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四章 誰更無情

關燈
林凱註視著地上的衣服碎片,眼裏全是不忍:“何必?”她已經死了,何必要再忍受一次痛苦?他從兜裏小心拿出已經破碎的蛋殼,放在碎片上。

那有銀色內壁的蛋殼突然發出了微微熒光,片刻之間自行粉碎,消失不見了。

果然……林凱蹙緊眉頭。

“她不過是想成全你前世的願望,讓你能如願以償得到女修羅而已。”馬朝陽嘲弄地說,“為此寧願毀掉馬朝陽的命也不讓我得到他的頭。”

“我剛開始沒認出她。”林凱顯然對馬朝陽頭和軀幹之間的爭奪毫無興趣,他盯著手中的衣服碎片,陷入沈思,“我沒想到她會為我做到這個地步。”

“凱希爾對卡勒不見得是純粹的姐弟情吧。”馬朝陽冷笑,話還沒說完,迎面就被林凱一拳捶過來,他閃身而過,拳頭捶在身後的衣櫃上,本來已經被燒成焦木的衣櫃應聲而碎。

林凱帶著怒氣說:“不要汙蔑她。”

“喲。”馬朝陽後退兩步,看著他笑,“卡勒,你自己對這個應該心知肚明。”

瞬間林凱身上浮現出淡淡光影,讓馬朝陽稍微往後退了一步。他的輪回眼這回看不到卡勒王的本相,這只是一層淡淡的薄光,讓人心生平靜,卻又威嚴莊相。

“你……”他有點遲疑。

“修羅的輪回眼也配窺探我的本相?”林凱輕蔑地說,慢慢地挺直了脊梁,“爾等嗜血下賤之物,轉到哪一個輪回,都改變不了你自私,貪婪,不能明辨是非……”

馬朝陽的雙眼泛著紅光,伸手用力掐住了林凱的脖子,將他整個提起來。

林凱臉上帶著輕蔑的冷笑,但是脖子被他掐住說不出來,臉色憋得發紫。

馬朝陽一甩手,將他整個人重重的朝旁邊墻壁扔過去。

林凱整個人撞在旁邊的櫃子上,已經被燒得焦黑的櫃門應聲而斷,他整個人跌落在櫃子裏,還沒等他站起來,馬朝陽已經沖過來,一腳朝他肚子上踩下去。

他只覺得眼前一花,踩了個空,林凱不知道什麽時候站到了一邊,拍掉身上的灰塵。

他怒氣暴增,抓起拳頭朝林凱臉上打過去,不知為何,一看到林凱就讓他暴躁,讓他心生殺意,但是內心深處,卻帶著一絲莫名的不安和怯意。

林凱閃過他的攻擊,姿態翩然,動作看起來很慢,但是卻每每都能閃過。他臉上帶著某種不動聲色的輕蔑,馬朝陽打了幾拳落空之後,看著他身上淡淡的光暈,突然明白了對方是誰。

“天人……”他裂開嘴冷笑,“什麽時候居然來到人世間?沒想到連接遇見三個天人,你們天界是崩裂了嗎?都跑到這個汙穢的人界?”

林凱閃過他最後的攻擊,站在落地窗旁邊,擡頭看著朦朦朧朧的夜色,輕聲說:“我和他們不一樣,我可是主動下來的。”

“主動?”

林凱輕笑:“我還沒有接那位美貌的女修羅回家呢。”

“你還惦記著她呀。”馬朝陽冷笑。

片刻間他們兩個眼睛裏似乎都燃起了熊熊戰火,似乎又回到了遠古神話時代。

——在天界的時候,和修羅王交換的女修羅,本來應該進貢給他的美人,結果卻因為她仇視修羅王的決定,發生內訌,沒有到手。

上一世,他作為一國之主,想問埃米爾討要一個已經被他拋棄的女子,結果卻還是因為那女子的剛烈,殺了埃米爾後逃走,沒有來到他身邊。

這一次,絕對不會再讓她離開了。

馬朝陽楞住了,突然明白了這一切,突然仰天大笑:“哈哈哈,又是她!你對我們的修羅女就這麽念念不忘嗎?”

“是。”林凱說。

馬朝陽收起笑容,看著林凱一臉平靜地站在窗邊,坦然地看著他。他的雙眼在夜色中居然清澈依舊,那是一雙讓修羅這種非神身份的生物一看就嫉妒而自卑的眼睛,他的內心不知為何升起一股強烈的怒氣:“你要她幹什麽?”

“反正你也從不珍惜她,”林凱看著他說,“而且她現在已經放棄你了。”

馬朝陽沖過去揪住他的領子把他往樓下推,林凱伸手握住他的手腕,產生一股強大的吸力,他的身體撞開殘餘的玻璃,兩個人都往樓下摔去。

馬朝陽雙目通紅,在林凱的身體摔到地面之前,用力推開他,自己在地上翻了幾個滾,壓彎了小花園裏養的植物。

林凱背部碰到地面,幾乎是反彈似地,輕輕又站了起來。

“她已經不要你的,身心都不要你了。”林凱說,“她把龍血藤的種子送到你身邊就是一個證明。她寧可毀了你也不要你了。”

“但是她依然愛著埃米爾!我的其中一個身份,她都會惦記,”馬朝陽咬牙說,“你不了解修羅的愛,嫉妒,毀滅,就是修羅愛的方式。她殺了我兩次,證明她還是這麽愛我!跟隨我,保護我,為了我燃燒自己,這就是她血液裏的本能!”

林凱看著他說:“我相信她會進化的,會知道愛還有另外一種方式,寬容,等待,包容。”

“哈哈哈!”馬朝陽大笑,“那是你們天人的愛,不要用你們天界的腦子來衡量修羅這種生物!只要傷害還在,恨意還在,我和她之間就會有羈絆!”

“要不要打個賭,如果你輸了,你以後生生世世都要放過她。”林凱在看著他說。

“什麽賭?”

“證明,愛是可以進化的。即便對方是修羅,是人,是畜生,是餓鬼,是地獄裏來的冤魂。”林凱平靜地說。

“那恐怕你就要失望了,”馬朝陽冷笑,“高高在上在天界待久了,不了解渾濁的其他五界的狀況。你們天人之所以能這麽優雅地端坐在雲端,還不是因為有底下的層層疊疊的汙穢,支撐著你們那聖潔武俠的光輝?”

“眾生都有靈性。”林凱說。

“光影必然共存。”馬朝陽說。

“修羅女痛苦了太久了,她應該得到解脫。”

“我也很痛苦,”馬朝陽咬牙切齒地說,“她在我身邊時候我無法滿足,她離開我之後我依然空虛,生生世世如此,最後只能用殺戮和死亡繼續我們的關系,你說我不痛苦?這種痛苦相對於修羅來說,也許是另外一種快樂。”

林凱沈默了。

“我和你打賭,”馬朝陽說,“你輸了,你就徹底從我們的關系中退出,我們修羅不需要一個天人來教我們以一種什麽姿態生存下去。兩界的紛爭永遠不會平息,你強行要感化一只女修羅毫無意義。”

“打賭吧,找個公正人。”林凱不再與他辯解。

“派先生,你應該出來了,呆在旁邊很久了。”馬朝陽突然說。

派先生從旁邊那顆美人蕉的陰影中走出來,笑吟吟看著他們。他穿著黑色的絲綢長衫,看起來似乎是在家裏正喝著茶,臨時過來的。

“賭註是顧濛嗎?”派先生笑嘻嘻地問。

“你是……”林凱看著他,皺起了眉頭。

派先生身上的氣息讓他有點顧慮,這家夥不是神,也不是修羅,似乎不屬於六界的任何一種生物,他看不透他。

“只有他,最適合判定我們之間的賭局了。”馬朝陽看著林凱說。

“可以嗎?”派先生眼睛閃著紅光說,“我也很有興趣看天人和修羅賭局如何進行下去。”

林凱看著他,這個人眼睛裏閃著不尋常的紅光,面容俊美,有著天神般的優雅舉止,又帶著修羅的邪魅笑容,即使打開能看透輪回的眼睛,他也還是他,似乎從他誕生開始,他就是這個模樣,千百年來從未變過。

林凱第一次看見這樣的人,不禁有點驚訝:“怎麽還有這樣的生命?”

“這個世界有你很多不知道的存在,即便是天人,也有不了解的存在。”馬朝陽說,“怎樣,願意嗎?”

“輸的人,就答應為我做一件事情吧。”派先生說。

“什麽事情都可以,因為我不用擔心輸。”馬朝陽笑道,“林凱,如果你想要顧濛,那就必須和我賭。因為你要知道,她是我的女戰神,無論我轉世多少次,她都必須會在我身邊,對我死心塌地,然後被我傷害。”

仿佛為了逼他下決心似的,他補上了一句:“然後會為了我死去。”

“或者殺了你。”林凱臉上露出了冷笑,那不是應該屬於天人的冷笑。天人永遠都應該是和藹可親,優雅而愜意的樣子。

“我和你賭。”林凱說,“因為殺了你,她也很痛苦。我不願意讓她生生世世忍受這種痛苦。”

“說得好像不是為了自己的私欲一般。”馬朝陽冷笑。

林凱朝他伸出手:“來吧。”

馬朝陽冷笑,伸出手和他擊掌。

擊掌為盟。

兩只手剛剛觸及,便像彼此侵蝕一般,在黑夜裏,慢慢地消失了。

林凱的身體消失,馬朝陽的身體消失,派先生看著他們,微微一笑,身體也漸漸消失。

林凱在自己的家裏睜開眼睛。

馬朝陽在自己家的客房裏睜開眼睛。

派先生在家具店裏睜開了眼睛。他面前放著一杯熱茶,上面還冒著熱氣。小黑貓妮妮在旁邊瞪著大眼睛看著她。

“妮妮啊,接下來會有很有趣的事情發生哦。”派先生慢條斯理喝著茶,看著妮妮說。

“喵~”妮妮回應道。

“鋪墊了這麽久,我們的正劇現在才開始。”派先生笑著說。

馬朝陽在自己的房間醒過來,活動了一下自己的四肢。他剛剛和這個身體融合,這個肉體之前癱瘓了太久。所以一時間很難適應。

“哼,天人。”長久的怒意和嫉妒終於爆發,“我不但讓你得不到她,我還會讓天人嘗到敗給阿修羅的感覺。”

林凱睜開眼睛,看到的是自己家裏的房頂。

他很疲倦地拿過手機,看到上面顧濛的微信:“你到家了嗎,可否回個短信。”

他立刻回覆:“我到家了。”

她說:“那我就放心了。”

他想了想,發了條信息:“我喜歡你,做個女朋友吧,我會好好對你。”

顧濛在那邊看到這條信息,突然捂著臉,流下了眼淚。

“我不是什麽好人……我覺得我配不上你……”她喃喃地說,想起今天晚上把龍血樹的種子送到馬朝陽家去的場景,她也許犯下了不可饒恕的錯誤。

她知道自己無法得到馬朝陽全部的心,於是把他的身體貢獻給了埃米爾。

林凱看著空白的信息,沒有得到她的回覆。

他握緊了拳頭,心裏突然升起了一種沖動,那是一種想迫切的得到她的沖動。但是他立刻意識到了這種沖動也許並不是單純的愛,也許夾雜了一些好勝心。他便強迫自己平靜下來然後讓自己沈沈睡去。

那天晚上,顧濛做了很多的夢。

在夢裏,她夢見自己手持雙刀斬殺餓狼,又夢見自己被埃米爾拋棄,然後夢見自己砍下埃米爾的人頭,一直拖到沙漠裏,扔給禿鷲啃食。

她赤足在滾燙的沙子裏行走,哭叫著追逐著叼著頭顱飛走的禿鷲。

愛人的頭顱啊,是她最後帶走的東西,她突然後悔了,不應該讓禿鷲帶走它。

血跡滴落在砂礫上,漸漸越來越淡,直至消失。

手上連把弓箭都沒有,她就算再勇猛,也追不上飛翔的禿鷲。

不知不覺,走到了已經被燒毀的大樹面前。

她撲在龍血樹上大哭。

後悔聽信他一把火燒了與自己癡纏的樹,後悔沖動一刀砍下他的頭顱。

為什麽要這麽做,難道愛他只能用這樣的方式結局嗎?

龍血樹啊,請用我最後的生命讓你覆活,讓你帶著我的愧疚,然後去找尋他的遺骸。

她匍匐在焦黑的樹根下,也不知道過了多久,意識模糊,手腳潰爛,那些覓食的狼群又漸漸圍過來,盯著她流口水,但是畏懼她昔日的勇猛,不敢靠近。

來吧,啃食我的血肉吧,和你們做個交易吧,帶著有我誓言的龍血樹的種子去那個世界,找尋他,守候他,一輩子我要像藤條那樣與他相連在一起。

終於有膽子大的頭狼沖上來,一口咬斷了她的喉嚨。

鮮血噴出的那一瞬間,她嘴角露出了微笑。

我殺了你們這麽多同伴,現在終於要把血肉歸還你們這幫畜生了。

有一只狼朝著她的眼睛咬了下去,阻擋了她看著世界的最後一束光。

禿鷲在她頭頂盤旋,等她骨骼被啃食幹凈之後,窺見那龍血樹居然長出一顆奇異飽滿的果實。

禿鷲飛下來叼走果實。

叼走了龍血樹最後的種子,然後飛向那人類的世界,將它帶去主人渴望它去的地方。

幾年之後無頭王埃米爾的陵墓停留了一只禿鷲,不久之後長滿了黑色的藤蔓。

當地人幾次想清理這些藤蔓,但是每次都清理不幹凈,砍了之後又瘋長,直到一個好事者試圖用火燒它,引發了大火,差點沒把人燒死,加上戰亂,就再也沒人理它們了。

再過一些年,這些藤蔓又奇跡地消失了,有些人以為它們死亡了,但是有些人說它們長進了墓道裏,時不時還探頭出來呢,仿佛是有生命的樹木,月黑風高的日子,還會發出悲戚的聲音。

各種傳說都有,但是夢裏的藤蔓,纏繞著無頭王屍骸的感覺,就好像是戀人的手摟抱著他一般。地底下的感覺幽深而黑暗,但是只和他在一起,就內心富足快樂,仿佛想唱歌。

你終於沒有辦法看別的女人。

你終於沒有別的欲望。

你終於屬於我。

夜夜聽著我哼唱的歌謠。

不知過了多少年藤蔓和無頭王長成了一體,而她的回憶漸漸消失。

直到某個午後,一個匆匆忙忙的俏麗女白領,在咖啡店門口邂逅了位置彬彬的年輕律師。

兩個人強烈的互相吸引,四目相對的時候有明顯的欣賞和愛意。

那男子朝她走來,伸出手:“我覺得我們有必要認識一下,你好,我是馬朝陽,在律所工作。”

“你好,我是顧濛,我在報社工作。”

午後的風,帶著初夏的氣味,兩個成年人只消一眼就知道對方的眷戀和欣賞,並且知道他們之間的發展,即將毫無阻礙。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