人生真是有點兒美好,就想起來一件事——他忘了告訴喻文州他不要三明治裏的番茄了。

暑假留校的並沒有多少人,為了房間通風涼快一些黃少天幹脆直接就把大門敞開著,喻文州之前也知道他住哪一間,沒一會兒就到了,他站在門口象征性地敲了敲門,正在把徐景熙那盆至今還沒死的仙人掌往陽臺上扔的黃少天回過身來,笑著跟他打了個招呼:“進來呀還敲什麽門,你等下啊我把這貨丟出去曬一會兒。”

喻文州看著那花盆裏的仙人掌,看起來病怏怏的沒什麽精神,問他:“你養的?”

“不是,室友養的這不放假了就留給我,但是我似乎……澆水澆多了你看它好像有點兒不太開心……我還是給它扔出去自生自滅吧省的每次杯子裏剩下的水我都喜歡往裏面灌,徐景熙回來該揍我了不過他養的時候也好不到哪兒去……”說著就推開門把花盆放去了陽臺,隔著一層玻璃他看喻文州還站在那兒,又沖他招了招手:“進來坐啊傻站著幹什麽。”

於是最後黃少天把自己的桌子讓出來給了喻文州,他坐在床上咬著三明治,同時很欣慰地發現大概是最近幹什麽都是一起的緣故,喻文州很細心地記住了他的三明治是不要番茄的。

他們這棟樓是後來新建的,雖然是四人間但是很寬敞,床和桌子擺開以後還有很充足的空地,門後面擱著個譜架,上面是空的,大概平時不怎麽用。房間裏窗明幾凈,剩餘的幾張床因為人走了都暫時空著,桌子上書架上也都很整潔,看得出平時也一直都經常整理。書架上整整齊齊按著年份碼著他們專業的課本和曲譜,底下還有一層是一整套的音樂家傳記,看那簇新的程度大概也沒看過多少次。而黃少天的琴盒靠在床邊,看樣子剛才真是準備馬上就出門了。

黃少天很快地解決了早飯,而喻文州早已開始看書,他帶來的書和空白的五線譜在桌面上攤開來,黃少天看著他認真的神情,想了想又順口問了一句:“餵……文州你還是不打算告訴我你要寫什麽嗎?”

喻文州擡起頭,看著黃少天帶了點期待的眼神,不為所動地點點頭:“嗯。”

“真的不告訴我嗎你就那麽一句以你為藍本的曲子然後就不管我啦!到底是怎麽為藍本你好歹多說幾句我現在就可以開始設計一下怎麽拉了啊你看這是多麽的劃算……”黃少天再次曉之以情動之以理,認真地跟他比劃著。

打從在海邊喻文州告訴他想要以他為藍本寫這次比賽的曲目以後,過了那陣莫名的感動的勁兒,黃少天就開始好奇喻文州到底要怎麽寫怎麽表現用什麽曲式寫什麽調式每一項他都有點兒自己的猜測卻每一處都不確定好奇的很,可是喻文州卻就那麽一句之後就不肯再多說,不管他怎麽套話怎麽威逼利誘,都只能換來一句:“等寫完以後你就知道了。”

後來在海邊他們還參加了一些也是暑假出來玩的學生們搞的一個篝火晚會,因為年紀都差不多很快就談得很開,支了架子烤肉空氣裏有著木炭燃燒的氣味,開了啤酒白色的泡沫噴的到處都是。有人帶了吉他,簡單的和弦伴著海浪的聲音和火堆劈啪燃燒著的聲音,大家一起哼著可能不是那麽準確的歌詞。黃少天枕著手臂仰面躺在沙灘上,手邊堆了些啤酒罐子,他也喝了不少。喻文州坐在他旁邊,他們這次出來沒帶琴也沒帶隨手記譜的本子,也是難得的閑適時光。

最後喝倒了不少人,交談的聲音吉他聲歌聲也都漸漸停了下來,黃少天躺在那兒幾乎也都快要睡著,而之前那把吉他,也不知道誰放到了他們這邊。黃少天撐起手臂翻了個身,看到喻文州拿過那把吉他,好奇地問他:“哎哎文州你會彈嗎?”

喻文州也喝了些啤酒,量不多但他們倆酒量都不怎麽好,他臉色比平時要稍微紅一些,但眼神卻依舊清明,他對黃少天笑了笑,回答:“會一點。”

黃少天自己很喜歡吉他這種樂器,覺得它能用最簡單的和弦配出很動聽的旋律這一點很棒,也足夠的親民和大眾化。以前上附中的時候,不少同學學長學著電視裏的角色,抱著吉他唱歌給喜歡的人表白,黃少天對這個倒沒怎麽上心,他只覺得同樣是弦樂器,吉他比起小提琴來真是親和不少,也曾經自己學過一些皮毛。

因為有基礎而吉他入門也的確很容易,沒幾天記熟了指法和和弦之後,他也能彈上些流行歌曲,但是這種練習並沒有持續下去——因為弦的粗細和振幅截然不同的緣故,吉他的練習讓他左手四指上繭的程度發生了很大的變化,而過於厚重的繭,對小提琴的揉弦效果是有很大的影響的。他自然分得清輕重緩急,這事兒也就這麽擱置了下來。

對於吉他他的感覺一直停留在有些遺憾但也無所謂上,不過看到喻文州拿起吉他,他又覺得有些新奇。他側著身子用胳膊撐住身子,擺出一副洗耳恭聽的神態期待地看著喻文州,他知道,喻文州的“會一點”,必然遠遠不止“一點”那麽多。

右手先隨便掃了幾個弦,喻文州皺了皺眉似乎是在想著什麽一樣,然後左手按好了第一個和弦。

那時候人群已經不再那麽吵鬧,偶爾有交談和笑聲傳來,可黃少天卻仿佛只能聽到他眼前這個人彈奏的這首不知名的曲子一樣。喻文州面對著他,背對著篝火的光,可是卻沒有完全擋住,那些明黃的光線在他身後形成了一個模糊的背景,他身形逆著光,和拉小提琴時一樣,註視著左手的和弦切換。他一直覺得喻文州有一雙很好看的手,那就是一雙天生適合演奏樂器的手,不管什麽樂器,看起來都是一樣的賞心悅目。而現在他熟練地換著品位與和弦,吉他特有的幹凈的旋律從共鳴箱裏傳出來,曲子很美,聽節奏或許這應該是一首歌,但喻文州卻並沒有開口唱出那些相配的歌詞,他只是低著頭,右手掃過琴弦,嘴角帶著些笑。

黃少天在那一瞬間,覺得他特別想要有一臺攝像機,他想要把這些美好的時刻,關於喻文州的每一個如此讓人覺得莫名動容的時刻都記錄下來。

後來大家散了以後他們一起從沙灘上往住宿的地方走,黃少天覺得自己其實喝得不算太多頭腦十分清醒,而此時萬籟俱靜,非常適合再次打探一下喻文州的口風。他擡起胳膊肘碰了碰喻文州,問他:“真的不打算和我說說曲子怎麽寫嗎?”

喻文州停下腳步看著他,黃少天眼睛亮亮的,看到他看過來還特意調整了一下臉上的表情,好讓自己顯得更誠懇些,這些小動作他都看在眼裏,於是他笑著問:“少天你就這麽想知道?”

“對啊對啊,特別想知道。你看我問得這麽有誠意的。”黃少天熱切地答道。

喻文州嘴角勾起一個意味不明的笑,他拖長了調子,回答道:“想知道的話……你猜猜看?”

有那麽一兩秒鐘的冷場,黃少天為這個回答感到了心寒,虧他之前還覺得喻文州這次肯定會回答他的,他決定要好好記住,以後這家夥這麽笑著的時候,鐵定沒什麽好事兒。

而那一次的詢問最終以他追著喻文州從海邊一路跑回了民宿收場,最後還是在房間門口掏鑰匙的時候才抓到他,不過因為鑰匙在喻文州那裏,所以他被迫松手兩個人因此達成了場外和解。不過黃少天並沒有就此打住,時不時地問一句,雖然越問越不太在意那個答案,就像現在,喻文州雖然依舊沒說,不過他卻覺得,又見識到了這家夥若無其事粉飾太平的一招,也不算太吃虧。

於是他站起了身子準備去拿琴練習,半途又想起來什麽似的折了回來,喻文州坐在椅子上看他過來擡頭問他:“怎麽了?”

“給你找個東西上次就想帶給你來著總是忘……”黃少天拉開桌子的抽屜,翻出一個盒子來,看包裝大概是糖果一類的東西,他把盒子打開遞給喻文州,“隨便拿,你看這個是不是很有意思?”

裏面是裹著一層錫紙包裝的巧克力,也並沒什麽特別的造型,但如果仔細看會發現,那些糖紙雖然顏色都不同,但上面全部都印著同一個人的肖像——莫紮特。

喻文州笑著拿起來一個:“你還喜歡收集這個嗎?”

“不是啊我不喜歡吃糖,上次魏老大出國帶回來的,他也不喜歡這些玩意兒就給了我了。同學裏發了發但是最後據說他們都沒怎麽吃,說是感覺撕開這個包裝紙就像是在褻瀆心裏的偶像一樣——”黃少天話音剛落,就看到喻文州已經很熟練地拆了外面那一層包裝正在把巧克力往嘴裏送,聽到他這麽說動作停了一下,兩個人的眼神不約而同地落在了喻文州手裏那張折起來的莫紮特糖紙上,他拆的很有水平,沒撕破還是一張完整的,只是這麽被他捏在手裏,大師那據說曾經能用來彈鋼琴的鼻子,都皺成一團了。

黃少天楞了楞終於沒忍住大笑起來:“終於找到一個和我一樣反應的了啊哈哈哈你不知道他們當時看我撕糖紙的時候表情!哈哈哈哈讚你啊文州!”說著拍了拍喻文州的肩膀,那力度和熱情大有一副找到了知音從此以後就能高山流水生死之交的架勢——雖然其實他剛才所做的真的就只有拆了個糖紙,吃了塊巧克力。

喻文州看了看表,抓住他搭在自己肩膀上的手:“到了你平時練習的時間了,快去練習吧。還是說你想我幫你把這個糖紙貼在譜架上,讓你感受一下大師監督的視線……”

“不了不了好意我心領了!有你看著我就夠了就不勞煩他老人家——”說著兩個人又一起看向了盒子裏其餘糖果上的肖像,又沒忍住笑了出聲。

然後黃少天就開始他每天的日常練習,喻文州也開始看自己的書做筆記整理資料,兩個人各幹各的,都沒有再交談。

喻文州一向是喜歡寫寫停停,因此經常後期需要修改的地方也很多。想要以黃少天為藍本寫曲子也不能完全說是臨時起意,從他們認識開始,這個人帶給他的印象,他的演奏,他的變化 ,他總是時不時帶來的驚喜……對一個人的感覺和共同的回憶不能夠一蹴而就,而創作也是如此,他以前從未嘗試著創作過這樣以一個人為主題的曲目,一是並沒有特別想要去關註的人,二是這樣的創作方式他也並不熟練。

但黃少天大概是個特例,從老師介紹他來合作的那時候起,他們之間每一次相處所帶來的後續走向,都遠遠超出了他之前所能預料到的。他人緣不錯朋友很多,班裏社團裏有什麽事兒大家也經常都會想到他,但是那樣的關系大多都只停留在泛泛之交,都沒有太過於深入交流的意願。而甚至在這之前,老師幫他聯系好了合作的學生,他也只認為這又會是一個和以往一樣,彼此客氣地相處直至合作結束的朋友,並沒有因此產生太多的期待。

但事實證明並非如此,相處這些時日以來,兩個人用黃少天的話來說就是“有事沒事就喜歡往一塊兒湊”,待在一起的時間久了,他總有種其實和這個人已經認識很久了的錯覺。

黃少天無疑是個和他在任何方面都非常談得來的朋友,有一次兩個人開玩笑,黃少天說覺得這次合作認識他感覺特別值,差不多算是這半年來最大的收獲,也沒等他表態,就繼續道:“不過文州你的最大收獲可不能和我似的啊,等到年底的時候你肯定要總結說,今年的最大收獲是贏得這次的比賽!”

這無疑是個非常美好的祝願,但喻文州多少有些不置可否。可能在其他人看來這會是一個能夠決定他命運的比賽,一旦突圍獲獎,他就能拿到通往最高級的音樂學府的那一把鑰匙,從此以後他能接觸到世界上最古老最專業的音樂教育,能得到世界級一流大師的指導,未來他能夠寫出更多優秀的曲子成為新一代被人矚目的作曲家……

這些他都聽說過,也想過,當然他絕不否認他很熱切地有這個想要獲獎的意願,只是他從來沒有哪怕一秒鐘的時間,認為這一次的比賽就能夠決定自己的命運。

這個職業有著獨特高雅的美並富有吸引力,但是誰都不能否認這樣曲高和寡的美之後掩蓋的更多的是殘酷,在音樂長久的歷史中,就已經有過許許多多不得志的音樂家,用那些一生都不曾被人賞識的音符與旋律,鉤織鋪墊成了少數被認可的人登上的王座。走上去的這一路也是荊棘遍布,隨時都能刺得人鮮血淋漓。而這其中又有很多人,甚至只能在自己百年之後,自己的作品才能得到大眾的欣賞,可這些只能成為身後事的榮譽,又怎麽能給那些受盡一生苦難的作曲家帶去哪怕一星半點的慰藉。

這些道理他在看了那些已故名家的傳記之後就不能夠再清楚,他一開始就知道他選擇的這條路一點兒也不好走,他有天賦,可這世界上有天賦的人實在太多;他很努力,但實際上大多數時候不是努力就能夠帶來想要的結果。

以前他寫過一個老師布置的作業,命題選自於一位美國詩人的作品《The Road Not Taken》,當時交上去的作業裏,大多數都是采用了柔版或者慢板,同時利用小提琴高音部的音色來表現對於沒能走的那條路的惋惜與悔恨。但是他那時候,卻寫了一首大提琴的獨奏曲,旨在用更為低沈有力的聲音,表現做出另辟蹊徑的選擇之後,就此一往無前,絕對不後悔的心境。

可那次的作業全班都只被判了個合格,後期的作業點評裏他的作業被單獨拎出來說,並不是從相反的方向去寫就是有創新,就算另辟蹊徑,實際上這次的題目並不是要他們去寫選了什麽而後悔或者不後悔,而是要他們去體會,往往最能讓人瘋狂與郁結的,恰恰是選擇本身。

他選擇了要成為一名作曲家,他選擇了參加這次比賽,也因此選擇了與黃少天合作,並因此決定了要寫一首以他為藍本的曲子,這些都是他自己做出的選擇與決定,可能如果之前的某一個環節他做出了別的選擇,今天他們都不會這樣在一起練習為了一個目標而奮鬥……但這些再怎麽重要,卻依舊無外乎只是他這一生已有的和將有的無數選擇中的一個,如果將來他努力了卻沒能夠如願,他想自己大概會覺得遺憾,但是卻不會覺得後悔。

黃少天說的並不完全對,他最大的收獲或許真的和他一樣。在這過程中遇到了比那個尚未能窺探的結果更值得驚喜的存在。畢竟這條路上走下來隨時都有可能放棄的人委實太多,他知道自己不會,也知道黃少天一定也不會。又或許從某個角度來講,這一首曲子他要寫的是黃少天,但其實在某些方面,他也想要寫的也是他自己。

他從未遇到過的,與自己合拍至此的朋友。他並不是一個喜歡空想的人,他習慣於腳踏實地地走好每一步再往前看。但是在這一點上他卻會覺得異常的期待,期待著未來的黃少天究竟會成為一個怎樣的演奏家,而未來的自己,又會創作出一些什麽樣的作品。

可能也就像黃少天後來補充的那句話,“不過其實就算沒拿到一等獎也不要緊,一個比賽而已,我覺得你這麽優秀,即使沒有這個比賽的加成去申請讀那個學校也一定是會被錄取的。又或者你也沒有被錄取,但是又不是只有去那裏上學你才能成為好的作曲家,路有那麽多條,不一定偏偏要選這一種。”

那時候他們正坐在琴房樓的臺階上一起啃蘋果,琴房裏不能吃東西必須拿到外面來吃,雖然是假期沒有人查,但是習慣養成了也就不那麽好改。兩個人並肩坐著,下午的太陽光從樓道的窗子裏照進來,映得人身上一片暖意,喻文州很承他的情,配合地應了一聲,然後黃少天又說:“但是我一點兒也不懷疑你將來肯定能成為一個特別了不起的作曲家的可能性!喻大師到時候成名了出版曲譜,記得留一份簽名版給我啊一定要記得啊等我到時候裱起來掛在鏡框裏……”

喻文州又配合地點點頭,看了一眼樓梯上被他倆放在那兒墊著剩下倆蘋果的本子,說道:“其實我早就給你簽過了,這不就在這兒呢嗎?”然後指了指那個有他的塗鴉的黃少天的本子,黃少天看了一眼也笑起來,剛剛還說要裱起來,現在就拿著當墊板,誠意呢?

雖然都是些小事,但時不時地回想起來,卻全部都是能讓人記得很久,想起來也會覺得愉快的片段。

他擡眼看了看黃少天,這會兒他沒在拉琴,拿了支鉛筆在譜子上勾勾畫畫的應該是在標自己習慣的指法與運弓符號,琴和弓子都抱在左手,從這個角度看過去他皺著眉咬著嘴唇,似乎對這一段有些糾結,神情是平時不練琴時絕對不多見的嚴肅和認真。

隨即他收回視線又低下頭去寫筆記,而黃少天卻像是才感受到他的視線一樣回過頭來看了他一眼,看到他低頭認真地寫東西的側面,整個人被籠在窗外照進來的那點兒陽光裏,輪廓顯得柔和而溫吞,他兀自笑了一下,又重新去整兌那個不怎麽通順的弓法了。

時間在認真做著一件事情的時候總是過得很快,快到吃飯的點兒的時候黃少天合上了眼前的曲譜,卻還沒有把琴收起來。喻文州看他停了下來便也開始整理東西,以為這就要去吃午飯了。黃少天卻擺擺手示意他坐下,然後自己也拉了張凳子坐到喻文州旁邊,喘了口氣說:“累死我了站得腿都疼你說這在外面玩一天腿都不累站一早上就難受果然是生於憂患死於安樂不能放松啊……再給你拉首曲子,然後我們去吃飯。”

喻文州比了個請的手勢,黃少天稍微把琴弓擰得松了些,然後開始演奏。

本來以為他是要給自己顯擺一下早上修改過的弓法的練習曲的成果,但沒想到黃少天居然拉的是《沈思曲》,這曲子從技巧來說不難,但是想要拉的好聽卻不簡單。

黃少天一直不以這樣表達婉轉綿長感情的抒情性作品見長,其實很多時候並不是一首越快的曲子越能體現演奏者的水平,快速的曲子要求高精度和速度的左手以及右手運弓的配合,需要高強度的練習,但是一首抒情性的曲子,雖然對左手的速度要求下降,但也因此讓音準問題更為凸顯,而同時也對右手的持弓能力提出了非常大的考驗。

會拉這首曲子,和把這首曲子拉得好聽,這兩者之間天差地別。

當然黃少天能夠把這曲子從頭到尾流暢而動聽地演奏下來,這對他一點兒難度也沒有,喻文州歪著頭看著他,黃少天垂著眼簾,看不清他是不是在看著琴弦或者幹脆是閉著眼,他並不太明白為什麽這時候黃少天要選擇拉這首曲子,大白天的,他好好地思考什麽呢。

曲子不長,他熟練地換到最後一個泛音的位置,漸慢漸弱的音符在緩慢行進的上行弓裏漸漸停止。黃少天放下琴轉過來朝他一笑,俯身去拿琴盒準備把琴裝起來。

喻文州有點想問你這沈思到底沈思了些什麽他剛才完全沒聽出來,本以為他拉完以後就會自己告訴他,但黃少天這收拾琴的速度看起來也並不像是打算要和他談什麽。於是他們就這麽收拾好東西往出走,鎖寢室的門的時候黃少天臉上的笑意再也繃不住,他一邊拿鑰匙一邊問喻文州:“想不想知道我剛才為什麽要拉這首曲子或者想不想知道剛才我在想什麽?”

他一邊說著一邊鎖好了門,好整以暇地看著喻文州。

看他那表情喻文州像是想到了點兒什麽,但他還是挺配合地回答:“想知道啊。”

而果然不出他所料,黃少天得意地眨了眨眼:“哈哈哈你猜啊?”也還沒等他回答,又繼續道,“或者我們來交換,你告訴我你打算寫什麽,我也告訴你我剛才在想什麽?你看很劃算吧?”

又來,喻文州想著,兩個人一起往前走,他一邊笑著回答:“不劃算,因為我不猜也知道你在想什麽。”

黃少天走在他前面半步的地方,聽他這麽說瞪大眼睛看著他,喻文州又繼續道:“你肯定在想一會中午要去哪個食堂吃什麽……”

看到黃少天嘴角抽了抽,他忍住笑繼續道:“而且聽說今天第三食堂的麻辣香鍋也開了,我猜你大概是在想那個吧……”

完全被猜中了的黃少天踢踏著步子往前邁了幾大步,哼哼著應了一聲:“好吧好吧又是你贏了……不過我剛才真的是很嚴肅地在思考,魏老大教育我說只要是嚴肅深沈的思考和糾結,都能夠成功地演繹冥想曲。”

他說的理直氣壯,完全看不出來這話其實是他瞎謅的。

喻文州笑了起來,他想伸出手去拉他,但黃少天走的比他快一些,他伸出了手卻沒有碰到,這時候黃少天突然停了步子,轉過來問他:“不過那天,你彈的那首吉他曲子,那應該是一首歌對嗎?是叫什麽名字?當時一直忘記問……那個旋律很好聽。”

宿舍的走廊很長,窗戶只在走廊的兩邊盡頭處,他們站在走廊的中間,光線很暗。黃少天側對著他,他身後遠處走廊盡頭的窗戶投射進來些許的光線並不足夠照亮整個樓層,但是他的眼睛卻依舊很明亮,他轉過來看著他,神情認真卻又帶了點兒剛才那麽容易被他猜透了的不甘心,整個人都顯得比剛才那副苦思冥想的樣子生動了不少。

他往前邁了一步和他並肩,然後隨手拉了他往前走,一邊回答道:“嗯,是一首歌。”

“叫什麽名字?你幹嘛不一起唱了啊我覺得你唱歌應該還挺好聽的下次有機會給我來一段兒?”黃少天這又百折不撓地迅速重新燃起了一項新的喜好。

喻文州笑著看他一眼,卻沒有接話,樓道裏的那些陰暗在他身後濃墨重彩地鋪張開來,卻因為他眼底的那一點兒光亮而顯得微不足道。

最後他也只是回答了那首歌的名字:“叫做《I will follow you into the dark》。”

而這時候他們剛好走到樓梯口,玻璃窗把陽光漏了進來,照得樓梯上一片明亮的暖意,黃少天長長地“哦”了一聲,決定記下來回去找來聽一聽。然後又想起來另外一茬事兒:“哎等等文州你怎麽知道我今天想拉你去吃麻辣香鍋啊?我昨天明明沒有和你說過我還是在校內的BBS上看有人說香鍋店開了才有這個打算的你是怎麽知道的?”

喻文州攤了攤手,很坦然地回答道:“因為你把香鍋店的優惠券,就壓在筆筒下面還在日歷上畫了出來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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