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逐出家門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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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次輸液結束,朱嬙都會覺得嘴巴發苦,五心煩熱,而又不許多喝水,兩手握著冰冰涼涼的玻璃球,註視著他走到近前。

他自然地來到她的病床前,就像別間病房裏,在病人身邊陪伴已久的家人。她可以毫不防備地表現的脆弱與疲憊,可以安心地聽他講自己住院期間家中發生的瑣事。

“你感覺怎樣?”

他的聲音猶如一支白羽箭,直鉆入心,使得她毫無招架之力。

她的記憶是上輩子殘存的,如同新出世的嬰兒,帶著母親聲音與體溫的眷戀,在空空蕩蕩、無可抓摸的世界裏尋尋覓覓,而終於在這一刻,他重新出現在她眼前。

她突然就流下淚,淚水是冰冰涼涼的,她頭一低,就啪嗒啪嗒落在衣袖上、玻璃球上。淚珠立在玻璃球上一會兒也沒了,僅剩下兩個人的倒影。

“你為什麽哭?”他問。

朱嬙默默地出了一會兒神,忽而察覺臉上有東西拂過,原來是他拿紙巾拭她臉上的淚水。

“別哭了,是我不好,應該早些來看你。”

她真的沒再哭,擱下玻璃球,試著找到寫字板。

雖然不是原來的病房,不過寫字板仍舊被人帶來放在原來的第二格抽屜裏。

“你是誰?我認得你嗎?”

她帶著點激動在寫字板上寫這幾個字,然後一直拿眼睛盯著他,渴求得到一個明確的回答。

李唯否等她寫完一會兒才回答。

“出車禍以前認得。”

朱嬙再寫:“為什麽會出車禍?”

李唯否簡單作答:“開車不小心,發生意外。”

她兩只手一同操作,顯得僵硬而不靈活,李唯否將窗前的一只椅子搬到病床前,替她扶正寫字板。

“我到底是誰?”

李唯否側開她的目光笑了一笑:“你別著急,只要積極配合醫生治療,不久就會想起來,失憶只是暫時的。你自己的事情只有你自己清楚,我說了也不算,頂多你自己又胡思亂想。”

“如果你是我,你會不會著急?”

李唯否多少交代一點:“你以前是個演員。”

“就是前幾天電視劇裏的小丫鬟?”

李唯否點了點頭。

朱嬙提出要求:“能借我一只手機嗎?我想網上應該有我的信息。”

李唯否立刻拒絕:“不行,需要等病情好轉之後。”

完全是命令的語氣。

朱嬙表示不理解:“為什麽大家都可以上網我就不可以?”

“因為大家沒有生病,總之不可以就是不可以。”

朱嬙第三次追問:“你是誰?”

李唯否沒辦法繼續蒙混。

“我是你的朋友。”

“名字。”

“李唯否。”

他盡量避談與胡晏擇有關的一切,其實連自己的名字也並不願意告知。像她這樣瘋狂的人,一旦記起從前的事,他沒把握她現在吃的這些苦頭管用,還是希望能夠靠時間沖淡傷心,免得再做傻事。

李唯否故意將名字說的輕快,朱嬙居然唰唰唰,一字不錯地寫出李唯否三個字。

李唯否吃一驚:“你還記得我?”

朱嬙懊惱地扔下筆,沒什麽重量的筆從被子落到地板上,滴溜溜打個轉,滾到他腳邊。他俯身撿起,重新塞回她手心裏。

“會記起來的,沒關系。”

她就像一個迷路的小孩子,遇到面色和善的大人,問題是這個大人似乎並不願出手相助,她仍舊不知道回家的路在何方。

“我有親人嗎?”她重新寫道。

“有媽媽,但你媽媽不知道你出事。”

“我媽媽在哪裏?”

李唯否信口胡謅:“在環球旅游,現在也許在埃及騎駱駝,也或者在南極看企鵝,等你病好之後,你就可以聯系到她。”

她別開頭望向窗外,沒有顏色的筆在白色的床單上一道一道地劃著,什麽都不再寫。

李唯否收起寫字板,將她手中的筆也一並拿起來,認真而嚴肅地告訴她。

“我現在必須糾正你只肯讀不肯講的毛病。現在口齒不清沒什麽關系,至少可以拿著生病做幌子。既然事情已經發生,你願不願意都得接受。你一直不開口,是打算一輩子都不講話嗎?我不是心理醫生,不清楚你心裏在想什麽,不過我不管你想什麽,口先張開再說,哪怕就發一個音。”

李唯否威逼利誘一段時間,朱嬙逃無可逃,總算硬著頭皮地開口,不過每次皆是“不”“是”“嗯”“也”等一個字的回答。

一個字也是進步,小功告成,李唯否臨走前高興地拍拍她的臉,然後繼續布置作業:“你好好練習,我有時間再來抽查。”

所謂有時間即是日後每一天,帶著生活用品和必備的豬蹄湯。

李唯否功課抓的緊,她連周六周末也不得空閑。

自從李唯否將豬蹄湯帶進病房,午餐皆以豬蹄為主食。

豬蹄湯的外賣包裝盒上,印著一頭粉嘟嘟水嫩嫩的小豬,熱情殷勤地向食客招手致意。

豬哥哥如此可愛,乍然見到,居然不忍吃它,不過如此招攬顧客、出賣同伴的不義之徒,實在有必要發揮自己吃貨的潛力,替群豬主持公理正義。

朱嬙打開盒蓋,才知道自己徹底上當受騙。

一股濃濃的中藥味兒撲面而來,不是平常店裏外賣的豬蹄湯,而是老中藥鋪裏用藥罐溫火慢慢熬煮的。空氣裏從早到晚彌漫著一股濃濃的中藥味兒,普通病房裏開窗放半天也放不幹凈,更何況她這不許輕易開窗的人。

朱嬙每次都皺著眉,將豬蹄湯一口一口硬吞下去,難以下咽下咽的程度,堪比滿清酷刑。

逼迫吃完主餐後,沐浴在重要的氣味兒中,李唯否的任務就是監督她讀報紙,以及一個字一個字引導她開口講話。朱嬙從一開始的冷漠叛逆,逐漸變得和順,到後來甚至積極配合。

朱嬙仍舊不知道到底是什麽人,來自何方,為什麽每天風雨無阻地來病房探視,但就是忍不住每天期盼他出現在自己面前,從最初偽裝不經意,到後來漸成習慣,認為一切理所當然。

她感覺他就像武俠小說裏仗劍走天涯的俠客,可俠客總是我為人人、人人為我的不靠譜,隨便見到哪個落難者都會出手相助。

突然有一天,朱嬙等來等去就不見他的人影

朱嬙莫名地擔心,他通常十一點之前絕對出現,可那一日太陽高照,晴空萬裏,他就仿佛水蒸汽一般蒸發的無影無蹤,豬蹄湯倒是由店家準時送到護士臺。

豬蹄湯由護士lis送進病房,朱嬙從lis口中得知李唯否某位叔父的千金回國,他全程陪同。

朱嬙得知他的下落,先是波瀾不驚,平靜地一口一口喝掉豬蹄湯,過了一會兒lis再來換藥,她就幹脆地向lis借手機,lis也沒好不借。

lis手機裏果然保存著李唯否的好嗎,這廝早就和護士們打成一片,因為他是這間私人醫院的董事,護士們又不算不遵守職業規範,於是欣欣然同他打成一片。

電話打不通,朱嬙飛速地發出一條短信。

“兩點之前不來,以後都不要再來。”

李唯否就是沒有來,別說兩點之前,二十點之前他都沒有出現,他直至三更半夜才出現在病房裏。

第二天醒來,朱嬙面色平靜如一汪湖水,她平常高興不高興都是溫溫和和的模樣,所以李唯否一開始也不覺有何異常,直至發現她從頭到尾拒絕與他交流。

整整一個上午,李唯否所有的努力,都得不到一個字的回答,更別提平日裏兩三個字的簡單對話。

朱嬙將李唯否藐視到十萬八千裏,換句話說,她今天的世界裏,李唯否根本不存在。她完全是作死的節奏,既不讀報紙,不說話,不寫字,護士換藥也不肯,總之讓她做什麽她就偏偏不做,表面看不出一點生氣的痕跡,可就是讓人哄也不是,罵也不是,橫豎沒辦法破她的功力。

從來就從來沒遇到這般難伺候的主子,更想不明白人家不用你伺候,自己為什麽還非賴著伺候不可。

越是想不明白,李唯否就越對自己不耐煩。

“你到底想做什麽?你到底要不要治病?”

朱嬙一下子也惱了,用力瞪著他:“不要你管!”

李唯否數了數,她居然是四個字的語句,這還是破天荒頭一遭。李唯否意識到自己情緒不對,趕緊調整一下,轉而誇獎他一番。

“看來昨天沒有偷懶。”

他趁機將lis交給他的藥包替她換上,黃色的藥液一註入血脈,朱嬙即神經性地全身疼痛。疼痛與情緒的雙重作用下,她煩躁地不許他碰觸自己,李唯否又是那樣的脾氣,兩人鬧了一通,就見針管裏血液回流。

李唯否這下真的動氣。

“不管就不管,原本就不關我的事情,我有病才管你。”

他真的是不再管她,轉身即走。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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