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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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些東西,也許從一開始就錯了!

而且錯得徹底,用盡她的一生去悔,也悔不回當初。

天上的太陽,灑下萬丈光芒,溫暖地照耀著世間萬物。

唯獨她那顆冰冷凝結的心,如同枯死的樹木,再也不會覆蘇,再也感覺不到人世間的半絲溫暖,只有跌落到深谷的悲痛與絕望。

她孤寂地往阿婆河的方向走去,蒼老寂寥的身影,在天地間緩緩地行走著,就像一個沒有靈魂的行屍走肉。

在那條逶迤的小道上,如同渺小的螻蟻一般,腳步虛浮慢慢地向前行。

她漫過阿婆河深冷的河水,爬上那座透著陰冷的不歸山。

這座埋葬著萬千枯骨的山峰,四周環繞著透徹心扉的悲涼。

她坐在一棵四季長青毒性強烈的藤蔓旁邊,絕望地看向家的方向,她的眼裏盛滿著痛苦與滄桑,仿佛歷盡世間所有的悲傷。

寒風呼嘯著劃過她淒冷的面容,漫過她臉上飽經滄桑的皺紋。

她的目光淒然,靜靜地看著家的方向,瘦小的身子顯得孤寂而落寞。

初旭輝映下的屋宇,遠遠望去,屋頂還冒著裊裊青煙,在空中彌留不散。

她蒼白的唇輕輕地顫動著,似有萬千苦澀郁結在心,欲言欲訴,目光眷戀而不舍,眼眶裏卻再也沒有淚。

那裏有太多她割舍不下的東西,可惜命運對她過於刻薄,從不將她溫柔對待。

視線落在那棵長年不滅枝葉青翠的毒藤蔓,只要吞下它,就可以永絕世間所有的悲苦。

她靜靜地看著那青翠的綠葉好久好久,思緒慢慢地飄向了好遠好遠,仿佛透過它穿過虛空的時光。

回到那個炎熱的夏天,林家美仰著雅嫩的臉,對她說:

“媽媽,您知不知道,您們罵我的時候,我委屈得好想死!覺得死了,就不會那麽的難受了!”

“傻丫頭,你知不知道這個世界上,有多少患上重病的人求生不能!我們活得好好的為什麽非要求死呢?”

“人活著,才能有一切。人死了,就埋在黑暗的地下,讓蟲子咬,然後化為一堆白骨,什麽都沒有了!”

“咦,那麽可怕的!媽媽,我以後都不想死了!”

幹枯的眼睛又溢滿了淚水,心中的苦澀更盛。

她埋在膝蓋裏狼狽地哭了出來,仿佛將心中的一切苦悶都渲洩傾倒。

自從丈夫病了之後,家裏連耕田的牛都死了。

買新的牛回來養了沒多久,又無緣無故地死掉,接二連三地死了幾頭牛。

她不知道是那裏出了問題,為什麽會六畜不旺?

上天為什麽要那麽狠心,奪走美好的一切。

連一頭牛都不留一條活路?

死一頭牛,她就哭一次。

鄰居都說她哭得像家裏死了一個人似的。

沒有人知道她的心裏有多苦。

沒有人知道。

因為家裏沒有牛,她低聲下氣地問鄰居,借一頭牛來耕耕田的那種卑微,對方的語氣和白眼,每時每刻都讓她覺得自己低人一等。

家美勸她不要再買牛,沒有牛耕田可以請人幫耕,說一頭牛一兩千元不是一筆小數目。

買回來一次又一次地養不活,損失太大了。

她一意孤行地非要買,因為她不信邪!

不相信這個家,衰到連一頭牛的命都保不住!

可是最後,她眼睜睜地看著一頭又一頭牛,不是死在野外,就是了無氣息地躺在牛欄裏。

家美不想讓她失望,她想要的都有求必應。

為了家裏,不知道家美在外面借了多少錢。

如果她死了,她的離去會給兒女帶來一生都無法愈合的傷痛。

她不能死!

她無法了卻人世間的一切,心中有太多未完的牽掛,讓她放也放不下。

“四海嫂,這麽冷的天氣,你坐在這裏做什麽?”

思緒正在雲游的林媽媽聽到聲音回神,看著突然出現在眼前面慈目秀的巧玲,扯動著嘴角,淡淡地說:

“我在這裏坐坐而已!”

巧玲看著旁邊的那棵毒藤蔓,心突地一跳,想起林媽媽往日的遭遇,心中多了幾分軫恤與惻隱之心。

生活中的不幸,有時真的能把人逼到絕處。

“四海嫂……”

巧玲從懷裏拿出一個包裹著的東西,遞給她,語調極其的輕柔:

“這裏有幾個饅頭,你吃了暖暖肚子吧!還熱著呢!”

巧玲是雅蘭的母親,心地善良的一個婦人。

四十左右不惑之年,她從不與村裏的長舌婦人聚在一起說三道四。

也從不在背後說話傷人,不高攀低踩,常懷感恩之心度世,仁慈之念助人,品德最為高潔。

她聽說林媽媽露宿了一晚,又餓著肚子往不歸山的方向走去,心裏忐忑著有點不放心,才拿著幾個饅頭跟著來看她一下。

林媽媽看著她遞過來的饅頭,眸眼中一熱,有一股暖意在心中緩緩地流淌,仿佛溫暖了整個寒冷的冬季。

她一直都不想接受別人施舍,那種卑微到塵埃裏欠下的人情,只會讓她覺得自己活得很可憐。

但此刻卻感動於巧玲的雪中送炭,不像別的人一樣。

你越窮越踩,越落魄越幸災樂禍。

恨不得,你此生都活在生不如死的困境裏,永不翻身。

一夜摧毀

林媽媽從不歸山回到了家。

林四通知道林媽媽餓著肚子沒飯吃的時候,把家族裏的女人罵了一頓。

“知道她經常沒飯吃,你們就不會拿點飯給她吃?有親人好像沒親人一樣,你們這些女人是幹嘛的?”

女人怯怯地說:“她老公那個樣子,誰敢去給她送飯!”

誰都怕惹來麻煩,他可是個瘋子!

“送點飯給她吃,四海就能把你給吃了?你們這些女人,一點用都沒有!”

接到林四通打來的電話,正在工作的林天佑從海川趕了回來,憂心忡忡地對林媽媽說:

“媽,家裏的情況我們現在是改變不了的,爸爸變成這樣我們也沒有辦法,凡事您都要想遠點,萬一您出了點什麽事情,我們怎麽辦?不管怎麽樣,您都要想想我們。”

他也想逃離這種糟糕到令人窒息的生活環境,卻又無法拋開肩上的責任而選擇遠離,因為人不可以自私地只為自己。

哪怕病中的父親把他當成仇人般詛咒辱罵,極其難聽的話語不絕於耳。

他也無法撇下毀掉一切的父親不管不顧,只能處處遷就,不敢去觸犯父親敏感的神經。

但是這樣的家庭氛圍,無形中籠罩著一種讓他喘不過氣的壓抑。

林媽媽沒有說話。

因為她知道,在這個家裏的每一個人,都不容易。

林天佑又說:“媽,如果連您都想不開,這個家還有什麽可以讓我們堅持下去的?我無法在家天天守著您,希望您以後,不管發生什麽事情,都要堅強!”

父親得了這樣的病,已經夠讓人煩惱了,他不希望母親還像今天這樣走上山。

因為他不知道下一次,會不會像今天這樣幸運。

漆黑的蒼穹掛著一輪彎月,散發出淡淡的銀光。

林媽媽蜷縮著身子,睡在床的最盡頭,像以往一樣,由於害怕枕邊人,她的心總是懸吊著,睡不安穩,神魂徘徊在半睡半醒之間。

因為她的身旁躺著像惡魔般的丈夫,他的手染滿孫子的血,殘忍地奪走了小不點的性命。

從他傷害小不點的那一刻開始,她沒有睡過一個安穩的覺。

每天都活在丈夫說了無數次‘要殺死她’的這種永無休止的恐懼裏。

為了兒女她無法離開這個家,也不能懦弱地去尋死,活著又沒有一點希望。

因為日夜相對的丈夫,已經讓她絕望到極致。

沒有處在這種水深火熱之中的人,都叫她堅強。

可是誰知道。

她的堅強,已經被恐懼與絕望侵蝕。

沒有人知道她也咬碎銀牙往肚子裏吞,含著血淚,也不敢暴露出自己脆弱的一面。

誰又能對她的處境感同身受呢!

戲外的人,永遠都不懂戲內的人的苦澀與無奈。

旁觀者,看事情如同看戲,並不深陷其中。

也不能切身地體會到當事人的心理歷程,只是以客觀理性地去分析對錯。

而局內人,卻是身心一起在磨煉,日覆一日地在經歷,又豈是別人的三言兩語便能概括。

很多事情,都是說就容易,做起來卻很難。

零晨已經過去了好久。

林媽媽始終無法入眠,丈夫坐在床頭頻繁地抽煙,如果他的疑心沒有那麽重,沒有各種猜疑她的不忠。

她最希望的就是和他分房睡。

關上房門,睡在獨立的房間裏。

對她來說才是最安全的。

可是為了讓他相信她的忠誠,為了讓他放寬心,不再胡思亂想地無中生有。

她不得不冒著生命危險,與他同榻而眠。

不知道他抽了有幾根煙,朦朦朧朧地聽到他起床走了出去。

大廳的燈很快便亮了起來,微弱的光線透過門縫映進黑暗的房間。

每次發病,他總是習慣三更半夜就起床,不是坐在床頭頻繁地抽煙,就是走出大廳走來走去,生怕有人來傷害他。

林媽媽已經習慣他的作息,也只有他不在身側的時候,她才能心無旁騖安心踏實地睡上一會兒。

“媽,快起來!著火了!”

剛睡著沒多久,林媽媽就被林天佑撕心裂肺的驚喊聲吵醒。

倏地睜開眼,門外的火光隔著門縫強烈地射了進來,將她的房間映照得如同白晝。

她赤著腳沖出房間,映入眼簾的是熊熊烈火,儲存糧食的房間,已經冒起了濃烈滾滾的黑煙,火光灼灼。

灼紅了她的眼,也灼痛了她的心。

“叔叔,嬸嬸,大伯,著火了,快來救火啊!”

“劈裏啪啦”的火焰聲,夾著林天佑幾聲淒厲的呼喊,打破了流星村靜謐的夜晚。

聽到叫喊聲的鄰居,從四面八方火速地趕來參與滅火。

有的人潑水,有的人搬來梯子爬上屋頂,把瓦片從橫梁上踢落,以免火勢蔓延到另一邊去。

林媽媽看著熊熊烈火,悲痛欲絕地嚎啕大哭。

這是她辛辛苦苦努力一輩子,一點一點積攢起來的家財,省吃儉用置下來的全部心血,瞬間被烈火吞噬,化為灰燼。

林天佑把小輝放在安全的地帶,然後頭也不回地爬上梯子,不顧一切地去撲滅沖天而起的猛火。

忽然間,火焰被一陣風吹往另一個方向竄去,勢不可擋地向其他的房間迅速蔓延,伴隨著林媽媽悲天愴地的哭喊聲,越燒越旺。

‘劈裏啪啦’的聲響,伴著沖天而起的火焰光彩奪目,像一只鳳凰沖破黑暗的雲霄,在空中如同煙花般盛放,璀璨耀眼。

“嘩,好漂亮啊!”

圍觀看熱鬧的人群中,有人在歡呼。

很快又被“劈啪”聲淹沒。

但還是被耳尖的雅蘭聽到,她斜著眼睛掃視了說話者一眼,嘴角不由的嘟了起來,帶著些許的輕藐,心中憤怒地腹誹:

“家美姐家裏已經很慘了!她還笑得那麽開心,太衰了!”

濃烈的火焰無情地燃燒著,火勢兇猛,火光一竄一跳地閃著,忽高忽低,仿佛撕破天際的夜幕,沖出黑暗的束縛飛騰出去。

大火在天亮後被撲滅,火光掃過的地方,就像吞噬一切的舌頭。

所過之處,便成了一片燒焦的廢墟。

所有的糧食,以及家具,在這一場大火之中變成灰燼。

家裏已經徹徹底底地斷糧,處境困窘,陷入了窮途末路,山窮水盡的地步。

房子也已經燒毀了一大半,美好的家園,遭受到烈火的破壞,變成了一片廢墟,到處彌漫散發著燒焦的氣味。

村裏的男人又聚在一起進行商議,大多數都是感嘆著林天佑一家人遭受的不幸。

個別人強烈要求林天佑把林爸爸重新關起來,軟硬兼施地層層施壓。

這種無言的壓力,讓林天佑壓抑得喘不過氣。

他也考慮過這個問題,關與不關,都潛伏著一種危險性的存在。

如果再把父親關起來,萬一他又走出來。

那該怎麽辦?

把父親惹惱了,他會不會有一種瘋狂報覆性的強烈心理?

畢竟瘋子,都是失去理智的人。

林天佑不能不思及到這個嚴峻的問題。

他不敢貿貿然地去冒這個險,囚禁與否,都處於一種兩難的境地,進退不得。

如果把父親關一輩子的話,所有的後顧之憂都會免除。

可是,萬一呢?

萬一激怒了他,發生點什麽事情。

誰也負不起,這個關乎到人身安全的責任。

他只能以不變,應萬變。

因為這一盤棋,從落子的那一刻開始,就陷入了一種死局!

村裏有三個男人出於憐憫或同情之心,給林天佑捐了款,鄰村的一個同齡人也捐了五十元。

林天佑拿著四個鄉親資助的一百八十元,心情沈重得如同大石巨壓。

他拿出紙張,認真地記下捐款人的名字。

心中暗自發誓:若天不絕我林天佑,來日必報你們今日的援助之恩。

直到下午,心情平伏了許多的林天佑,給林家美打去電話,叫了一聲“小妹”之後,便再也說不出半句話來。

所有的話語,如鯁在喉,欲說難言,堵塞在喉間無法繼續往下說,心底仿佛有一股情緒在發酵。

“哥,怎麽了?”

林家美的神經緊繃了起來,因為她特別害怕接聽家裏打來的電話,無事不來電,來電即有事。

這一點已經成為了習慣。

“哥!”

到底怎麽了?

到底發生了什麽事情?

“你這是怎麽了?”

林家美叫了幾次之後,靜默了許久的話筒裏,終於傳來林天佑的聲音。

“昨晚,爸爸把我們的家都燒毀了!”

簡短的三言兩語,蝕骨穿心。

他每說一個字,林家美的心就揪緊一分,痛增一倍,仿佛所有的字詞,都化作一把鋒銳的利箭,狠狠地插在她的心口,直至鮮血淋漓。

腦袋“噏”的一下子變得空白,如遭巨噩,晴天霹靂,內心悲痛難受的她瞬間淚如泉湧,哽咽著哭了出來。

“那我們怎麽辦?”

連家都沒有了!

我們該怎麽辦?!

也許是聽到她的哭聲,話筒裏的林天佑,也無法抑制地哭了出來。

然後“啪”的一聲。

他掛斷了電話。

林家美忍著眼淚站在話機旁邊等,電話很快又響了起來。

話筒裏傳來的,是媽媽帶著哭腔的聲音:“這個家,我待不下去了!”

媽媽的話語,聲聲俱淚。

林家美壓抑著的淚水,像缺堤的洪水般無聲地滑落。

如同她的心,慢慢地一點一點地向下沈,沈落到充滿絕望的萬丈深淵。

她努力了這麽久。

這個家,最終還是走向滅亡!

她以為,一切都會變好。

可惜,一切都事與願違!

“不管我去到哪裏,你也不要去找我!”

媽媽透著絕望的哭聲,連同那些帶刺的字詞,從腦海一直貫穿到她的心口,狠狠地刺痛著她的心。

她強行壓抑著自己的情緒,不讓自己哭出聲,隱忍著眼淚靜靜地聽著,仿佛聽到自己的心一寸一寸地破裂。

再也發不出一言半語。

再也不敢說些挽留媽媽的話。

哪怕不舍。

哪怕心痛。

哪怕並不願意讓媽媽離開這個破碎的家。

但又有什麽比起媽媽的性命,更加重要的呢?

完整的家庭,與媽媽的性命相比。

她寧願放手,讓媽媽走!

林家美放下電話,伸手擦掉臉上的淚痕,然後找個理由向上司請了假,因為她再也無法控制自己糟糕的情緒,裝作若無其事地繼續上班。

失魂落魄地走在人跡稀少的街上,任由眼淚撲簌簌地從臉上滑落。

她覺得自己好渺小。

在這個世間如同螻蟻一般,苦苦地求存。

卻沒有一點辦法,為家裏尋來一線生機。

上天把所有的大門都封死了!

所有的不屈,在命運面前,都顯得那樣無力。

因為她無法逆天改命,無法掙脫命運賜予的枷鎖,無法扭轉命運布下的敗局。

她所做的一切,都是徒勞。

她贏不了!

她永遠都贏不了!

因為她無法與天鬥!

天要亡你,你一點辦法都沒有!

流著眼淚回到她住的那棟公寓,經過宿舍的大門,她沒有開門進去,隨著樓道的階梯,一步一步地往上走,一直走到空無一人的樓頂。

冷冽的風,呼呼地從她的臉上刮過去。

很冷。

卻冷不過內心的悲涼。

她蹲在角落裏,抱著膝蓋,放聲地嚎啕大哭。

她從來都沒有像現在這樣哭得這麽狼狽。

從來都沒有像今天這樣哭得如此絕望。

她一直以為,只要自己努力,只要永不言棄,只要不向糟糕的命運低頭,生活一定會慢慢地好起來。

可是現在,殘酷的命運,仿佛一下子把她打下十八層地獄,讓她永世不得超生。

她所有的希望,都破滅了!

她一直維護著的家,眼看就要散了!

她再也無法去扭轉,再也無法去挽回,命運給予的敗局!

她還能怎麽樣?

知道媽媽想自殺,她連打電話回去問一下的勇氣都沒有!

因為她知道媽媽的心裏到底有多苦。

知道媽媽每天生活在黑暗裏的那種絕望。

知道媽媽總是餓著肚子連一餐溫飽都沒有。

知道媽媽快要暈倒連路都走得恍恍惚惚,快要倒下都咬著牙不敢向旁人求救的那種卑微。

這個世間太冷漠,搜盡四周都看不到一抹溫暖的笑容。

她還能做些什麽?

什麽都做不了!

散就散了吧!

該走的走,不該走的也走!

這個家走向滅亡是遲早的事!

她再也不想與命運抗衡。

不屈又能如何?

你躲不過的,無論你怎樣逃,你也逃不掉!

她哭了好久好久,當她擡起淚眼,望著空無一人的樓頂,突然多出了一個男人,在不遠處靜靜地向她這邊看過來。

掛著淚珠的眼眸,隔著幽黑的天色,當她漸漸地看清對方的樣貌時。

她就像一個犯了錯的孩子一般,慌忙地站起來,落荒而逃。

原來,她連躲起來偷偷地哭的資格,都沒有。

這個世間,沒有一方凈土,可以容納她無處安放的靈魂。

程爺就好像預知了她會逃跑一樣,很快就在樓梯口堵住了她的去路。

望著她梨花帶雨楚楚可憐的臉蛋,那雙哭紅了的雙眼,透著深切的無助,又倔強地透著絲許的不屈。

他伸出雙手慢慢地向前移,又猶豫著緩緩放下。

深遂的眸眼中仿佛閃過一抹不忍與心疼,稍縱即逝,然後扯著她的衣袖,拉著她一起走下樓。

林家美就像個木偶人似的,跟著他走,又坐上了他的車,兩個人都沒有說話。

她靜靜地望著窗外飛逝而過的景物,隨著時間越久,她的心情也慢慢地開始平伏了下來。

天上一片灰暗。

程爺雙手插著褲袋,望著長江無聲無息靜靜地流淌著的水。

江上有兩只點著燈的貨船,正在緩慢地前進著。

“有那麽好的出路在等著你,為什麽不去選擇?”

程爺突然問,視線依然停留在江上。

有多少女孩,為了得到一個城市戶口,為了過上高人一等的優越生活。

而把自己豁出去,以此換來想要的生活。

他真的不明白,家庭困窘的她,到底在堅持著些什麽。

林家美望著江上幽幽的水,眸眼裏閃過一抹苦澀,淡淡地說:“我不想委屈自己的心!”

我已經失去了太多,不願意連這一點剩下的驕傲與尊嚴,也埋葬在生活的困苦之下。

我不想為了錢,為了得到更好的生活,而讓自己的心與靈魂,一輩子都活在陰暗裏,無法解脫。

就算眼前一路絕境,那又如何?

只要不死,我仍然可以明媚地向陽微笑。

隨心所欲地過自己想過的生活,處在低層,我也可以演繹出自己想要的幸福。

我為什麽要逼著自己住進精致的房子,生活在如同囚牢的環境裏,和自己不喜歡的人生兒育女,鎖著自己的心過一生。

我沒有那麽偉大,為了拯救整個家庭,毫不猶豫地把自己的人生搭進去,演繹下一個悲劇的自己。

程爺深遂地看著她,眸眼中有些情緒在波動,很快又悄無聲息地淹沒,就像水過了無痕,消失得無影無蹤。

“總有一天,你會後悔的!”

還沒經世事洗禮的她,又怎會明白。

在這個世界上,有多少人為了生活,而不得不折腰。

“我不會!”

林家美說得很堅定。

哪怕將來的生活,比現在還要悲苦,她也不會為了自己不想要的生活而後悔。

哪怕上天把所有的大門都堵死。

她仍然相信,只要她永不言棄,不屈服在困苦的環境之下。

上天總會為她打開一扇窗。

她不相信,命運不留給她一點餘地。

生活壞到一定程度就會好起來,因為它無法更壞。

她堅信,黑暗過後,迎來的將會是艷陽。

程爺送她回到宿舍樓下,便驅車離去。

林家美隨著樓道的階梯往上走,在轉彎角看到何銘恩站在那裏,似乎等了好久。

他的皮膚不算很白,一雙明亮清澈烏黑深遂溫潤的眉眼,散發出柔和溫暖的光芒。

淺淺的酒窩,泛著迷人的色澤,濃密的眉,高挺的鼻,他給人的感覺如沐春風,眸眼間含蓄著淺淺的溫柔。

“你怎麽會在這裏?”

林家美對他的出現,頗感意外。

“你還好嗎?”

何銘恩不答反問,眸眼中滿是關切。

自從夏雨和他說,林家美突然請假離開酒店的那一刻,他的心也隨著她的離開,而魂不守舍。

林家美眸色黯然:“我家裏著火,什麽都燒光了!”

她的眼裏湧出了一層水霧,如果媽媽也要離開。

她的世界徹徹底底地塌陷,她很快就會變成一個無家可歸的人,再也感覺不到家的溫暖。

“家裏為什麽會無緣無故地著火?”

“我也不知道!”

我也不知道爸爸為什麽把家都燒掉。

不知道爸爸為什麽把唯一可以安居的家都毀滅。

不知道爸爸出於什麽樣的心理,把這一切都摧毀。

現在家裏連吃的住的都沒有了。

“我現在好難過,真的很難過!”

我不知道下一步該怎麽辦!

不知道該如何去面對,這個即將四分五裂的家。

不知道該如何去接受媽媽的離開。

不知道將來,能不能適應沒有媽媽的日子。

窮不可怕,一點都不可怕。

怕的是眼睜睜地看著身邊的人,一個個地離開,自己卻無能為力。

何銘恩的心隨著她的眼淚漸漸收緊,眉頭緊皺,繾綣的柔情從他迷人的眸眼中溢滿,盛載著滿滿的心疼與憐惜。

她總是有意無意地瞞著家裏的一切,包括她父親的病情,不願讓他知道得更多。

以為他什麽都不知道,其實他什麽都知道。

家美,我早就已經把你的家人,當成是我的家人。

把你的一切,納入屬於我的一切。

只是你從來都不知道,我的心裏一直有你。

他拿出紙巾想替她擦去眼角流下的淚,卻被她不經意地躲開,仿佛不願讓他看見她的醜態。

“不要難過。”他柔聲安慰:“失去的,都會以另一種方式歸來,相信我!”

心底仿佛有一道塵封的傷疤正在撕裂,過往的一切從腦海中一一閃過,林家美眸眼中滿是痛楚。

“有些東西,失去了,就再也要不回來。”

她要不回小不點的命!

要不回一個健健康康的父親!

無論付出多大的代價,都改變不了這人世滄桑。

何銘恩從懷中,拿出一支藏著的玫瑰花和一封信,輕柔地放在她的手上,說:“我等你!”

他在她還沒回過神來的時候,轉身突然消失,如同他突然的出現。

這一切來得猝不及防,她茫然地站在樓梯間,握著手上的信物發呆,仿佛他的出現,只是一種錯覺。

心中有些感覺,似明非明。

她躺在床上,看著那枝嬌艷如春的紅玫瑰,視線落在那封還沒有拆開的信上。

不知道裏面寫的是什麽?

想了許久,她拆開了那封信,看著那些如梵文一樣的字跡。

她一下子就懵了起來,她完全看不懂他寫的是什麽。

她拿著信紙對著床頭燈,橫看豎看都感覺不對,直到她不經意地反過來看了一下,才知道那是一封字體倒寫的信。

剛勁有力的字體,瞬間清晰地躍然於紙上:

家美:

我這一生最美好的場景

就是與你在一起的每一個瞬間

哪怕只是在遠處靜靜地遠望著你

我不知道從什麽時候開始

不知不覺間

你已經悄無聲息地走進我的生命

你的一顰一笑

你的喜與哀樂

時時刻刻都牽動著我的心

你喜我樂

你悲我痛

每當午夜夢回

你的容顏一次又一次地出現在我的腦海

那麽的親切美麗

也許生活中處處磨難坎坷挫折

就讓我陪你一起去面對

讓我與你一起共同分擔吧

明天晚上我在老地方等你

不見不散

愛你的銘恩

一封很簡短的信,讀後卻讓她很感動。

她從來都不知道,他暗戀自己那麽久。

而她像個木頭人一樣,渾然未覺。

在這個風雨飄搖,無處可依靠的處境之下,能有一個可以容納她一切的人。

願意陪著她一起分擔,再也不用一個人苦苦地支撐。

傷心的時候有一個人陪。

哭的時候有一個溫暖的懷抱。

媽媽再也不用擔心她的下半生。

隨著時鐘嘀噠嘀噠地流逝,從客聚滿堂又逐漸散去,從白天到黑夜,忙碌的一天很快就已經過去。

今夜,是何銘恩約她的第一個夜晚,從昨晚到現在,林家美想起了很多,何銘恩平日裏對她的好。

困苦中的雪中送炭。

悲痛時的溫柔安慰。

難過時的開解。

絕望時的淳淳鼓勵。

在這些悲痛的日子裏,她是如此的依賴於他,每次與他傾訴之後,多少的仿徨與無助都會隨風消失。

因為他總是在她最需要的時候,給予鼓勵與幫助。

想了好久好久,她終於鼓起勇氣來到何銘恩約定的地點。

“家美。”

看到她的出現,何銘恩笑著迎了上來,臉上掛著愉悅的笑容,靦腆中帶著一些羞澀,他伸出手輕輕地握著她的手。

林家美的視線停留在掛滿閃燈的樹上,樹上掛滿著她的照片。

入眼的第一張照片,是她在書店裏看書時,被他偷拍的。

那個時候,她聽到相機裏傳來的“哢擦”聲,合上書本不滿地對他說:“銘恩,你是來看書,還是來拍照的?”

他總是靦腆地笑著立馬收起相機,拿起書本裝模作樣地看,然後又偷偷地看著她笑。

第二張,是她一個人在江邊行走的背影。

“銘恩,你為什麽總是習慣跟在我的身後?”

“我想看看,你什麽時候,才會回過頭來看我一眼,想起我的存在。”

第三張,是回眸一笑的燦爛笑容。

他拿著相機對準她,說:“家美,你笑一下!”

“我現在的心情很差!”

“要不你走三步轉一圈,試試!”

“無聊!”

“你欠我的三個答應,還有兩個沒兌現,現在做一個,走三步轉一圈。”

“第二個答應,就是轉圈?”

“對!”

“就這麽簡單?”

“現在開始,一二三,轉。”

他拿著相機喊。

她機械似的走三步轉一圈。

兩圈。

三圈,轉了無數圈。

她的面部仍然沒有任何變化。

何銘恩說:“看著你真像個傻瓜!”

林家美不滿地反駁:“你才是傻瓜!”

“你不是傻瓜,又怎麽會像個木頭人似的轉圈呢?”

在他的引誘下,她的臉部漸漸地有了笑容,所有的煩惱都拋之腦後,最後定格在相機裏的她,早已是放飛的自我。

每一張照片,都有一個片段,她已經不敢再往下看。

往日與他相處的片段太美好,她害怕自己狠不下心,斷了他想要的夢。

心忐忑著有點不忍,既不願傷他,又不能給予他希望。

因為拒絕和表白一樣,都需要十足的勇氣,去向對方吐露自己的心聲。

話還沒說出口,她的心就開始難過了起來。

“銘恩,謝謝你帶給我這麽多美好的回憶。可是對不起,原諒我的人生規劃裏沒有你。”

她最終還是狠下了心,抽回他握著的手。

因為她無法許他一個未來,無法給予他想要的一切。

從來都沒有想過去傷害他,鼓起勇氣狠下心去拒絕一個愛自己的人,將他從憧憬的美好中推向絕望的深淵。

這是一件多麽殘忍的事情。

何銘恩神情沮喪:“是不是我做得不夠好?”

他看著她,迷人的眼眸中翻滾著濃濃的憂傷,夾著絕望的痛楚,在他努力的掩飾下一閃而逝,仿若不曾有過悲傷。

那只他想牽一輩子的手,已經從他的手中抽離,掌心殘餘的溫度已逐漸冷卻。

連同心中希翼的一切美好,也隨著她松開手的一瞬而破滅,跌落到無盡的冰窖。

“不是的,你很好,真的很好!”

就是因為他太好,連拒絕他,都使她感到自己罪孽深重,不忍傷害。

可是能怎麽辦呢?

她無法給予他守護一生的諾言。

畢竟愛情如同婚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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