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濛。

她微微一定神，在布告欄前回過神來。

夏日炎熱，她站在布告欄前看海報，海報上有一個青澀的少年，他蓋著衛衣帽子，只露出半邊臉，上面寫著“周傑倫——範特西”。

周傑倫？

是新出道的新人嗎？她關上了自己耳邊的CD機。

她有點恍惚，總覺得這一切似曾相識，不管是面前的這個叫做“周傑倫”的新人海報，還是一閃而過的某個同學對她打招呼的場景：“嗨！今晚有班會！聽到了沒，顧濛！”

“聽到了。”顧濛遲疑著回答。

她走了幾步，看著自己身上穿的碎花裙子，還有手上的布包。她現在是在……在哪裏？

想起來了，她是這個大學新聞系大二的學生。她讀的是新聞傳播學院，她剛剛考完大學英語四級考試。

她的宿舍在五樓，宿舍裏有七個人，七個女孩子。

可是她打開門的時候，卻發現裏面說說笑笑的，坐了八個女孩子。

原來空著的床位，也整整齊齊放了被褥和枕頭，上面明顯有日常生活的痕跡。

她揉了揉眼睛，努力看著她們，坐在書桌前聽音樂的那個叫王雅麗，聚集在床邊聊天的是張芝薇和王娟等人……看起來和平時沒有不同，那個多出來的人是誰呢？

“喲，我們的大忙人回來了，人家紀江把我們寢室的電話都打爆了。”低頭塗指甲油的廖菲擡起頭來懶懶地說，語調裏的嘲諷十分明顯。

王雅麗從音樂中回過神來，笑著說：“你別酸人家顧濛了，人家可是出了名的會發嗲的小春妹！我們班上我們所知道的就有兩個人喜歡她，那些暗戀的還不知道是誰呢！”

顧濛一時間覺得很迷茫，沒有把這種日常的酸話放在心上，她的目光依然在宿舍每個人臉上瀏覽：多出來的那個人，到底是誰呢？

“說漂亮，人家張芝薇是有名的班花，你顧濛論長相還差一個級別。”廖菲笑著說。

張芝薇輕輕白了廖菲一眼，然後對顧濛說：“你回來啦，晚上開班會，你知道的吧？”

張芝薇一直都是寢室裏對顧濛比較客氣的一個人，她的招呼讓顧濛稍微擺脫了一點困窘，再看的時候她就誒一個女孩子吸引住了。

張芝薇是她們班的班花，讓顧濛服氣的漂亮。

顧濛呆呆站在寢室裏，突然想起來了她是誰：顧濛，單親家庭的女孩子，今年大二，對處理男女感情異常笨拙，充滿了自卑感和羞恥感的女大學生。這是她狹小的寢室，這是她不太友好的室友。

但是寢室角落裏這個眼光四射的女孩到底是誰呢——她註意到了坐在寢室角落裏一個陌生的美麗女孩。

“你是……”

“你回來啦？”那個眼光四射的女孩子對她輕輕笑，她有一頭不合時宜的波浪長發，像韓國女明星裏的那種長卷，自然，優雅，不知道是用什麽方法吹出來的造型。

這麽漂亮的女孩子？是她寢室的？

“你……是誰？”顧濛呆呆地問她。

她坐在原地，旁邊圍著室友，大家突然安靜了下來，然後突然爆發出一陣狂笑：“哈哈，顧濛問你是誰，哈哈哈哈！”

那美女也掩嘴笑。

顧濛忍不住又問了一遍：“你們知道她是誰嗎？”

張芝薇說：“她不是我們寢室的嗎，大一就住進來的啊，學號排在你後面的啊！”

王娟說：“是啊，你真逗啊！這不是從一開學就住在你對面床的……”

她突然說到這裏住了嘴，其他人的笑容也略微僵硬，仿佛都說不出這個人的名字。

一股寒意從顧濛的後背升起。

那美女笑笑說：“王雨馨。”

“對對讀！王雨馨！”大家笑著，仿佛剛才的錯愕沒有發生過一樣，大家又開始說說笑笑繼續開著顧濛的玩笑。

王雨馨？顧濛略微疑惑，她看了一眼那個女孩，她對自己淡淡笑著，那個笑容似曾相識。就在那個笑容之間，顧濛似乎響起了王雨馨的學號，也想起了這個人好像就是大一的時候，就住在自己寢室的。

她頭昏腦漲地走寢室，放好自己的包包。

廖菲說：“顧濛，班上的那兩個男生，你到底選誰啊？”

“我誰也不選啊……”顧濛呆呆地說。

“人家可是看上系草的人！”王雅麗說，“可惜系草根本不正眼看你！”

系草？哦，是啊，好像我心裏有一個深愛的人，但是這個人到底是誰呢？顧濛捂著頭，巨大的信息量在她腦子裏翻滾著。她看著周圍的同學在玩著一個手機，玩一個黑白屏的三星，她就皺起眉頭：手機……一直都是這個樣子的嗎？怎麽感覺好像……

“你呀，就別想著那個系草馬朝陽了，我聽說他早就有女朋友了，是外語學院的級花。”

“那女孩我見過，長得嬌小可愛，特別討男孩子喜歡，我們班上的男生看見她的時候，一直忍不住盯著她看。”

“可是我覺得她長相一般啊，不如我們的張芝薇好看。”王雅麗似乎想拍一下張芝薇的馬屁。

張芝薇笑笑說：“她是可愛風的，很可愛。”

“所以馬朝陽應該很疼那個女孩子，你就別想著做小三了。”一直在旁邊冷眼旁觀的李曉彤說，她是北京人，說著一嘴的京片子，說話的時候上下嘴唇似乎都沒動過一樣，那聲調像擠出來的，充滿了嘲諷。

馬朝陽……聽到這個名字，顧濛便感到一陣心痛，她腦子裏先是那種激情和熱切噴薄而出，然後身體不由自主的感覺到一陣戰栗，之後才是有關馬朝陽的記憶：她在入學的時候對他一見鐘情，她一直很喜歡她，不可抑制地想和他在一起。

“嗨，等下要不要一起去自習教室？”王雨馨非常友好地走過來對她說。

顧濛感到一陣受寵若驚：寢室裏沒人願意和她一起出去自習，也沒人願意和她一起吃飯。她早就已經被人擠出了女生的小圈子。

但是這個王雨馨，讓她有點遍體發寒：她真的覺得這個人從一開始就不會存在在她寢室，她腦子裏沒有任何關於這個王雨馨日常生活的記憶。

但是如果不和她一起走，她又要變成一個人。

顧濛收拾收拾東西，跟在王雨馨身後。她長得比顧濛稍微高一些，但是整個人精致得如同畫報裏走出來的：巴掌臉，修長有力的四肢，腰肢細細的，腿長長的，不要說是班花，當校花都一點問題都沒有。但是走在路上卻沒有一個人註意到她。這麽好看的女生，為什麽沒人看她？為什麽自己對她一點印象都沒有？難道不令人感到戰栗嗎？

“你知道為什麽她們不喜歡你嗎？”王雨馨突然淡淡地笑了。

“為什麽？”顧濛問。

“因為你太可愛了。”王雨馨笑道，“讓男人輕而易舉心動的那種可愛。”

“我不明白。”顧濛囁嚅說，“李曉彤說我聲音太嗲了，所以讓男人聽起來像勾引他們。”

“我知道，”王雨馨輕聲說，“很多年後，我對這一點理解得再透徹不過了。同性貶損你，就是為了爭奪異性資源，因為在她們眼裏，沒有自我的價值。”

“什麽……意思？”顧濛覺得那些女孩子個個都活得很自信呀。

王雨馨對她露齒一笑：“她們眼裏，能被男人喜歡或者選擇，就是人生勝利。”

“女孩子不都這樣嗎？”顧濛不明白。

王雨馨沈默了片刻，然後搖搖頭：“不是這樣的。”她眼底抹過一絲悲傷，混雜著後悔和懊惱，又重覆了一遍：“不是這樣的啊，要吃過虧浪費了時光才明白這是錯誤的。女人的價值存在於自己的心裏，不在別人眼中啊！”

“那些男生他們為什麽要喜歡我？”顧濛迷惑地說。

王雨馨笑著，把手放在她肩膀上：“男生喜歡你，全因為你很可愛。你不做作，清純，該笑笑，該哭哭，不像那些女生，心裏想得多，但是表面上卻是另外一套。”

從來沒有人和顧濛說過這些。

顧濛迷茫地看著她，這個王雨馨的眼神裏帶著某些超越年齡的淒楚，仿佛已經經受了很多悲歡離合，她看著顧濛的那雙眼睛甚至有一層霧蒙蒙的感覺，真是個毫無爭議的美人。

“你長得真好看。”顧濛說。

王雨馨啞然失笑：“可是我的美麗，並沒有為我的愛情帶來好運。”

“為什麽？”顧濛還沒有談過戀愛，試探性地問。

“你要記住，你的真心才是給你帶來幸福的唯一道路，一定一定要相信真心的力量，找到那個愛你的……”她的話還沒有說完，突然頭頂上打了一個響雷，天上烏雲密布，眼看要下雨了。

“快走！”她似乎有所忌憚，拉著顧濛開始狂奔。

顧濛被她拉著，混在路上躲雨狂奔的人群裏，她們身後的大雨傾盆，但是王雨馨跑得很快，似乎就是快人一布，把大雨置於身後。

“走那邊。”她指著圖書館說。

“可是小禮堂更近啊！”顧濛指著左邊的小禮堂說。

“不！走這邊！”王雨馨堅決地說。

她們耳邊突然傳來了一聲冷笑。

仿佛是瞬間，大雨傾盆而下，模糊了周圍的景物。顧濛從來沒有件過這麽大的雨，楞得站在原地，那雨淋濕她也就罷了，但是雨柱更加猛烈地打在王雨馨身上，打得她全身很痛，險些歪倒。

“快去，朝前走到圖書館！”王雨馨全身被雨水打得紅腫，咬牙對顧濛說。

“可是你……”

“你不要管我，跑到圖書館就沒事了！快去！”王雨馨推她，催促著她。

顧濛不由自主聽從她的指點，順著圖書館方向跑去。

就在她沖破雨簾往前跑的時候，一道雨劍擊穿了王雨馨的後背，她跌落在雨水裏，死命咬住嘴唇才沒有發出慘叫。

雨水裏出現一個隱隱約約的女性的身影，她輕笑著說：“王雨馨，你要把顧濛引到哪裏去？”

“涿香！”王雨馨捂著自己的後背上的鮮血淋漓，咬牙說，“你居然投靠修羅！”

那個身影笑著說：“顧濛最初愛上的就是修羅王，讓她實現自己心願有什麽不對嗎？”

“你根本不是什麽山神，”王雨馨冷笑，“你就是餓鬼的怨念，無意中吸取了人類的朝拜集合成的怪物，難怪除妖師家族要把你鎮壓到後山！”她話沒說完，整個人像是被看不見的力量高高舉起，再重重扔到地上的雨水裏，染紅了一片雨水。

“去圖書館也沒用，我早就知道會這樣。”涿香冷笑，身影在雨簾裏迷迷蒙蒙的，“我會讓她先遇見馬朝陽的。”

“所以你居然搞出這麽大的雨？”一個不滿的聲音慵懶地說，“我最討厭下雨天了，那讓我讓我想起那條魚。”

“誰？”雨勢稍減，涿香楞楞地看了一眼周圍。

一個輕巧的身影穿過雨簾，雨中傳來了女孩子的嬌笑：“涿香涿香大笨蛋，一直得不到愛情的你，居然還想來指導人家怎麽得到愛情，笨笨！”

“貓妖！”涿香大怒，收了雨想去追那個黑影，可是那個身影速度很快，哧溜一下就鉆進了圖書館，還順帶拉了一把找不到方向的顧濛。

涿香盯著她們消失的方向，嘴裏喃喃地說：“不，你們不明白得不到自己愛的人有多麽痛苦……不管是王雨馨還是貓妖你……都是已經得到過對方的心的人，而我才更能理解阿修羅的心……”

眼淚一顆一顆從她眼裏滾落下來，飄蕩在雨水中，和空中的雨滴混在一起。但是山神的眼淚更加晶瑩剔透，閃著光，然後墜落到地面。

“阿修羅從未得到過修羅王的心，我是最理解她痛苦的人，我只是想幫她……你們這些笨蛋……”

那邊顧濛被不知道誰拉進圖書館，外面的雨勢很大，她全身都濕透了，剛換的裙子緊貼在身上，她身邊站著一個同樣也濕透的女孩子。長得特別俏皮嬌美，有一雙靈活的眼睛。

顧濛楞住了，確定沒見過這個女生。

“嘻嘻，你快去三樓，那邊有幹毛巾哦。”女孩子沖她笑笑。

“邵敏，為什麽要她去三樓，我這裏就有。”一個英俊高大的男生突然從身後走過來，身上拿著兩塊大浴巾，一塊給顧濛，一塊給那個叫做邵敏的女孩子。顧濛全身濕透，身上曲線畢露，實在找不到拒絕的理由。她接過毛巾裹住上半身，擡頭看見那男生面容英俊，眼睛燦若晨星心跳不禁急劇加快：“你是……”

是的，她不認識邵敏，沒見過王雨馨，但是她一眼就認出了面前的馬朝陽，那個讓她一見鐘情的男人。

馬朝陽看著她微笑，然後說：“你是新聞三班的顧濛對不對？”

“是……”顧濛有點眩暈。

邵敏一巴掌打在馬朝陽的頭上：“看什麽！我是你女朋友！”

原來她是馬朝陽女朋友？顧濛心裏痛了一下：她聽說馬朝陽有女朋友了，但是沒想到女朋友這麽神采飛揚，活靈活現，是個連同性也沒有辦法不喜歡的精靈類型的女孩。就算舉止這麽刁蠻任性，她依然討人喜歡。

啊，王雨馨剛才說的話是不對的，真正可愛的女生不應該是只讓男生喜歡而女生不喜歡，你看這個邵敏，連身為同性的顧濛都不能阻止對她的好感——哪怕她是她的情敵。

“之前不是說分手了嗎？”馬朝陽被邵敏打了一巴掌頭就想撓癢癢一樣無動於衷，他淡淡地說，“現在我是單身，我想追眼前這名女生，不可以嗎？”他指了指顧濛。

顧濛楞住了，事情發生得太突然，她根本不知道話題怎麽會突然轉成這樣，她用柔軟幹燥的毛巾裹緊了自己濕淋淋的身體，連連擺手，但是卻抑制不住內心的狂跳：為什麽要這樣狂喜？明明知道是不道德的，但是卻因為對方已經看中了她，感到無比欣慰。

“林老師好。”邵敏突然對著樓梯那邊說。

一個年輕的老師模樣的男人帶著一個高年級女生走下樓，應了邵敏一聲，但是眼睛卻看著顧濛這邊微笑。

他五官長得可真好，每一處都像是精雕細琢，但是卻不過分張揚，“溫潤如玉”這四個字用在他身上恰如其分。尤其是看人的那雙眼睛，有一種令人感動的專註。

顧濛從未感覺到自己被這樣專註地看過，他眼睛裏帶著溫暖的笑意，讓她感覺全身似乎被一種溫柔包裹，啊，這個男人是誰，為何身上竟然有這樣讓人感動的力量！

“我是你計算機課的林凱老師，想不起來了嗎？你大一的時候，我代過一段時間你們班的課程。”林凱老師走到她面前，仿佛沒看見她之外的人一般。

“我……我想不起來了。”顧濛感覺自己今天完全迷糊了，她大一的時候是上過計算機課，似乎還重修過，但是她印象裏從未見過這樣的計算機老師。今天到底怎麽回事，周圍冒出這麽多她見所未見的人，一個個像從電影畫報裏出來的一樣，在人群中鶴立雞群，但是卻都宣稱早就在她周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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