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44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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啟松了手,讓她自己慢慢沖,解釋道:“你好,我叫文子啟,是新來的工程師。胡總讓我問問下周新工人培訓的準備工作的。”

巨烽物流位於一幢五層高的獨棟樓中。外圍是廣闊的貨運場和大型倉庫——龐大的配送車隊已出發跑運輸,寬敞的貨運場顯得異常空曠。辦公樓的一樓是各類培訓室,人事科在二樓,身為工程師的文子啟辦公地點在四樓,平時甚少去二樓,因此人事科的人多不認得他,或者認得模樣但叫不出名字。

“我叫伍詩蕊,你叫我小伍或者詩蕊都行。”伍詩蕊的聲音如風鈴般靈動婉轉,“其實我也來了沒多久呢。新工人的名單和培訓內容都已經準備好了,請放心。”

“好的,我這就去回覆胡總。”文子啟見她的手無大礙,打算離開。

“呃,請等等——”伍詩蕊突然喊道。

“怎麽了?”文子啟回頭。

伍詩蕊赧然一笑,露出可愛的小小虎牙,“剛才……謝謝你。”

“不客氣。”文子啟報以溫和笑容。

日子一天天過去。

秋風一陣比一陣涼,秋雨一場比一場急。

文子啟覺得自己開始忘記東方旭升,忘記上海總部,忘記韓光夏。

往昔的慘淡記憶如同傷口愈合後結成的醜陋疤痕。雖然已不疼痛,觸摸之下似乎仍感到那時鮮血滲出的溫熱與濕滑,眼前似乎仍能見到那一片奪目的紅。但零零碎碎的細節片段,卻漸漸變得模糊。

離開後,文子啟才發現自己一直以來都不曾為韓光夏拍過照片——無論是上海總部的緊張工作狀態下的韓光夏,廣州競標成功後熱烈欣喜狀態的韓光夏,還是海南假期裏悠哉閑適的韓光夏。

以至於自己現今想再看看他的容貌,也僅僅能在記憶中描摹。

或是夢裏。

倘若有朝一日,連自己都忘記了,該如何是好?

文子啟租住在近公司的單身公寓裏。獨自一人的夜晚,他常常會拿著手機,看著通訊錄裏韓光夏的名字發呆。發呆。待到屏幕暗了,再觸亮。暗了,再觸亮。

我真是個懦弱的人,文子啟心想。

公司采購了新的設備以後,人事科又組織了一次面向配送工人的新設備使用操作培訓,由文子啟和伍詩蕊負責。一來二去,文子啟和伍詩蕊兩人也算熟稔,平常見面聊幾句近況,忙不忙,周末去哪玩,等等。

十二月底,冬至來臨,正逢周五。

胡烽知道冬至在南方俗稱“小過年”,又稱“冬節”,是個頗受重視的節日,於是宣布下午放假,讓大家好提早回去過節。

文子啟在深圳沒有親戚一同過節,手頭又有資料還差一點才整理完,便主動留下來,直至傍晚才離開公司。

漫天彤霞,紅日漸矮。文子啟手挽外套,走出巨烽物流的五層辦公樓。

外圍大門佇著一個推自行車的人,身影拉得斜斜長長。那人見了文子啟,揮臂喊道:“文哥——”

伍詩蕊?文子啟加快幾步走上前,奇怪問道:“怎麽這麽晚走?”

“你不也沒放假嘛。”伍詩蕊穿了淺黃色的薄款連帽夾棉襖,順手整理著自己頸脖上的米白珍珠線圍巾,“我家就我一個,早回去晚回去都一樣,索性幹完活兒再走,省得下周一太忙。”

“我也是,所以就留下來整理資料了。”文子啟說著,感到外頭天冷,也穿上了外套。

伍詩蕊整理好圍巾,擡頭見文子啟也添衣了,心裏萌生一個主意,“既然我們都是一個人,今天又是小過年,不如一起去吃火鍋吧?熱熱乎乎,暖暖身子。”

文子啟扣好了外套的羊角扣,“好,走吧。你有常去的火鍋店嗎?”

“沒有,”伍詩蕊一邊推著自行車一邊和文子啟並肩行走,夕陽的金紅浸染了她的明澈眼眸,“不過我知道有個地方新開了間小肥羊,離這兒不遠,有七折優惠。”

“嗯。”文子啟應道。

伍詩蕊低頭瞅了一眼手表,“哎呀,五點多了。我們得快點,不然沒位子了。”

文子啟轉頭看向伍詩蕊:“那……?”

小虎牙姑娘做了個俏皮的鬼臉,拍一拍自己的自行車,“你騎車載我,好不好?”

“哦,好啊。”反正方便就好,文子啟沒考慮太多便答應了。

這一段騎車的路,左右兩邊皆是正在規劃中的閑置空地,空闊開敞,視線放得遼遠。文子啟蹬著自行車,穩穩當當地行進在小路上。

伍詩蕊坐在自行車的後座,摟住文子啟的腰,欣賞著落日美景。

傍晚的長風颯然清寒,拂亂了伍詩蕊的鬢旁發絲。路旁的草長得高,也隨風傾擺,猶如起伏海浪。

伍詩蕊將鬢發挽在耳後,擡頭望著騎車人的肩背,望了許久,將額頭輕輕抵在騎車人的背上。

“真像爸爸……”伍詩蕊小小聲道。

文子啟和伍詩蕊到達小肥羊時,店內已經坐滿了人。伍詩蕊一邊暗暗埋怨自己沒提前預定位子,一邊心懷僥幸地四處張望尋找空桌。

涮牛羊肉的香味充滿百平方米的店鋪,熱氣蒸騰。伍詩蕊摘下頸脖上的圍巾,繞場大半圈,搜尋未果,一擡頭,發現文子啟站在一張空桌旁邊,一位店員正在收拾桌面的殘羹剩菜與空碗空碟,另一位店員則準備換上新的桌布。

“啊,文哥你——”伍詩蕊走到文子啟身邊。

“剛才我見到這桌的客人快吃完,準備付錢走人了,就站在一旁等。”

伍詩蕊捂嘴笑了,“還是你厲害。”

兩人坐下,文子啟將菜單遞給伍詩蕊,“你來點吧。”

伍詩蕊當仁不讓,“好啦,既然你這麽紳士,我就不客氣了。”

文子啟低頭看手機,過了一會兒再擡頭,伍詩蕊剛點完菜。

“點了什麽湯底?”工程師問。

“蟲草花山菌豬骨湯底,想著冬天吃些清淡滋補的。”

店員端上內盛淡白色湯底的火鍋,旋大了火。

文子啟拿起調料瓶,“冬天天冷,要加些胡椒嗎?可以驅寒。”

“好啊。”伍詩蕊斜斜地用手撐著腦袋,“我爸爸以前也喜歡往湯裏加胡椒。”

“你爸爸?”文子啟一面傾抖著調料瓶一面思量灑多少合適,隨口問。

“嗯。你猜,我坐在自行車後面的時候在想些什麽?”

工程師擱下調料瓶,用長柄湯勺攪勻湯底,“猜不到……你那時在想什麽?”

“我在想你騎車載著我,挺像我爸爸的。”

“……”文子啟無語了一小會兒,“原來我有一個這麽大的女兒了。”

伍詩蕊噗嗤地笑開,“我啊拍胸口擔保,我從小到大絕對個懂事的孩子——你有我這麽個省心的女兒,應該老懷安慰。”

“是是是……”

笑過了,伍詩蕊輕不可聞地嘆了口氣,望向透明的落地玻璃窗外。

這間小肥羊分店開在街道偏裏的位置,臨近一個住宅區的入口,隔壁有看管自行車的車棚——伍詩蕊的車就停在那兒。接子女放學的家長們停了車,抱下小孩,便一手拎兒童書包一手牽著子女回家。有個孩童正吹著五彩斑斕的皂泡泡。看管自行車的老頭在一旁戴著酒瓶底厚的眼鏡瀏覽深圳都市報。

伍詩蕊不知不覺地聊起了自己的父親,“唉,說從小懂事,也是無可奈何的。我媽媽很早就不在了,家裏就我和我爸爸。偏偏我在老家讀書,靠爺爺奶奶照料,他在外省上班,一家人分隔兩個地方。爺爺奶奶年紀大了,也不怎麽照顧得了我,我從小學開始就得自己管自己,想不早點懂事都不行。再後來,就隨著爸爸去了廣州,接著又升上了深圳中學。”

文子啟安靜聽她緩緩講述——同為母親早逝的孩子,他不禁心生同病相憐之感。

“其實我小時候哭過鬧過,不明白為什麽別的同學都有爸媽身邊,可我的爸爸就非得去其他城市工作。但我爸爸就是那種老黃牛一樣的人,工作安排到哪,就跟到哪,從四川到安徽,從安徽到湖南,從湖南到廣東。結果,倒頭來熬病了身子,五十多歲就病退,回重慶老家養身子去了。”

伍詩蕊的聲音隨著回憶的哀傷而低抑。

文子啟剛想開口安慰她,店員端來了火鍋肉菜,打斷二人對話,逐盤清點。

鍋裏的骨湯沸了,氣泡噗嚕噗嚕地從底部冒上來。

伍詩蕊恢覆尋常神情,將牛羊肉嘩啦啦通通倒進火鍋裏,拿起筷子攪動,“不說這個了,過冬節的,說些開心的。我記得我讀深圳中學那陣子,有一年冬至正巧是周末,我爸爸帶我去了廣州吃火鍋,還帶我去了他工作的那個地方。南沙,就在珠江出海口的西岸。有一片地方挺荒涼的,不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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