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36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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啟皺眉問:“你爸爸經常揍你?”

少年人點了點頭,“是的,他……”緊接著又搖搖頭,“不,他只有在喝醉的時候才會發大脾氣,罵人,又揍人。他不喝酒的時候對我挺好的,給我錢買吃的,還幫我洗校服。”

少年人講起他爸的好,幹巴巴的土黃色的臉上似乎有了鮮亮的光彩。

文子啟瞧著覺得心酸——家家有本難念的經,遇上酗酒的父母,孩子最苦。“現在天黑,你怎麽回家?”坐車?可這偏僻郊區,大晚上的,三輪車都難招到一輛。

“我踩自行車。”少年回答,“車就停在墻對面。隔壁是個汽車零件廠,看門那保安喝了啤酒,喝完了就打瞌睡,我趁他睡得沈就溜進去了。”

“我們聊了這麽久,那保安估計快醒了吧。”

“我可以走後門。他們的後門沒上鎖,走後門然後繞路回去。”

“……你對隔壁廠真熟悉。”文子啟暗暗佩服這孩子。他想起前幾日的一場滂沱暴雨,他和沈逸薪被鎖在大鐵門外,也是如此繞路才回到廠區的。

“當然,我來過這附近好幾回了。”少年人驕傲起來,高揚起尖瘦的下巴,“我爸他們來討薪的時候,我常常跟著一塊兒來,路都摸得熟了。”

工程師不由得感到奇怪,“你爸爸和施工隊的其他隊員們經常來這裏討薪,不參加別的工程嗎?”不工作,生計如何維持?

“當然幹活了,不然吃飯的錢從哪來?”少年人眼睛瞅著電燈柱,估摸著該怎麽翻過墻對面,“我們這的工程多數都是小工程,用不了這麽多人,他們就商量著,一撥人去幹工程,一撥人空閑的來討薪,等到了下個工程,再輪換過來。好不容易來的大工程承包建設新工廠,比如建你們的新工廠。”男孩說著說著,語氣裏帶了幽幽的埋怨,“那會兒全部人都一起上,但沒想到等幹完活,不給錢……”

工程師明白是東方旭升欠錢理虧在先,沒有說話。

少年人手攀著電燈桿,像個靈活的猴子,腳底蹭蹭地蹬幾下,就順著電燈桿爬到了圍墻頂。

工程師仰頭問:“我跟趙廠長商量完之後,要怎樣聯系你?”

“我會自己來找他的!”少年蹲在墻頭,矮瘦的身材如一團陰影,“我不會被巡邏的保安發現的。”

夜裏起風,吹動少年人松垮垮的校服。少年回頭,有點不放心,又有點期盼地喊了一句:“我走了啊,你可答應過我的,要幫我啊!”

“嗯,我知道。”文子啟看向對方在黑夜裏的雙眼,“我答應過你的。”

工程師回到招待所,打開燈,白光灑落,照亮空蕩蕩的雙人房。

晝夜溫差大,清涼的夜風從敞開的陽臺門呼呼吹入,在房間內轉了一個圈,然後從打開的房門掠出。

熟悉的場景,卻不見了熟悉的人。文子啟開始懷念曾經一路同行的沈逸薪了。

——認識不足一個月。溫柔,健談,很好相處的一個人。一點架子都沒有。笑嘻嘻調戲人的時候,甚至有種玩世不恭的輕浮模樣。完全瞧不出是公司裏銷售業績最強的兩人之一。

——不知道他在海外處理業務時是怎樣一副專心致志的神情?

——飛機早已降落。現在,他或許正在新上海國際大廈加班,準備演講。或許還見到了老孫。希望老孫別再誤會他。

文子啟坐在原本屬於沈逸薪的床上。這床靠近陽臺,望出去可以遙遙見到黑夜天空中高懸的一輪彎月。

遙遠的郊區,不發達的地方,夜晚地面沒有多少繁密的燈火。雲層淺薄,即使只是如弦的彎月,月光也分外明亮皎潔,照亮夜空。

文子啟靜靜地坐了一陣子,思念著遠在上海的朋友們,夜風吹亂了他的柔軟劉海。

手機響了,是孫建成的來電。

“小文童鞋啊!”孫建成興高采烈地哼哼,“韓老大明天就可以出來了!”

二十五:

招待所的雙人房中,幾只晝伏夜出的蛾子受了屋內燈光的吸引,圍聚在陽臺,時而撲飛沖撞向透明的玻璃門,時而不甘心地停落在門上,擺動觸須。

文子啟仔細傾聽電話那頭孫建成的敘述。

康鑫房地產開發有限公司於2005年建成裕龍大廈,並將其作為商品房開始公開發售。2008年,金融危機的陰霾彌漫在世界經濟的上空,也彌漫在廣大的受影響民眾的心裏。2009年,康鑫房地產由於資金緊張,向一間本地銀行申請貸款。2010年初,康鑫房地產向另一間銀行申請貸款。2010年底,康鑫房地產向惠安銀行申請貸款,並以裕龍大廈為抵押。2011年初,東方資產公司成立,同時,惠安銀行因其不良資產比例過高,獲批準允許剝離不良資產,剝離後的不良資產由東方資產公司收購並處置。

一個月前,東方資產公司向裕龍大廈的所有業主都發出了一張催款通知函,要求他們限期還款,否則將房產予以拍賣。

眾多業主們在收到催款通知函後,才知曉自己的房產被房地產商抵押。一周以後,業主們組成業主聯合會,集體向市經濟偵查大隊報案。

“唉,事情就是這樣的。”孫建成咕咕地喝了一口水,咽下後繼續道,“現在康鑫房地產人去樓空,公司裏最關鍵的老總和法人代表又不知跑到哪兒去。事兒鬧得大,市裏很重視,特別交代這案子涉及民生問題,務必要查個水落石出。案子的主負責人是經偵的副隊長,叫黃翰民,年輕有為,特厲害的一角色。從上兩星期開始,許多在這一兩年來和康鑫有過商業接觸的人都被請了去喝茶,其中有四五個人也像韓老大那樣被扣了好幾天。”

“光夏能安全沒事就好。”工程師長舒一口氣,心裏只惦記著韓光夏。

“是吶。”孫建成聲調輕快,聽起來也心情不錯,“前幾天和韓老大完全斷了聯系,等他出來,得好好接風洗塵,順便問問究竟發生了什麽事。要是哪兒的人讓韓老大吃了冤枉虧,咱們得去討回來!”

是夜,兩日來未曾睡過踏實覺的文子啟擁抱著同事帶來的好消息,安安穩穩地陷入了寧靜的睡眠。

夢境中,火車山洞隧道口,他再次見到一樹盛放如雪的梨花。

梨花,老人常言的離花,分離之花。

第二日一早,文子啟被趙廠長的電話吵醒。

趙廠長告訴睡眼惺忪的工程師,林組長今日出院,他已經買好了中午的車票,上午林組長一出院,接了直接去車站,把車票給林組長和林嫂,讓兩夫妻早點回老家,離開這惹事的地方——至於私了的事情,就在去火車站的路上時詢問林組長。

文子啟匆忙洗漱和更換衣服。十五分鐘後,趙廠長的夏利車載著文子啟,搖搖晃晃開往市區醫院。

溫風和煦,車上播放著一盤歌碟,悠悠飄出鄧麗君的甜美歌聲。

當《再見,我的愛人》餘音裊裊的時候,文子啟透過車窗望了望天——藍湛湛的晴空,萬裏無雲,陽光明亮刺眼,和他離開海南的那天一樣。

醫院的部分樓層正在進行小規模的翻修。裝修工人為了更換上嶄新的推拉式鋁合金窗框,先把舊式的塗漆鐵窗框拆下,挨著邊堆積在住院樓前方的空地上,有幾副鐵窗框甚至被擱置在一層的走廊裏。

趙廠長找了個地方停好夏利,領著同事走向住院樓。

踏上樓梯臺階之前,工程師無意中瞧了一眼那些被遺棄的鐵框——框體油漆剝脫,鐵架生銹變脆,許多在拆除的過程中已經變型和斷裂,尖銳嶙峋的鐵條斷端肆意沖著任何方向展露它們的鋒利。

工程師的心底驀然泛起一陣不祥的預感。

他停下腳步,試圖辨認清楚這種感覺源自何方,卻又因為趙廠長的催促而暫時將其拋諸腦後。

病房裏的林組長正在收拾衣服,林嫂去了辦出院手續。

林組長的氣色好了許多,面色紅潤。

趙廠長樂呵呵笑道還是嫂子照顧得好。林組長擺了擺手,連連說在醫院待的幾天可悶得慌,又指一指自己裝衣服的紅白藍編織袋,說老婆嫌帶了晦氣,回去之後衣服褲子統統都得洗刷三遍。

最後一件衣服塞進編織袋,病房的門被猛地推開,林嫂急匆匆跑進來。

“老婆,你咋這急——”林組長驚訝問。

“手續辦好了,咱們趕緊走!”林嫂揚著手中蓋上了紅戳的出院單據,“剛剛經過護士站,我聽見值班的姑娘說來了陌生面孔的人來查問過你住在哪間病房,一老一嫩兩個。我就繞過走廊探頭瞅了瞅——那兩人可眼熟了,就是來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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