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50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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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現文子啟的長袖毛衣的袖口上沾了點面粉,估摸是包餃子的時候沾上的,便幫他輕輕拍幹凈,並註視著他咀嚼吃掉最後一只餃子。

文子啟放下只剩清面湯的碗,抹一抹嘴,“好,既然大家都吃飽喝足,那麽輪到你了。”

“……我?”沈逸薪略茫然。

“你不是說吃飽了就告訴我貓咪Orange後來怎樣了嗎?”

沈逸薪楞了一下,明顯已經忘記自己早些時候答應過的事。他湊近,用一種小孩子商量討幾顆糖的語氣說:“這個嘛,不如先記在賬上,怎樣?——唉,拜托別用這麽懷疑的眼神盯著我好嘛——”

文子啟學著對方的托腮模樣,以執著的目光凝睇他,“這賬難記,不成交。”

沈逸薪:“……”

文子啟:“可別胡亂編些什麽糊弄我。”

沈逸薪抿一抿唇,移開視線,神情與言語皆沈寂下來。過了一陣子,他摘下金絲框眼鏡,深黑眼眸中依舊流淌著溫朗平靜的情緒,但其中含著隱匿的悲傷,猶如溪河下若隱若現的礁石。

他舉眸,認真直視著工程師那雙期盼的眼,“子啟,你確定是想知道真實的結局嗎?”

文子啟有些困惑,點頭,“嗯。”

沈逸薪的語氣淡靜,一字一句壓著,緩緩說道:“Orange老了,動作不再敏捷,牙齒和爪子不再鋒利,無法捕捉食物,附近垃圾桶的垃圾也沒什麽可吃的。它虛弱得動不了。那年的冬季降臨,紐約開始下雪。天氣很冷,冷得公園裏的噴水池都全結冰。我想帶Orange回家,因為家裏有暖氣。可是養母她不準。十一月份的二十九日,清晨,又一次降雪,我去廢鐵廠找它,但只是在廢鐵堆裏找到它已經凍僵的身體。”

沈逸薪停頓一會兒,仿佛喘息平覆後緩了過來,“這個,是真實的結局。”

悠悠的夜色落滿窗臺,房間上空飄蕩著春晚節目的熱鬧哄笑聲,卻又似乎岑寂得幾乎可以聽見人心在胸腔中那一怦一怦的搏動。

文子啟惻然沈默,不曉得應該如何回應。他從他的眼神裏知道那些是真話——他完全沒料到Orange是這樣悲慘的結局,而逸薪,說和養母一起住,或許是因為那時候父母就已經不在世,養母嚴苛待他,以至於他連想帶一只貓回家都得不到同意。

沈逸薪端詳著文子啟郁悶的模樣,主動打破了尷尬氣氛,伸手摸一摸他的腦袋。頭發柔軟,觸感很好。

“子啟,今晚打算怎麽過呢?”

“……啊?今晚……看電視吧,反正也沒事幹。”狐貍先生轉換話題的功力堪稱一流,文子啟靜了一下,而後帶著忐忑,小心謹慎,與對朋友的關切的心情,問:“逸薪,你今晚留下嗎?”

沈逸薪微微露出驚異神色。

“我的意思不是要趕你走……”文子啟努力組織詞匯闡明本意,“時間不早了,又是除夕夜,外頭應該沒有多少計程車司機還在兜攬生意。坐公交車回酒店的話,又沒有直達的公車……你如果不介意的話,可以在我家住一晚,大家聊聊天說說話……雖然我家不夠酒店套房那麽豪華……”

大年三十原本乃闔家團圓的喜慶節日,若一個人孤獨地在酒店的空寂房間裏度過——僅僅想象一下這冷清的場景,文子啟就於心不忍。

沈逸薪的眸子閃著清透的光,如不含一絲雜質的明凈晶石。

文子啟覺得這是自己所見過的,沈逸薪的最開心最真切的笑容。

“好。”深亞麻色頭發的男人欣喜地回答。

三十四:

大年三十的夜晚。

屋外寒風料峭,屋內即便關門關窗亦不算太暖和——南方的冬天,帶著幾分無孔不入的潮濕,真冷起來也是刺骨滲髓的難受。

文子啟蜷縮在沙發上,攬著抱枕看電視。春節聯歡晚會正播到小品節目,趙本山和蔡明逗得現場觀眾們哈哈大笑。

白色的熱水汽從浴室門的頂縫悠悠漏出來——沈逸薪正在洗澡。他本沒有預料到會留宿在文子啟的單身公寓,所以也沒帶換洗的衣服。起初,文子啟在衣櫃裏翻找了很久都沒找到適合沈逸薪穿的衣服——體型差明明白白擺在眼前,想不承認也不行。“似乎型號都偏小。嗯,都怪我長得太高了。”那時,沈逸薪站在一旁摸著下巴,語氣中透露出喜滋滋的炫耀。“我這是中國人正常身高……是你這個外來物種長得超標了而已。”文子啟從折疊工整的衣物中隨便抽了一套睡衣甩在沈逸薪臉上,然後不客氣地把他推進浴室。

要是那件睡衣他穿不進……應該不會直接光著身子出來吧?文子啟聽著隱約傳來的嘩啦啦水聲,郁悶嘆息。

他想起在甘肅的時候,招待所的小房間裏,沈逸薪赤`裸著上半身走出洗浴間,袒露著結實的胸肌和腹肌,以及肩膊和後背上的大片刺青。

白頭海雕的刺青,幾乎破畫而出的狂野兇猛。

浴室的門嗑噠一聲開了,深亞麻色頭發的男人走出來。

很好,沒光著身子,可惜欣賞不到刺青了——文子啟上下打量沈逸薪——這件睡衣雖然是自己的,不過恰好是型號偏大較為寬松的那件,所以穿在沈逸薪身上勉強夠。

沈逸薪:“好冷……我能穿回我原來那件保暖內衣嗎?”

文子啟用眼神一指陽臺那部正在運轉的舊式滾筒洗衣機:“扔洗衣機了。”

沈逸薪:“……”

文子啟:“風大,晾一晚,明天能幹。”

沈逸薪一副備受屋主人虐待的淒涼寵物樣貌,“我感覺我快冷死了……”

身高一米九的大男人在自己面前假裝瑟瑟發抖,文子啟扶額,心底卻又覺得沈逸薪這樣子挺有意思——像一只饑寒交迫的落魄狐貍,噢不對,不饑,狐貍吃飽了餃子。

“……你進臥室,我開暖空調。”

兩房一廳,自小開始便分了一間房是文子啟睡的,另一間是他父親睡的,父親離世後便一直空置,枕頭被褥等床上用品好好的摞在壁櫥裏,時日長久,再取出來用前需要先洗曬,暫時睡不了人。

文子啟起身關了電視,進自己的房間開了空調制暖,然後從衣櫃裏找出了自己穿的睡衣,進了浴室。待他洗完熱水澡,洗衣機裏沈逸薪的那堆衣服也洗好甩幹了。

晚風颯然回旋滌蕩,掠至遠處的深圳第一高建築地王大廈和第二高建築京基100大廈。京基100的中高位置亮著農歷新年的時分秒倒數LED熒幕,映亮半邊天幕。文子啟隨意套了件開襟毛衣,出陽臺晾衣服。高懸在衣架上的衣物因風吹拂而微微擺晃,文子啟放下晾衣桿,祈願的目光遠遠投在那塊閃亮的倒數熒幕上。

光夏,老孫,Sherry,詩蕊,蔡弘,祝你們新春快樂,一切皆好。

屋主人一進房門,就發現自己的床被狐貍霸占了。

文子啟:“……”

沈逸薪:“我能和你擠擠一起睡麽……”

工程師這才意識到,在自己心懷憐憫收決定留這只狐貍之時,壓根兒沒考慮到同床睡覺的問題——總不能讓他在地板上冷一晚,然後控訴自己虐待動物吧。

擠擠就擠擠,幸好床夠大。

狐貍乖乖蹭著往後退到了靠墻的位置,留出一半空間給文子啟。

文子啟爬上床,躺下,扯棉被……

慘了——棉被不夠大,只能蓋半個身。

沈逸薪眼巴巴地糾著另一端的棉被角:“我冷……”

文子啟:“……好吧,我去拿多一床棉被。”

“等等。”沈逸薪窸窸窣窣往前挪,整個人蹭到文子啟身邊,用厚軟的棉被將兩人同時圍裹,修長的手臂越過文子啟,拉熄了床邊櫃上的臺燈。

空調呼呼地送出一股一股暖氣,臥室裏充滿融融的暖意。

燈已暗,屋內俱寂。

文子啟仰臥,未合眼,定定望著天花板。厚實的棉被褥之下,彈簧床墊之上,有個男人緊靠著他。他透過棉絨厚軟的冬睡衣,感受到來自男人健實身體的微熱溫度。

被罩子是層層細紡的棉料子,使用多年仍觸手順滑。文子啟盡可能放輕緩地移動手臂,手掌按住心腔位置。

怦、怦、怦。

一顆年輕的心臟在緊張地跳動。

他自五歲開始便單獨一床睡覺,不曾與別人同床共枕,更何況身軀貼合緊密。這般靜謐而親昵的氣氛所籠罩之下,他聞到沈逸薪身上散發的淡淡的古龍水氣味——似是粗獷深沈的北非雪松,又似清新活力的佛手柑與橙花,時而和諧融合,時而各顯芬芳——糾纏誘惑捉摸不定,仿佛這幾日來沈逸薪所展現的頻頻突發奇出人意料的性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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