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了。

傑洛的到來填充了那個洞，但不是完全地。它總是不同的。傑洛的存在治愈了孤獨，但他的存在沒有抹去那份悲痛。正是那時，哈利明白了，朋友是不能被取代的——他銘記在心的一課。

——————

【西西！西西！別躲了！我想和你說話！】

再次地，沒有回答。

他已經在過去一周的每一個晚上重覆——在院子附近來回徘徊，用只有她能聽見的柔和的嘶嘶聲呼喚西西的名字。七個晚上她躲開了他，七個晚上湯姆沒能找到他僅有的朋友。他會找到她——最開始，他曾這樣告訴自己，但在剛剛解凍的內心深處，他已經知道真相——她走了。

男孩在冰冷的草地上跪下來，心在胸膛裏砰砰直跳。她不是躲著他，就是走了。不管怎樣，西西不再是他的朋友。眼淚湧上他的眼睛，他喘息著——但那一刻很快過去了，他的臉變得如同石頭一般冰冷堅硬，他拒絕哭泣。那是別的孩子才會做的事——那是愚蠢的比利·斯塔布斯才會做的事情——他比他們更好，好得多。

但如果他真的更好，為什麽他不能留住他僅有的朋友？西西離開了，毫無疑問成為別的什麽人的朋友，將他留在身後——她怎麽敢像這樣丟開他？如果他真的如此之好，她有什麽理由要離開他？

他拒絕相信是他有哪裏不對。他拒絕相信是他由於自身的缺陷而被剝奪了某種他所需的東西。他拒絕相信自己在任何方面有所失敗——但既然如此，為什麽西西離開了呢？只有一個答案。她離開是因為他不需要她。他不需要朋友，西西知道這一點，並因此得到安慰，於是竟膽敢離開。她知道湯姆足夠優越，他不需要像拐杖一樣依賴友誼，榨取別人來掩蓋自己的不足。

他合上眼睛，容許午夜的寒冷沖刷過他，緊緊地擁抱住他。他深吸一口氣，然後感覺到了——這是寒冷穿透他的皮膚，是秋季的微風的低語，是聚集的露水的味道和暴風雨即將來臨的氣息——這是他的世界。如同自然界的冷風秋月、霧雨雷電一樣，他是一種不被人類的脆弱所阻礙的力量，一種不受卑微的，腐朽的，可憐的區區人類打擾的力量。他高於這一切——他自由了。

但即使一個冷淡的微笑正在他的臉上成形，他的眼睛裏依然落下一滴淚水——從他那冰冷、黑暗的眼睛裏流出的最後一滴淚水。

如果西西回來，他會殺了她，這樣她就永遠不會再離開了。

哈利醒來，淚流滿面。

——————

在最初對卡薩和傑洛的分別離去的震驚褪去，匯入哈利那模糊發灰的過去之後，他決心再找一個朋友——這次，找一個人類朋友。人類，他們至少傾向於待在同一個地方。自從他試圖與麗莎成為朋友以來，已經過去整整一年。被拒絕的痛苦不過是一段褪色的記憶，而吸取的教訓已成為被遺忘的教訓。

這值得冒險，他告訴自己。人類朋友更穩定，而且，嗯，是人類。他知道，這可憐極了，他是個八歲的孩子而他僅有過的朋友是年輕的爬蟲。就連與社會隔絕的哈利也知道，交朋友是某種屬於正常人的儀式。如果他想要成為比怪胎更好的什麽，他需要一個人類朋友。

他為自己設定的不是什麽輕松的目標——學校裏所有的孩子不是太怕他就是太怕達力，不敢和他交朋友。更不用說，他花了足夠的時間和他們在一起，知道他們都不是做理想的朋友的料。大多數孩子都刻薄而蠢笨，幾乎或根本沒有可取之處。但是，事實證明，三年級的開始提供了一個完美的機會：新來的孩子，魔術師，薩姆·斯圖爾特——他稱自己為驚人的塞繆爾。

與他的年齡相比，他個子很高，一頭金發，臉頰紅潤，帶著調皮的微笑。這個男孩經常戴著大禮帽去上課，而且高興地從它裏面拉出奇怪的物品，同時得意洋洋地大喊：“Abra Cadabra！”*①

那男孩說這個的時候哈利總是想要畏縮，他不是很確定為什麽。

盡管如此，哈利知道一個絕好的機會出現了。哈利預測到薩姆很難迅速交到親近的朋友。當然，其他的孩子會對他擅長的把戲感到好奇，但他們還是會保持距離。這個男孩太大聲，太快樂，太沈浸在自己的小天地裏，很難迅速讓任何一個不出意料乏味的同學過於喜愛。

這就是為什麽，在1988年9月27日下課後，哈利慢慢地（他覺得是相當隱秘地）走到了薩姆的書桌前。

“我覺得你把那只兔子從帽子裏拽出來，真是太棒了。”哈利不加前奏地打起招呼。

男孩擡頭看著他，起初驚訝地睜大了眼睛，然後他的表情變成了一個笑臉。“你覺得，是嗎？我認為這是我更聰明的想法之一。真不敢相信詹金斯小姐沒收了它！你知道，這是個相當可憐的小生物，並不像是它會傷害任何人。”

哈利點頭表示同意，而薩姆似乎把這當作了繼續講話的鼓勵。

“不過，我現在難想出一個新點子。你看，我一開始玩紙牌戲法，然後開始讓硬幣消失。當然，接下來自然的進度是從帽子裏扯出絲帶，但我想我提前跳到了兔子，有點。”

“呃……”

“我的意思是，你怎麽做到？”

哈利很確定這是一個反問句，但他還是想知道——你是怎麽從帽子裏扯出一只兔子的？

與此同時，薩姆拽著他的金色長發，繼續瘋狂地喋喋不休。

噢，他還在說話。

“我已經很久沒法想出來其他什麽花樣了……”

男孩繼續說著，但哈利不再聽了，他想到了一個主意——這有風險，但冒這個險也許是值得的，他想。薩姆看上去不像是個多疑的人，所以只要他按照哈利的要求去做，一切都會好的。是的，真的沒有什麽特別的理由不同意這個新計劃。畢竟，他真的沒什麽可失去的。“我想我可以幫你。”

薩姆的長篇大論結結巴巴地停了下來。“什麽？”

“我想我可以幫你想出一個新主意，更

從你的帽子裏拿出來更好的東西。”

薩姆睜大眼睛盯著他。“真的嗎？你這麽想？”

哈利點了點頭。“我有個主意。”

“是什麽？”

哈利臉上露出了一絲笑容。這是他的機會，對什麽人有所價值。一切都會好起來的，他告訴自己，他會做好的。“這是一個驚喜。”

薩姆撅著嘴，開口抱怨，但哈利打斷了他。

“明天早上8點23分，在操場的大灌木叢後面等我。”

薩姆眨了眨眼睛。“唔……為什麽是8:23 ？”

“23是個好數字。”哈利尷尬地說。這是真的——達力以前從來沒有在任何一個月的23號打過他。

薩姆很快就恢覆了。“好吧！讓我們握手約定。”

哈利抓住那個活潑的男孩的手。他做到了。他已經實施了計劃的第一階段。如果他不把這個搞砸，到明天下午他就會有一個新朋友了。

——————

事實證明，一切的確按計劃進行了。哈利設法說服了住在學校後面的一條比較友好的蛇來幫助薩姆玩他的魔術小把戲——這需要一點懇求，但最後，最年輕的一條蛇，希，同意了。

薩姆，當然地，在哈利把他的禮物給薩姆看時，激動極了，並且很容易同意了哈利的確是一個好朋友。計劃成功了。

Chapter End Notes

①：這個拼寫和死咒很像。

感同身受（Vicarious）*①

Chapter Notes

Disclaimer: consider this chapter disclaime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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湯姆走近比利·斯塔布斯房間裏的小櫥櫃，眼裏閃著一絲惡意的光。他拎起那個永遠布滿灰塵的蓋子，咳了幾下，取出一個小盒子，把裏面的東西倒在地上。男孩沒有太多的東西——伍爾孤兒院的孩子們都沒有——但是湯姆碰巧知道比利有一個秘密的愛好：收集玻璃彈珠。比利並不是一個十足的蠢貨——他從未說起過他的小小收藏，他很清楚其他的孩子會想要一起玩，然後它們最終會丟失或者被偷。但是湯姆沒有被他的沈默所愚弄，湯姆知道那些彈珠，而且他正知道在哪兒找到它們。

哦，這一次，比利沒有對他做任何事。不，湯姆並不是在進行任何懲罰或報覆，他是要做一個實驗。由於成功意味著失去他的測試對象，他不打算使用他自己那點微薄的財產（也不打算使用他獲得的，在過去幾年裏不斷增長的戰利品收藏）——事實上，不是比利的彈珠，就是簡的糖果盒。湯姆擲了一枚硬幣——正面是彈珠，反面是糖果——硬幣是正面朝上的。現在的問題是拿哪個彈珠……紅的？藍的？也許是那個綠色的。是的，他現在的心情挺適合綠色，那麽綠的。

他停了一陣，盯著那個地板上的小玻璃球，在後面發黴的窗戶中透過的陽光下，它閃著微光。這個小小的玻璃球是唯一站在他和最為偉大的勝利之間的東西。

當他把選中的彈珠撿起來的時候，他的手指興奮得發抖，當他閉上眼睛的時候，他的全身都在期待中顫栗。他已經練習了好幾天，用的是草葉和死掉的昆蟲，每次都有不同程度的成功。但最終，這一次，他知道就是這個。彈珠將是一個合適的挑戰，這將是他迄今為止最驕人的壯舉——一想到這一切，他就激動得發狂。

但他必須放松——只有當他集中精力，呼吸緩慢而柔和時，這才會起作用。他能做到這個。如果他能做到這個……他能做到任何事。

消失吧。

消失。

消失。

消失！

暖流忽然間沖刷過他，包圍著他，靜電席卷過他的全身，在他的皮膚上顫栗著舞蹈。他能聽到心跳在耳朵裏嗡嗡地蜂鳴，伴隨著電流的脈動在他靈魂最深的某處回響。但那只是一瞬間，然後一切又重新歸於平靜了。

他眨了眨眼，然後低頭看他空著的手，一聲喜悅的狂笑從他的喉嚨溢出。他成功了！有意地。湯姆知道他奇怪，他知道他是特別的——他知道他能做其他任何人都做不到的事。在內心深處，他一直知道這一點，但現在，他有了證明——不可否認的證明。他再也不會懷疑自己了。

哈利已經做了四次這個夢了——這是他最喜歡的夢之一。每次他從夢中醒來，那種不屈不撓的，驕傲和勝利的喜悅會緊緊地攥著他，至少有那麽幾個瞬間，他會覺得自己無所不能。在醒來後的那幾個瞬間裏，他知道真相——他擁有可以自由的力量。湯姆是個極出色的人，哈利如此確認。不論他的缺點，這個男孩有動力和信心去完成他想做的任何事情。總有一天，湯姆會成為一個偉大的人，他想。而無論何時他重溫那個夢醒來，哈利也會想要變得同樣偉大。

等到這個夢第四次出現的時候，他下定決心要自己學會這項本事。他的每一丁點常識都告訴他這不可能——東西不會就這樣憑空消失，他告訴自己。他聽過許多次同樣的老話，被他的親戚們像念咒一樣重覆：

“沒有魔法這種東西！”

但他忍不住好奇……如果他能像湯姆那樣和蛇說話，他會不會也能讓玩具消失?

是的，他如此決定。他可以的。不管這看起來多麽不可能——他要相信自己，他會做到。如果湯姆成功了，他也能。

毫無疑問，這不容易。幾個月裏，他在夜晚靜靜地坐在黑暗的壁櫥裏，手裏舉著他最不喜歡的一個玩具兵，就像湯姆那樣，焦慮著，顫抖著，期待著。但不同於湯姆，他不太能解決“放松”的部分。他會在他的小床上坐上一個小時，有時兩個小時，只是希望玩具消失。

消失吧。

消失。

消失。

消失！

但這無濟於事。幾個月來，他在失敗的重壓下，帶著的疲倦的肢體入睡。在某種程度上，這令人沮喪。一個人如何憑意念讓玩具消失？這不是科學，沒有解釋——要麽行得通，要麽行不通。說實話，雖然他不準備放棄，但他甚至不知道從哪裏開始。至少，直到他做了第五次這個夢——然後一切都改變了。

他一醒來，就知道了他要做什麽：他需要“感覺”它——他需要感覺湯姆感覺到的東西，完完全全的湯姆的感覺。這就是關鍵——不是僅僅想象玩具消失，還要感受他手中物品的每一分一毫的細節，從而讓他能完全理解它的消失。這是他需要的感覺。

所以他讓自己重新沈入夢中。他在哪裏？比利·斯塔布斯的房間。他在做什麽？一勞永逸地證明了他比其他孩子更加優越。他為什麽要這樣做？他必須這樣做。他別無選擇，他不得不這樣做。他讓自己迷失在那種絕望、憤怒、沮喪之中，他讓自己的意識沈浸在一種超越現實的、令人沈醉的、他註定屬於某種更美好更偉大的事物的認知之中。它在他的胸中膨脹，沖刷過他的肌膚，留下一種只能用震撼來形容的冰冷灼痛。

而當他睜開眼睛的時候，那個小玩具兵——鮑勃，那是他的名字——不見了。

哈利捂住嘴，抑制住一聲歡呼。就像魔法一樣！不，他搖了搖頭。這就是魔法。弗農姨父和佩妮姨媽錯了，大錯特錯。魔法是真的——他剛剛證明了這一點。他已經毫無疑問、確鑿無疑地證明了這一點——魔法是真的，而且它是他的。

他迫不及待地想讓薩姆看看。畢竟，薩姆喜歡魔術。

——————

薩姆·斯圖爾特是哈利最好的朋友。嗯，事實上，他是他唯一的朋友。

如果他對自己完全誠實，哈利覺得這個男孩有點煩——他的話太多了。說真的，他從未停止過講話。哈利從不知道人們會講那麽多話。他不認為他們能夠做到，直到他遇到薩姆。也許這是最好的，哈利想，因為這樣他可以讓薩姆來負責所有的談話，自己只要享受友誼帶來的溫暖。

盡管薩姆有他的缺點——哈利總是提醒自己，這些缺點都很小——薩姆確實是個好人。達力沒花多久就發現哈利交了個新朋友，並把警告薩姆真相作為他的使命：他被一個怪胎騙了，如果他聰明的話，他應該飛奔著逃離哈利·波特那樣的怪物異類，越遠越好。

但薩姆沒有逃走，他微笑著為哈利辯護。當達力和他的朋友們取笑哈利時，薩姆從不袖手旁觀，事實上，通過站出來挑戰達力和他那幫討厭的惡霸，他似乎獲得了相當的滿足感。這個勇敢的見習魔術師總是對著他們大聲喊話，必要時，拉著哈利的手，然後一起逃跑。一起。

哈利有生以來第一次覺得自己像個真正的孩子，有真正的人生，有一個真正的朋友——一個真正的未來在他面前展開。他不僅僅是“小子”或“怪胎”——他是哈利·波特，薩姆·斯圖爾特最好的朋友。

那是薩姆對他的稱呼——他“最好的”朋友。

薩姆告訴哈利每件事。他告訴他關於他正在學的每一個魔術，關於他有多討厭他的家庭作業，關於有一天他要從學校退學，成為一名旅行魔術師。他告訴哈利關於他那討厭的，只因為她參加了教堂唱詩班而自命不凡的姐姐，還有他那有趣的小弟弟；他甚至告訴哈利，他的父母對著對方大吼大叫，談論名叫“離婚”的什麽東西。薩姆的信任使哈利受寵若驚，深受鼓舞，但薩姆對他的信任所帶來的信心不能掩蓋他對薩姆的信任少得可憐的事實，這總讓他感覺糟糕極了。並不是說他不信任這個金發的男孩……他只是不知道說什麽好。他不知道該怎麽告訴薩姆，他住在樓梯下的壁櫥裏，或者在很長一段時間裏，他以為自己的名字是“怪胎”。他不知道如何向薩姆解釋，每天晚上他都夢見另一個名叫湯姆·裏德爾的孤兒。他當然更不知道如何告訴薩姆他能和蛇說話，或者他會“魔法”。但這不會阻止他嘗試。

“薩姆！薩姆！我有東西給你看！”

薩姆轉過身來，對他咧嘴一笑。和其他人一樣，他也充滿了活力，因為這是新年之前，他們需要被關在教室裏的最後一天。這是聖誕假期前的最後一天。哈利和薩姆已經為假期做了許多計劃——他們要一起堆雪人，一起去圖書館，一起練習魔術戲法。薩姆的父母甚至邀請哈利和他們一起去教堂。哈利不確定一個人在教堂裏做什麽——他去過教堂幾次，但他從來沒有參加過真正的教堂禮拜——但薩姆似乎認為這很重要，這對他來說就足夠了。是的，這個假期將充滿精彩的新發現，以及，他生命中的第一次，禮物。

他不太確定他要送給薩姆什麽，他的資金有限，但今天會是一個好的開始——他將告訴薩姆真相。

“你有什麽新花樣嗎？”

哈利興奮地搖了搖頭，盡量不顯得太坐立不安。薩姆不需要知道他有多緊張。“我不能在這裏告訴你——這是個秘密！你想知道嗎？”

正如哈利所料，薩姆渴望地點了點頭。“好啊！我們來看。”

哈利抓住他的手，快步向前跑去，帶著他的朋友走向離操場不遠的一片僻靜的小樹林，他們經常在那裏一起吃午飯。幾個月前，哈利從沒想過拉著某人的手帶他們去任何地方（他太害怕因此而被打），但他知道薩姆並不介意，金發的男孩只是在他身後繼續開心地聊天。

他們一到樹林，哈利就脫下手套，從口袋裏掏出一枚十便士的硬幣，放在右手的掌心。

薩姆停下了談話，好奇地盯著他。“你要讓它消失嗎，哈利？因為我已經教過你了，記得嗎？小意思！”

哈利笑了。“等著，這是不一樣的……仔細看。”

看到薩姆點頭，哈利閉上眼睛，回憶他之前做過五次的夢。他能做到這個——他只需要記住——記住那種專註和決心，記住那種喜悅，那種“力量”。記住，哈利，記住。

然後，它發生了——熟悉的溫暖充滿了他，以最誘人的方式在他的皮膚上舞蹈。

魔法……

再沒有什麽比這更美了。

當一陣愉快的顫栗順著他的脊背傳下來時，他知道他成功了。果然，當哈利睜開眼睛時，硬幣不見了。

“……哈利……？”

哈利擡頭看向他的朋友，希望能看見與他所沈浸著的同樣的驚奇和激動——他希望能在他的朋友眼裏看到驚嘆。然而，他看到了那種熟悉的表情——恐懼。

“你，你是怎麽做到的？”

哈利虛弱地微笑，也許薩姆只是需要一點時間接受。畢竟，當他第一次看到湯姆用魔法的時候，他簡直是驚呆了。他花了一段時間才說服自己，湯姆並不是產生了幻覺（畢竟，他好像有那麽點瘋狂）。“這是魔法，薩姆。真正的魔法。”

薩姆猛地吸了一口氣。“你可以……用真正的魔法？”

哈利充滿希望地點頭。

“你是說，其他孩子說的……關於你生氣時打破窗戶的事……”

“嗯，是的，但是——“

“只要瞪著你表哥，就能把他扔過操場——”

“好吧，是他——”

“他們試圖警告我的事情……那些你說都不是真的的事情……它們真的發生了嗎？”

哈利僵住了，不知道該說什麽。他可以撒謊，是的，但這不會很有說服力，他剛剛才給薩姆看了這些。他所有能說的只是一句簡單的“是”。

薩姆後退了一步。“你可以不碰一下就把東西打壞？你可以一動不動就傷到別人？你可以讓東西消失？！”

“是的！”哈利叫道。他盡了最大的努力來抑制內心不斷增長的焦慮。這根本不是計劃好的那樣……他很快就失去了對局勢的控制。他需要讓薩姆明白……他需要讓他的朋友明白他沒有惡意。“是的，我能，但我不是故意的，一點也不是！它們就那麽發生了！我不是故意的！”

“你是說讓那枚硬幣消失——你可以讓我們中的任何一個消失！”

哈利倒抽一口氣，“我不會那麽做的！”

“但我怎麽知道！我怎麽知道你不會傷害我，就像你傷害其他小孩一樣！”

哈利咽回一聲抽泣，在震驚中退縮。薩姆怎麽會這麽想？哈利從來沒有對他做過什麽——他怎麽能認為他會傷害他呢？哈利做了什麽事讓薩姆覺得他是個壞人嗎？突然，他非常羞愧，盯著自己的腳。“因為我是你的朋友。”他認真地說著那些話，帶著刻骨銘心的悲哀和內疚。薩姆一定會明白他有多後悔的。

但令哈利吃驚的是，薩姆對此嗤笑出來。那是一種軟弱的、不穩定的嘲笑，但仍然是嘲弄的聲音。“不，你不是。你是個騙子，哈利·波特，他們是對的。”

恐懼在他內心湧起，哈利發出一小聲嗚咽，無法保持完全的沈默。

“他們是對的，你當真是個‘怪胎’。”

就在那一刻，哈利心中有什麽死掉了，所有成型的思緒也隨之消失了。他無法思考，無法行動，他所有能做的只有感覺。

他感覺糟糕透頂。

不期而至地，一陣冷風繞著他旋轉，把地上的雪攪起來像一場小小的暴風雪。薩姆尖叫了一聲，被向後拋去，夾在他和哈利之間的風與雪擋住了他的視線。

哈利能聽到薩姆的喊聲——“停！停！請停下！”——但他所能做的只有抽泣。為什麽？為什麽？為什麽這種事總是發生在他身上？

過了一會兒，一切都靜了下來。風停了，雪慢慢地飄落在地上，出奇地祥和。

薩姆什麽也沒說，哈利也沒有。當金發男孩爬起來跑開時，哈利知道他們再也不會說話了。

——————

“於是你終於把他嚇跑了，對嗎，怪胎？”

“別管我，達力。”

他聽到身後傳來殘酷的竊笑。

“聽到了嗎？怪胎想讓我們離他遠點。”

“可憐的小哈利·波特——你不打算跑嗎？”

“你跟我們說話的時候要小心點，怪胎，斯圖爾特不會再保護你了。”

“停下……求你。”

“求你，他說，”達力毫不留情地嘲弄道，“別告訴我們該怎麽做，怪胎！”

哈利太累了，沒有力氣再逃跑。他太聽天由命，沒有心情還擊。他太受傷了，根本不在乎拳頭什麽時候開始落下來。

又是這樣。

他沒有發出一點聲音，也沒有移動，當拳頭砸在他的臉上和肋骨上，一遍又一遍，每次擊打都迫使他的肺部發出嘶啞的呼吸。他不知道什麽時候倒在了地上，什麽時候拳打變成了腳踢。疼。疼得厲害。但他無力阻止他們，就像往常一樣。他什麽也做不了——他什麽也不想做。他希望一切能就此結束。他希望他不會第二天早上醒來的時候，沒有朋友，遍體鱗傷。這不值得。他感到一陣惡心，一種似曾相識的明悟湧上心頭。它從來沒有變好過，一切都從來不會變好。當另一只腳踢到他的肩膀時，他咳出了一聲嗚咽。如果他們持續得足夠久，他們會殺了他嗎？他們會知道什麽時候該停下來嗎？也許不。也許那樣更好，他想，即使強烈的恐懼攥住了他。也許哈利·波特終於要走到他的盡頭——也許他從來不屬於這個世界，也許他從來不應該活著，而這就是他的命運。這個想法在同一時刻讓人害怕又給人安慰，如果他對自己完全誠實的話，在那一瞬間，他覺得死亡也許並沒有那麽糟糕。

也許我該死。也許我從來就不該出生。

但就在這個想法掠過他的腦海時，有什麽東西改變了。有什麽變得非常，非常不對。

一陣劇痛從他的前額爆發，他的身體痙攣著，一聲可怖的尖叫從他的喉嚨裏溢出。他無法思考，無法移動，他的思想在混亂中沈沒，一直墜入軀殼的深處，尖叫撕扯著他的喉嚨，血從他的前額滴落到雪地上。

然後它突然停下了，一切都停下來了。頭痛，尖叫，踢打——一切都停下來了。

然後哈利經歷了他從未經歷過的體驗。達力和他的朋友們震驚地瞪著他，毫無疑問因他的尖叫聲而感到不安。他感覺到他的身體自行移動，他感覺自己慢慢地站起來，肌肉繃緊，盡管他身體的每一處關節、每一塊肌肉、每一根肌腱都在疼痛。他感覺到痛苦和寒冷，但那不是他所感覺到的，他自己的軀殼在遙遠的地方不可觸及。他只不過是個不能自主的傀儡，一個傷痕累累的、流血的傀儡。

他沒有料到接下來發生的事，他大笑起來。傀儡的操縱者顯然對疼痛毫無所覺，他大笑著彎下身子，絲毫沒有猶豫，他的整個身體因笑意而顫抖。但那不是快樂的笑聲，它並不歡快——那不是哈利的笑聲。那是一種冰冷的、高亢的、嘲弄的聲音，充滿了惡意的喜悅。然後它停了下來，一切又歸於沈寂。

“你們這些卑鄙、骯臟的小小麻瓜。”

那聲音是他的——他以前聽過很多次——但它又不是。這聲音裏有某種堅硬而冰冷的東西，同哈利那孩子氣的高音僅有表面的類同，冰冷而嚴酷，令人極不愉快。

“你們竟敢傷害這孩子，這個血管裏流淌著最強大魔法的孩子？你們——不過是螻蟻蟲豸——竟敢碰這個孩子，他的血是神聖的，是最純凈的靈粹，相比起來你們血管裏的不過是些令人作嘔的汙泥，給予了你們悲慘的生命，你們竟敢碰這個孩子？”

他感覺到他的身體挺直，他的姿態驕傲而高大。“你們犯了違反自然的罪，因為這罪你們必須受到懲罰。”

有什麽在哈利體內變換，某種醜陋的東西在他的內心深處扭曲，一種他從未感覺到過的邪惡。無法遏止的，殘酷的喜悅在他的體內爆發。他只能震驚地看著達力和他的三個朋友在地上翻滾，他們的嘴唇無聲地傾瀉出尖叫。能量在空氣中脈動，像靜電一樣刺痛他的肌膚，他沈浸於無上的喜悅之中。他感到愉悅，而他痛恨這個。

他不知道自己看著那些折磨他的人被折磨了多久，但在感覺上好像經過了幾個小時之後，一切都停止了，街道，連同他的思想又一次陷入了沈默。

哈利感到害怕——他嚇壞了。他從來沒有這麽害怕過。他確信，如果他能控制自己的身體，他會躺在地上啜泣，掙紮著呼吸。他怎麽了？

他的身體又自動地活動起來，跨過達力·德思禮俯臥著的，顫抖的身軀，跪在他面前，痛苦再次攫住了他。

哈利最後聽到的是一個詞，“Obliviate。”

——————

當哈利醒來時，天已經黑了，黑暗又沈默。

起初他不知道自己身在何處，但後來他註意到他腳下那熟悉的織物的刮擦聲，以及他早已習慣了的發黴的氣味。他在他的壁櫥裏。發生了什麽？他是怎麽到這裏的？他記得的最後一件事是……

他的臉皺起來。那……那不可能是真的。魔法很好，他可以相信消失的硬幣和看不見的推與拉。但那些緩慢滲入他意識中的記憶……他感覺自己仿佛被附身了一樣。被魔鬼。

他坐起來時，全身都在抗議。這種疼痛是他從未有過的，但奇跡般地，他覺得沒有骨頭斷掉。

他盡可能安靜地走上樓，感覺自己的身體快要崩潰了，但他決心至少把臉上的幹血擦掉。他討厭幹血的感覺。它黏糊糊的，聞起來很糟，他知道除非把臉弄幹凈，否則他是睡不著的。

當他終於找到盥洗室，一聲輕響在身後鎖上門時，一絲勝利的喜悅溜進了他疲憊的腦海。他只是輕輕打開水龍頭，濕了濕手，然後搓了搓臉，盡力不去理會疼痛。他也許還應該給傷口消毒，他想，它們可能很深。他嘆了口氣。他的傷口愈合得很快，但它們仍然需要很長時間才能痊愈，而且他的臉大概看起來糟透了。他實在不想看，但他還是硬著頭皮，擡起頭看向鏡子。看到自己臉上遍布的深紅，他幾乎立刻想要退縮，更不用說下巴和左眼上糟糕的淤青了。

他正要伸手去拿肥皂，開始一段無疑是痛苦而費力的消毒過程。忽然他僵住了，有什麽事情不對。不安填滿他早已酸痛的胸膛，他感覺自己的頭發豎了起來。他感到害怕。為什麽？發生了什麽事？但突然間，一切都有道理了，因為當他在鏡子裏更仔細地看著自己的臉時，他看到的不是他習慣的生機勃勃的綠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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