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45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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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爸爸指著說那地方以後要蓋南沙發展大廈,他就在那工作。”

文子啟望著伍詩蕊的臉。

——南沙發展大廈,南沙發展局,伍姓,五十多歲就病退……

“詩蕊,冒昧問一句……你爸爸是南沙發展局的伍剛伍主任嗎?剛強的剛。”

伍詩蕊的動作一頓,筷子剛夾起的羊肉掉回了火鍋裏,“啊——你怎麽知道的?”

雖然是南方的冬季,夜晚氣溫下降,始終是寒冷的。

有人說,一座城市的夜晚燈火明亮程度,往往與城市的經濟發展程度成正比。夜晚的深圳,華強北商業區仍熱鬧非凡——大百匯的燈光熠熠亮如白晝,遠望數碼商城人頭湧湧,在群星廣場中流連的人幾乎比大白天還多。摩天大樓高處的霓虹廣告屏閃著橙紅青藍的光,映出一座繁華喧囂的不夜城。

伍詩蕊推著自行車,和文子啟並肩散步於人行道。

“沒想到你還記得我爸爸的那件呢子大衣。”伍詩蕊笑道,“他以前經常穿,都快成他的標志性衣服了。”

“嗯,我見過他三四回,都是那件大衣。”文子啟點了點頭,“他是一個很好的人。我們那時受了他不少幫助。”

伍詩蕊舉目遠眺那片被霓虹燈染成變幻顏色的夜空,“我一個人在深圳奮鬥,大概是忙習慣了,很少回想以前的事。今天跟你吃飯聊天,總是止不住回憶地以前。”

兩人拐過一個光線明亮的轉角。

伍詩蕊停下腳步,“前面就是我住的地方了,你送到這裏可以啦。你也早些回去吧。”

“好的。周一見。”文子啟揮揮手。

伍詩蕊端詳著霓虹燈光下的文子啟的面容,揮手笑道:“周一見。”

文子啟在夜色中一人默默步行回家。

公共汽車或地鐵搭兩三個站就到,不過此時他有另一個想法——回歸了 這座繁華的城市有數月之久,還沒在夜晚出來逛過,不如今日順路走走。

廣場上不少情侶牽手散步,路燈光乃是醇厚的酒黃色,極富浪漫情調。幾個中學生年紀的少年踩著滑板繞圈。三兩撥男女手持紅紅綠綠的熒光棒走過,似是剛從某個散場的演唱會或舞廳裏出來,相約回家。

文子啟橫穿廣場,途徑一條沿街多是電子品牌旗艦店的街道。

玻璃櫥窗內的三星超大屏幕顯示器輪回播放著MV。MV中的異國女歌手,一頭淺金色的長發宛若仲夏陽光傾瀉,眼珠碧綠則猶如夏日青翠嫩葉。背景是一覽無垠的沙灘,銀白的沙,湛藍的海。

文子啟駐足。似乎是法文歌,歌詞聽不懂。女歌手一邊柔柔吟唱,一邊捧起一只海螺,側耳傾聽。

薩克斯風吹奏的曲調傷感而繾綣。

記憶似潮水騷動,霎時瘋湧入文子啟的腦中。

海螺。

明媚的天氣。

海南的亞龍灣。

韓光夏,孫建成,沈逸薪。

海水的鹹腥味。

狀如號角的海螺殼。

船票。

光夏鄭重地說:“我會好好保留這份船票。”

尖銳的疼痛,來自心底深處的疼痛,如電流般陡然襲擊了文子啟。

二人舊時相聚的每一幀光景重現眼前,剎那間清晰得可明辨分毫,仿佛電影膠片倒卷,仿佛昨日才堪堪發生。

他彎腰,雙手撐著膝,大口大口喘息。

時間緩緩流去,或許是一分鐘,或許是十分鐘。

文子啟終於平緩了呼吸,直起腰身,含著眼中的淚,邁開腳步一步一步地踏上歸家的方向。

冬至過後,便是十二月二十五日聖誕節。

由營業部的一個年輕女同事牽頭,其他同事參與並邀請自己朋友參加,公司在聖誕夜舉行了一個小小的聯誼會,意在為單身的同事們介紹對象。

下班的時候文子啟婉拒了邀請,告訴他們,自己有事情要早些回去就離開了。

除夕日來臨,伍詩蕊特意到文子啟的辦公桌附近晃悠。

“文哥,晚上一起去廣場數鐘聲倒數好不好?公司裏好多美眉都去呢。”

文子啟將瀏覽完的資料頁一疊一疊地夾好,“你們該不會又在動什麽小心思吧……”

“也不是啦。”伍詩蕊一臉沮喪,“還不是因為聖誕那天的聯誼會你沒來麽,大家都猜你其實是有女朋友的——秘而不宣,金屋藏嬌。”

文子啟以哭笑不得的語氣來表達自己深深的無奈,“那你覺得我是不是金屋藏嬌呢?”

“當然不是。以我的經驗來判斷,你肯定沒女朋友。”伍詩蕊雙手叉腰,“所以啊,我才喊你去和大家一起倒數,多接觸接觸,保不準能發展一個。”

面對伍詩蕊的一片熱心,工程師只搖了搖頭,“我還是不去了,有事想早些回去……”

“又有事——”伍詩蕊嘟噥,“天天那麽早回去,都成找不到女朋友的宅男了。”

文子啟推開家門,等待他的唯有沈澱了一屋子的寂靜。

比上海的那間單身公寓略大的面積,一個人住,卻更嫌空蕩蕩。

深夜,將近零點時分,文子啟站在陽臺,默默地倒數。

十二點的鐘聲哐然敲響,遠處傳來砰隆砰隆的煙花爆裂聲。

浩瀚無垠的夜空,節慶的煙花綻放。牡丹紅的光球在高空剛剛炸開,又一束金桂花團添上。接連不斷的花火璀璨輝煌,生生照亮了整個天幕。

文子啟的瞳仁中亦映出一朵一朵的煙花,美麗,又悲傷。

他正握著手機,屏幕裏是通訊錄,韓光夏的名字。

煙花在空中維持的時間極短,一場極致的絢爛,落下時紛紛灑灑如火雨。

恰似從擁有一切到一無所有。

煙花易冷,人事易分。

“新的一年到了。”文子啟低低說。

三十一:

新一年,巨烽物流承接的業務從華南發展至華中。

日歷一頁頁被撕下。六月,荷風扇暑。

某個午後,雲層低聚,暗沈的天飄著密密綿綿的雨粉。文子啟前往財務室遞交外派任務時的發票。

走廊的空調出了故障,未來得及修理。空氣悶熱,彌漫著暑濕季節的雨水潮黴味兒。距離財務室還有好幾米,他便聽到財務室林姐不耐煩的聲音。

“我跟你講了多少次,是你們自己填單沒填清楚,出了問題,現在怎麽賴到我們頭上?”林姐的音調愈發高亢,氣勢淩厲猶勝菜市場砍價,“上回我說得那麽明白,必須出示發票和公司證明。你這沒帶那沒帶的,還好意思啊?”

文子啟稍微推開金屬防盜門,透過細長的縫隙,意料之內瞧見一個年輕小夥子正站在林姐的辦公桌前低頭挨訓,唯唯諾諾,像被嚴厲批評的小學生。

林姐辦公桌上的固定電話正巧響了,她瞅一眼來電顯示,頓了頓,沒好氣地沖著那小夥子擺手,“我接個電話,你先去外面等!”

小夥子如蒙大赦般退出房間,掩上門。

遙遠的天際滾來一聲悶雷,財務室那扇光滑鋥亮的不銹鋼防盜外門映出小夥子的沮喪模樣。他懊惱地抓抓頭發,一擡眼,發現門外走廊還站著另一人,正用疑惑的目光上下打量自己。躊躇一會兒後,他難為情地開口:“我、我來找你們財務的人,不耽擱太久哈。”

“林姐她的脾氣火爆些,你別介意。”文子啟忍不住安慰了一句。

小夥子尷尬地笑了。他皮膚顏色偏深,笑時露出一口白牙,“沒什麽,是我自己健忘,漏蓋了個章。”他的藍條紋短袖運動衫已濕大半,頭發亂糟糟,零星的水滴從他後頸的發梢尖滴下,落在衣領上。

面前人的一身狼狽,文子啟看在眼裏,嘆在心裏,“你在雨裏奔波一上午了?”

小夥子露出你怎麽知道的驚訝表情,“是啊,我從大早到現在跑了三四個地方,早午飯都沒吃。”說罷,揚了揚手中的單據。

文子啟一瞥單據上的公司名稱。

東方旭升。

小夥子名叫蔡弘,大學生,正在東方旭升深圳分部實習,今年畢業,待七月份畢業證發了就可以申請考核,考核通過後就能簽合同成為基層的駐點工程師。

一個月前,東方旭升深圳分公司分別發了兩批不同的服務器去福建的兩家客戶處,當時因為人手不夠,就由蔡弘負責聯系物流。但蔡弘一時大意,竟然在填單時將雙方的地址對調錯填,以至於兩家客戶都拒收。目前,兩批貨暫時存放在巨烽物流的福建倉庫裏。

蔡弘接過文子啟遞的紙巾,擦拭著頸脖的雨水和汗水,“事情經過就是這樣了。我實在太粗心大意了,竟然犯這種低級錯誤。本來分公司的總經理說我表現不錯,實習考核的評語一定不錯,有指望留在公司。”職場新人後悔不已,沾濕的紙巾皺巴巴,“現在出了這檔子事,經理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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