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46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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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狠狠批評了一頓,評語鐵定差透了。留公司什麽的,我都不敢奢望啊!”

“吃一塹長一智,下次不犯就好。”文子啟明白了——按照巨烽物流的規定,超過一定保額的貨物,需要先用公司證明和發票表明那兩批貨地址錯誤,然後才能讓發貨點的負責人通知異地倉庫重新送貨,而該流程的前提,是找財務室的人開一張證明已付運費的單據。

蔡弘通過防盜門縫隙又朝財務室瞅了瞅。

林姐還對著電話咆哮,眉飛色舞,越來越激動,大有不爭滿盤贏誓不罷休的架勢。

“我還是明天再來吧。”蔡弘嘟噥著,轉身擡腿要走,“等她消消氣再辦。”

文子啟看著蔡弘,仿佛看到了剛剛從象牙塔般無心機的校園畢業、投入洪流覆雜的社會時的自己。與眼前辛苦的職場新人不同,文子啟知曉自己是何等幸運,能在首份工作中便遇到了韓光夏——身旁有韓光夏的悉心指點和仔細教導,令毫無工作經驗的他避免了許多待人接物方面的磕磕碰碰。

我應該幫幫這個人,文子啟心想。

“請等一等。”他勸阻道,“你要是走了……可能就真的沒法留在公司了。”

蔡弘一楞,收回了邁出去的腿,“這話怎麽說?”

“今天是星期幾,記得嗎?”

“星期四啊。”

“明天是星期五。你明天才來的話,即使是備齊發票和公司證明,修改好地址,福建倉庫那邊也來不及當天調度,而周末客戶方又無人接收,因此最快也只能在周一配送。”文子啟詳細解釋,“但我們物流倉庫的貨物存放是有時間限制的,若責任不在我們公司,則大型貨物只能存放十天。你負責的這兩批貨物的十天限期,算起來,正好到這周六。倉庫的貨物一旦超過了存放期限,就要按比例交保管費。”

蔡弘茫然,盯著文子啟,完全沒領會他的意思。

雨越下越大,鋁合金窗外面水珠密布。辦公樓外的貨運場,水泥地面因雨水濕潤而變得深色,白漆劃分的格線更顯鮮明。

“你們經理是嚴厲了些,但只要你在接下來的實習過程中不再犯錯,應該還是有機會留公司的。”文子啟耐心道,“可是一旦到了要交保管費的地步,就不好辦了。主管那方面會認為你辦事拖拉,導致公司有具體利益損失。再者,就算公司肯出這筆保管費,你也得開證明跑財務,又是一番求人受氣的辛苦活兒。不過,肯出保管費也算好了。如果公司不肯出這筆保管費,讓你自己支付……”

“那可糟了,我哪有錢——”蔡弘立即頓悟,搓一搓手掌,“不行,我得繼續守在這裏,不等到調度證明開出來不罷休!”

兩個月之後,南方進入高溫酷暑季節。

熱浪滾滾的八月份,文子啟又見到了蔡弘。

巨烽物流辦公樓外圍的運貨場,蔡弘的笑容中洋溢一股自來熟的氣質,人似乎被曬得更黑,頭發倒是梳得光亮平板,隔老遠就開始熱情地小跑來打招呼,“你好啊!咱們上次見過,呃,認得我嗎?”

文子啟正拿著廣交會展位申請相關的資料準備交給同事。他端詳著對方,想了好一會兒,終於記得來者何人,點一點頭,“認得,你是東方旭升的小蔡。”

“我早念叨著哪次來這裏的時候和你說聲謝謝的。可那次見面我沒問你的名字,所以拖得晚了,嘿嘿——多虧你上次提點我,不然我可慘了。”蔡弘不好意思地抓一抓脖子,抓完脖子又去抓頭,把光溜整齊的頭發差點抓亂,“我已經通過考核,成功留在東方旭升了。後來我和經理提起你跟我說過的話,他說你指點得好,要是我那時一走了之,可能真的不能留下了。”

“我也不過是多說了一兩句而已,你能留在東方旭升,最主要的還是你自己的努力。”文子啟道,“今天你怎麽來了?送貨?”

“對哈。”蔡弘指了指不遠處一輛卸貨中的五菱輕型貨車,“要運去香港的一批機櫃,數量不大,我一個人跟車送來,順便交運費。”

“我記得巨烽物流有上發貨方倉庫提貨的服務。”

“我們深圳分公司為了運送本地貨物,有三輛貨車可以調度,還挺方便。再說哈,叫物流公司上門提貨,要付提貨費,我們那經理摳門,不舍得——”

“……懂了。”文子啟了然。上門提貨的費用不高,經理連這點都不舍得,當初如果收取倉庫保管費,估計只會壓到蔡弘頭上。

往後的日子裏,文子啟經常見到蔡弘。

有一回,貨車來得晚了,交付完畢已是傍晚下班時間。

蔡弘把運費收據折疊往兜裏揣好,樂顛顛跑來喊文子啟一塊兒去吃飯,“那地方不錯哈,價格便宜,味道絕對比得上酒樓菜。”

文子啟擡頭望一望已渲化為暗青色的天幕,答應了。

淡白如煙籠的新月早已東升,平民化的海鮮大排檔開始熱鬧。落地大風扇呼呼運作,勁風吹散黃昏暑熱。簡易方桌與塑料椅一溜兒排開擺放,迎接來自四面八方的食客。遮蓬下的鍋竈火光熊熊,廚師將椒鹽、油炸蝦、蒜蓉齊齊倒入鍋中,左手執鍋,右手運大鐵勺,猛火翻炒數下,白煙騰起,一份香味撲鼻的椒鹽蝦便可以起鍋裝盤。

三兩杯冰鎮珠江純生啤酒下肚,蔡弘的話匣子打開,大訴苦水。

蔡弘是小城鎮出身,上有年邁的父母,下有一個尚在讀高中的妹妹。他每月的工資除去飯錢、房租和交通費,餘下的全寄回家,但家中還是不夠用,每次來電話均是要錢。

“我知道家裏不容易,老爹老娘年紀大了,下崗在家,小妹又還在讀書,只能靠我一個人賺錢。”蔡弘放下酒杯,眼眶裏有些濕,“可是我一個人在這兒熬得也辛苦啊。剛畢業,拼死拼活才留在大城市大公司。深圳的物價貴房租貴,我已經是能省就省了。他們啊……他們每次打電話來,三兩句話說完,就開口要錢。”說罷,他擡手往空酒杯裏倒滿啤酒,啤酒瓶空了,又招手讓服務員再上兩瓶。

八九分醉意的蔡弘一飲而盡,酒杯啪地放在飯桌上。他拽住文子啟的手臂,張嘴噴著酒精味,“文哥,剛才那些話我就只跟你一個人說,真的哈。在公司裏我可不敢說,說了怕他們瞧不起我,笑話我是鄉下土包子。”

服務員端上兩瓶啤酒,用啟瓶器起了一瓶的蓋子。

蔡弘搖搖晃晃起立,滿腔熱情地抓過那瓶啤酒,大吼:“來!咱幹了這瓶!以後你就是我兄弟!”

吼聲震得四座客人皆驚,紛紛回轉頭行註目禮。

蔡弘舉起酒瓶仰起頭,直接嘴對瓶口咕咚咕咚地暢飲起來。啤酒瓶內的液面邊冒氣泡邊下降。蔡弘喝完整瓶啤酒後,特意將酒瓶子倒過來,環顧四周,示意自己一滴沒剩,緊接著,滿足地打了個飽嗝,哐當一聲趴在飯桌上,打起呼嚕。

文子啟:“……”

眾人:“……”

原本正要起第二瓶啤酒瓶蓋的服務員瞧了瞧蔡弘,尷尬問文子啟:“客人,這瓶還要不要開了?”

文子啟扶額,“不用了,埋單吧。”

這一年的冬至,文子啟和伍詩蕊去又繼續火鍋之約,順喊了蔡弘。

“蔡弘!你說得太對了!”伍詩蕊說完,氣勢豪邁地拿起面前的滿杯酒一仰而盡,然後把空酒杯往桌上狠狠一放。

沸滾的鴛鴦火鍋一半是勁辣的火紅,一半是清潤不辣的乳白,各自蒸騰著味道迥異的香氣,卻又和諧地匯聚在一起,勾人食欲。

蔡弘趕忙為伍詩蕊的杯子滿上啤酒,態度畢恭畢敬,“是是是——”

酒勁浮上腦,伍詩蕊按揉著太陽穴,面泛紅暈,突然換了幽怨的語氣,眼眸如秋水般迷醉,粉紅飽滿的雙唇因酒水滋潤而晶瑩欲滴,“我當初考大學就是沒選對適合自己的專業,選了個銀行方向的金融管理。你想想啊,這年頭銀行哪會好進去,還管理……”漸漸,她說話音量越來越大,根本不顧及隔壁桌客人詫異的目光,“面試了好幾家都失敗了……不是說我沒工作經驗就是說我不會拉貸款!結果只好到物流公司,專業不對口啊!”

蔡弘點頭如搗蒜,“是是是,專業不對,大材小用了。”

置身戰場外的文子啟躲難似的低頭默默往鍋裏倒生菜和粉絲。

蔡弘悄悄用手肘撞一撞文子啟,低聲說:“文、文哥……這妹子不是一般的能喝!而且喝高了簡直是百變女郎,我都不知道該怎樣哄。”

文子啟擡眼掃過前方情緒不穩定發牢騷的伍詩蕊,嘆氣,老實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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