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67章節

關燈
第167章節

啦的水聲掩蓋開門聲,文子啟茫然不知,只顧著擦幹凈手,倒一杯溫水,準備送服藥片。

沈逸薪也不曉得文子啟今日出院。他不敢打電話給文子啟,只要忙碌工作有喘口氣的間隙,他便會發短信和微信給文子啟,問身體安好,問檢查情況,問何時出院。一封封短信一條條微信如石沈大海,杳無回音。大概子啟正在氣頭上,等他冷靜一下,我再去醫院接他,沈逸薪如此想。直至他用鑰匙打開門,聽見廚房裏的動靜,才猛然醒悟對方已經到家。

沈逸薪趕緊換上居家棉鞋,拐進客廳,欣喜道:“子啟——”

文子啟端著那杯溫水,剛踏出廚房,擡頭,躍入眼簾的是突然出現的沈逸薪。

乓啷!

一聲脆響,玻璃杯砸在地板,摔得粉碎。水花四濺,玻璃碎末兒散得一地。

文子啟被陡然現身的男人嚇得一驚,玻璃杯脫手,緊接著退後一步,驚慌瞪大雙眼,直至眼前人。

——深亞麻色的頭發,深黑的眼眸,那麽熟悉而又那麽陌生。

“子啟?”沈逸薪踏前幾步,靠近文子啟。家用棉拖鞋的膠鞋底踩在玻璃碎渣上,嘎吱嘎吱地響。

文子啟的聲音喑啞發顫,“別……別靠近我……”原本構思好的一場心平氣靜的談話,以及度量好的對白——打算搬離此處,打算辭職,雲雲——剎那間皆似空氣蒸發,消失得無影無蹤。

心疼,心疼得仿佛被生生撕裂似的。文子啟連後退幾步,而後發覺腰間抵上了廚房的置物臺。他退無可退。

沈逸薪未預料到文子啟竟然會這麽害怕自己,眼底餘光掃過那一地玻璃碎渣和灑瀉地面的清水,“子啟,你先過來。地上有玻璃碎,萬一滑倒了很危險的。”言罷,伸手抓住文子啟的手臂。

曾經纏綿,曾經擁抱,曾經以為是一份真正的愛。最終卻證明是欺騙。“別碰我……”文子啟一時間根本無法冷靜。無由來地慌亂攏聚心頭,他掙紮著縮回手臂,另一只手無意中撞碰到了置物臺上的刀架。

那些尋常切菜切肉使用的組合刀具,大小不一,隨著刀架一倒,全散在置物臺面。光滑鋥亮的刀面映襯廚房的燈光,詭異地泛著寒光。

沈逸薪抓著文子啟的手臂,感受到了對面的那個單薄身體是如何地顫抖和恐懼。他看見了那些刀,也看見了文子啟扭頭瞥向那些刀。

“好,好,我不碰你,不碰你。”沈逸薪慌忙松手,“子啟,你先出來,好嗎?先出來,去客廳,去房間,哪兒都好。我只是想跟你說幾句話,不會對你做什麽的。”

“你走……”文子啟往旁邊挪動一小步,瑟瑟縮在廚房墻壁與置物臺之間的夾角,垂著頭,雙手緊緊抱著身子,嗓音滿是抑遏苦痛的哽咽,低聲說:“你走……你走開……”

沈逸薪憂心忡忡地望向地面的碎玻璃和置物臺上的刀,沈默片刻,猶豫道:“子啟,別做傻事,千萬別做傻事。我答應你,我走。子啟,等你冷靜了,我再回來跟你談,好不好?”

文子啟仍低著頭,躲避沈逸薪的視線。

沈逸薪緩步往後退,“我離開,你千萬要冷靜。一定要冷靜。”他退出廚房,滿懷擔憂地註視文子啟,緊鎖雙眉,然後走向鞋架,換鞋,開門離去。

雙人公寓的大門不輕不重哐當一聲響。

沈逸薪離開了。

一廳二房重新歸回寂靜,猶如死氣沈沈的荒原。

文子啟背倚著墻壁,慢慢滑坐至地面。眼眶內溫熱苦鹹的淚水滿溢而出,沿著臉頰滑落,滴滴答答從下巴尖滴落。

他雙手抱膝,臉埋在雙臂中。

仿佛這些年來世間賦予他的所有涼薄與辜負皆於一剎那間沈壓於肩背。

良久的靜默之後,壓抑的哭泣聲,逐漸轉變為竭斯底裏地痛哭。

長江奔流至入海口,江面開闊,江風習習,為上海本已濕潤的秋冬又增添了幾分濕冷。

拘留所的夜晚黑暗如鐵。墻壁上圓形塑料掛鐘的秒針有條不紊地移動。

嗒,嗒,嗒。每一秒的回音,震蕩著闃寂的空氣。

東方旭升總裁馮浩住的是單間。他仰躺在床上,兩眼直勾勾地盯著天花板。

拘留所的飯菜不虧待人,有肉,米飯充足。棉被也夠保暖。床有點兒硬,仰著躺久了,容易導致腰脊酸疼。

馮浩想家,想家裏的床,想家裏的一切。

老婆,兒子。

失去了自由,才明白自由的好。

擁有再多的鈔票又有什麽用呢?一家三口平平淡淡,相聚過好每一日,才是最珍貴的。

錦天城的律師已經來過,並給他帶來了高墻外的消息——他的老婆在豪宅裏焚毀了大量記錄有金錢往來數目的紙質資料,被辦案員扣留,但因為警方無法證明那大鐵盆中一觸即碎的焦黑灰燼與違規借貸有關,所以她沒多久又被釋放;他的兒子馮曉貝目前音訊全無,警方估計其正匿藏在偌大北京城的某一角落,伺機外逃;至於他的拍檔,宸安銀行的副行長雷承凱,早已出國,不知所蹤。

馮浩想起他曾經對雷承凱說的那句“有錢我替你拿,有福我替你享”。

後頭應該接一句“有災我替你抗”。

真他媽混賬的雷承凱。

律師帶來的,還有一封信。馮浩如今身在拘留所,親戚朋友不得探視,他老婆只得托律師給他帶信。這封信經過看守員的嚴格檢查,才交到馮浩手中。

可是,再嚴格的檢查,也檢查不出他們夫妻之間的暗語——正如那日的“螃蟹粥”。

馮浩通過信中暗語,估摸到老婆會用怎樣的方法送兒子安全出國。

在他與律師會面的過程中,律師遞給他幾份已用不銹鋼回形針分類好的法律文件。他先一份一份粗略瀏覽,而後戴上老花鏡,拆下回形針,一頁一頁地認真閱讀。

律師不敢催促他。

會面時間即將結束,馮浩把拆散了的文件頁疊好,交回給律師,告訴律師,自己需要思考一段日子,並約好下一次何時會面。

律師將文件塞入公事包中,走出拘留所。

馮浩由看守員帶回單間。

他的手掌心裏暗暗藏著一枚扁小的不銹鋼回形針。

沈逸薪當晚離開與文子啟共同租住的公寓,宿在附近的一家星級酒店。

數年的商海奔波,每逢出差在外,住的都是星級酒店,導致沈逸薪一住進酒店,就有種身處外地的莫名疏離感覺。

現在的子啟,情緒平覆了嗎?

離開公寓的時候,好像見到子啟流淚了。很想留在他身邊,很想很想,摟抱著他,安慰他受傷的心,撫摸他顫抖的身體,溫聲細語對他說,別哭,有我在,什麽都不怕。

五星級,乃至白金五星級的酒店,比不上有子啟在的小家。

服務生笑容可掬,雙手遞上熱毛巾,比不上子啟踮腳送上的一個回家吻。

西裝襯衫隨意扔進洗衣籃,很快會幹凈整齊送回,比不上子啟用熨鬥耐心細致地慢慢熨燙妥帖。

收購迫在眉睫,第二日的工作行程安排緊湊。沈逸薪發短信告訴文子啟,自己會在次日下午回家,希望二人能平靜地談談。他構思好了各種應付方法和對白,下定決心,無論文子啟是憤怒地罵他,還是悲傷地趕他,他都不會再次離他而去。

然而,當第二天下午來到,沈逸薪打開雙人公寓的大門打開,只見一室空寂無人。

文子啟已經離開——離開了和沈逸薪同居八個月,恩愛甜蜜的小家。

沈逸薪呆呆地站在原本屬於文子啟的房間門前。

他沒有得到任何懇求原諒的機會,連心甘情願被責罵的機會都沒有得到。

房間內的擺設一如以往。床單,被鋪,枕頭,整齊潔凈。

衣櫃裏空蕩蕩。

沈逸薪坐在同居人曾經睡過的床上,撫摸著他曾蓋過的棉被,靜了好一陣子,然後摘下金絲框眼鏡,側身躺下。

棉被、床單、枕頭,全部散發著清爽芬芳的洗衣粉檸檬香味。

唯獨沒有沈逸薪想要的,心上人的氣味。

沈逸薪無奈地笑了笑,沈黑瞳仁裏滿是咎由自取的傷痛——子啟的性格獨立自持,安靜卻果斷決絕,對於欺騙和背叛的人連一絲絲氣味都不留下。

“對不起,子啟。”深亞麻發色的男人低低道,“我愛你。”

一如那夜在醫院,他道歉,表白,極盡纏綿,而又悲涼地重覆:“對不起……我愛你。”

一百零六:

樓房是上世紀九十年代的建築風格。

陽臺無防盜網,更顯得光明闊朗。有些年歲的勒杜鵑已藤枝長長,垂至下一層的檐頂。窗戶鑲的舊式木制窗框,塗有軍綠色油漆。紗窗向裏開,玻璃窗向外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