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51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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偏頭看了看身邊人——沈逸薪側身而躺,攬抱著自己,閉了眼,安安靜靜,應是沈入夢鄉。

繁華的沿海都市,夜晚有太多不知疲倦的霓虹燈廣告牌在揮霍光芒。

窗戶一會兒映入淺黃的光,一會兒映入粉紅的光。

文子啟不是傻子。前些日子沈逸薪的言語舉動,尚可以說成是朋友或親密好友之間的尺度。今夜的擁抱,已是含蓄卻清晰的表白。

他想起了上海。不是對一座城市念念不忘,而是對自己在那裏拼搏過的時光難以釋懷,對自己在那裏喜歡過的某個人心心惦記,對自己在那裏遭遇過的某些事抱憾飲恨。

當初在上海的單身公寓,偶爾無法入睡的夜晚,望向窗外,那些風景那些光影,何其相似。

他伸手,張開手掌。

細弱、延綿不息的紋路展現在眼前——事業線,生命線,感情線——哪一條線不是蜿蜒曲折、險象環生?

鮮艷的洋紅色霓虹彩光投映在手心,如波光瀲灩,一會兒又轉換成了孔雀藍色。

看似絢爛。觸不到,握不住。

不失去,最好的辦法唯有不開始。

文子啟的心漸漸沈下去,猶若沈入經年陳舊的海。

他思索著如何能既拒絕又不傷人的話語,不禁悄然嘆了一息。

“……嘆什麽呢?”

沈逸薪低低開口問了一句。

文子啟詫異,轉過頭去看那位自以為已入睡夢的人。

睫毛一眨,沈逸薪緩緩睜開眼。

窗外的霓虹燈再度變換迷離繽紛的光,宛如七色斑斕的彩虹不息流淌。

目光相遇,文子啟驀然間怔了一瞬。

距離那麽近,沒有眼鏡的隔閡,沈逸薪的眼,那一雙烏漆漆的眸子,在黑夜裏如此明亮。

瞳仁中另有一世界——那世界燈火通明,光亮而美好。

文子啟低垂眼簾,避開沈逸薪的視線,道歉:“對不起,吵到你了……”

“你沒有吵到我,是我沒睡著。”沈逸薪輕道,“子啟,你為什麽嘆氣?”

“沒什麽……”文子啟挪動身子,打算翻身背向沈逸薪。

沈逸薪伸手出棉被,寬大手掌使了半分力按在文子啟的肩上,掰著他轉身,迫使他與自己面對面。

“看著我,”沈逸薪固執道,“告訴我。”

“我都說沒什麽了……”文子啟輕輕掙紮,但掙了幾下沒掙脫。

沈逸薪靜了一下,突然問:“想起他了,是嗎?”

“……誰?”文子啟的心開始顫抖,似雨點入湖,水波漣漣。

不好的預感。

沈逸薪直視文子啟的眼,語氣堅定,神情從容穩淡,說出一個名字。

“韓光夏。”

這個名字。

在過去的歲月裏,文子啟曾在心底喑啞念過,曾在夢中囈語過,曾在明了又暗、暗了又明的手機通訊錄裏無數次見過,但從未清清楚楚地宣之於口。

三個字,如同魔咒。

時隔三年,終於再次聽見這個名字。

仿佛蒙了厚厚積灰的玻璃忽然被人手一抹,露出鋥亮澄澈的一道透明。

“我……”文子啟如石化般渾身僵硬,蒼白修長的手指緊緊絞著棉被。他睜大眼,以含惶恐與抵觸情緒的眼神回視沈逸薪。

在這緊張如臨陣對決生死攸關的時刻,驀然,由遙遠的地方傳進煙花在高空炸裂的聲響,生生截斷了二人的心神。

一響,二響,接連數響。

轟隆隆好似新春滾雷,窗戶照入的煙火光輝也閃耀如流金瀑布。

沈逸薪望向窗外,黑色海洋般的瞳仁映出那些璀璨的光,笑容如柔軟羽毛,說:“新年了。”

文子啟呆呆註視著沈逸薪被煙火光芒映亮的含笑容顏。

“子啟。”沈逸薪忽然說。

“……嗯?”

沈逸薪的視線落回同床人的臉龐,“和我一起去北京吧。”

文子啟恍惚中以為自己聽錯,“……你說什麽?”

沈逸薪溫柔撫摸著文子啟的頭,就像安慰著一只受驚的家養貓,“子啟,和我去北京。”

一束流年,淌向一場沒有盡頭的戰鬥。

隨著中國市場的進一步開放與外資企業對中國市場的重視程度提升,信息產業的競爭日益激烈。高速發展的電子行業波雲詭譎,中國企業東方旭升力圖在保持和鞏固華東華南市場的基礎上,加大開放華北市場的力度;已進入中國市場十年的外資企業賽思克,憑借其財資雄厚和高端科技實力,吞並小型公司,拓展壯大領地;高昇是異軍突起的新興力量,近些年來以靈活的銷售方式占據越來越多的市場份額。

“北京一間大型銀行將要在總行建造嶄新的數據中心,以及覆蓋範圍含括北京總行和屬下各省分部的全網絡覆蓋式的客戶信息與資金管理系統。設備和信息系統的采購預備在今年招標。消息來源是秘密,所以銀行名字暫時不能告訴你。”

溫熱的吐息拂過臉側,煙花在高空的炸裂響聲仍從遠方時緊時慢傳來,卻在充斥古龍水淡香的氛圍中聽不分明,朦朧如隔著紗,字字清楚真切傳入耳中的,唯有沈逸薪的沈靜舒緩的嗓音。

“賽思克準備投標,即將派人與銀行相關方面人士接觸。子啟,我希望你和我去北京,以賽思克工程師的身份,作為我們公司投標方的技術顧問,與我一同參加投標。”

文子啟的情緒已經逐漸平覆下來,他懷著疑惑與過去積累的職業敏感,問:“為什麽邀請我作工程師?賽思克裏不可能缺乏擁有投標經驗的技術人員。”

“賽思克亞太區總裁Oscar Smith對這個大訂單相當重視,特別叮囑我,項目競標小組的成員必須是信任的,而且能融洽配合,能將團隊作用發揮至最大的。”沈逸薪用下巴蹭了蹭文子啟的頭頂,“我認為,子啟,你是陪伴在我身邊的最佳人選——以你的能力,不應該只當物流公司的普通員工。”

天際又接連炸開數朵石榴紅與淺姜黃的煙花,映得半扇窗明亮如日出。

文子啟安靜地聽完沈逸薪的講述。緘默的工程師今年二十八歲,時光早已沖刷去少不更事的青澀與沖動,沈澱下了凡事思慮更深的成熟與理性。他明白倘若跟隨著沈逸薪前往北京,全新的事業會猶如一幅波瀾壯闊的繪卷在自己面前展開。

但……

不行,不行,文子啟極力將答應對方的想法甩出頭腦,我不能為了自己的利益而讓逸薪他誤會,以為我接受了他的情意,我不能欺騙他的感情。

他吸一口氣,狠下心,咬一咬牙,“對不起,逸薪,我其實——”

“子啟。”沈逸薪柔和地打斷文子啟的話語,“你不必那麽倉促給我回覆。你先考慮幾天,好嗎?答應我,認真的考慮。”

遠方慶賀新年的煙花散盡,盛舉落幕,新舊交替之夜的廣闊天空重歸寂寥。

小小空間裏,似乎更黑,更暧昧。共處一室,共臥一床,沈逸薪用修長的手指細細撫摸過文子啟的軟發。

“不知不覺就聊得晚了。我們早些歇息吧。”沈逸薪頓了頓,又問:“要不我抱你?”

“……什麽?”工程師覺得那一問句深有歧義。

沈逸薪一半強迫一半溫柔地將他拉入自己懷中,把他的頭按在自己的胸前,“據說聽著心跳聲的節奏,可以幫助人很快入睡。”

文子啟尷尬地推拒,嘟囔:“逸薪,大半夜的別鬧了。”

沈逸薪沒松力,雙臂緊實如桎梏,只是語氣輕柔地問:“不是他,所以不行嗎?”

文子啟一楞神,停止了掙紮。

他啞口無言,閉合眼簾,前方浮現出一個人的身影。

遙遠的身影,如那年夏季。

寂郁的深夜,沈逸薪的心臟節奏聲穩健有力,一下又一下,如規律有信的潮汐拍打沙岸。

這節奏仿佛真的有催眠的魔力一般,文子啟靜靜聆聽,如同被那心海的潮汐引導,緩緩墮入了困倦睡意的海洋,沈至深眠的海底。

三十五:

大年初一的清晨。

全新而寧靜的陽光穿越玻璃窗灑進臥室,照在被褥上。

文子啟緩慢轉醒,翻過身子,舒展開手臂,望著被褥上的那一塊明亮的光痕。

一種安心平和的感覺。

身旁是空的。沈逸薪已不在。

狐貍先生去哪兒了?在疑惑的驅使下,文子啟放棄了賴床的打算,起身,穿好保暖的毛衣,趿著棉拖鞋走出客廳。

客廳也空蕩蕩。飯桌上留有一張白紙。

似是從記事本上撕下來的一頁。留言者說還有些事,早起,先回酒店,本想發短信,但又不知子啟何時醒來,怕吵到了,所以只好留言。

落款,沈逸薪。

一手中文字瀟灑飄逸,猶如其人。只是姓名最後一字的最後一筆,那一豎拉長了,尾尖還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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