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朝陽身體的康覆過程非常緩慢。醫院檢查結果說明他的傷口已無大礙，身體各項指標也在恢覆正常，就是……他動不了身子。

他的身體毫無感覺，四肢軟軟垂放著，像被砍斷和中樞神經聯系的章魚觸角，即便穿著高級套裝，依然讓他感到惡心。

他無力地看著病床前的醫生和護士，他無聊地打開輪回眼，只看見那個醫生的本體是一個老實巴交的農民，而護士卻是一只戰戰兢兢容易受到驚嚇的鵪鶉。

圍繞著病床的同事，下屬，幾乎都是動物或者是露著涎液的餓鬼。他的槍傷和餓鬼有關系，雖然面前這兩只很弱小，但是也足以引起他的厭惡。

為什麽……為什麽人世間的非人類會這麽多啊，為什麽這麽多人都混到了人世間了啊……他輕輕扭過頭，護士以為他不舒服，趕緊換了一個枕頭給他。

“我到底什麽時候可以好？”他聲音洪亮，看起來並無病懨懨的意味。

“馬先生你手腳四肢完全沒有任何感覺嗎？”醫生依然懷疑地用筆尖戳著馬朝陽的腳底和手心，馬朝陽皺著眉不耐煩地看著他，然後搖了搖頭。

“奇怪，完全看不出問題在哪裏啊……接下來應該就是可以覆健的過程了，可是他的四肢依然沒有任何知覺……”醫生搖了搖頭，不知所措。

馬朝陽沒有再做聲。這裏是本市最好的醫院，他已經聯系了首都那邊的醫院，準備轉院過去治療。今天召集事務所的人來到這裏，無非不過是想分派一下工作任務，他可能要離開比較長的一段時間。

那名醫生推了推自己的眼鏡，建議說：“今天中醫部那邊來了個醫生，自告奮勇說願意用針灸給你試一試。”

“哦，誰？”馬朝陽很有興趣地問。

“羅亦然。”

“咦，羅醫生不是去北京進修了嗎，回來了？”旁邊的護士好奇地插嘴，讓馬朝陽留了心。

羅亦然是一位高挑美人，略微骨感，長發披肩，神情冷淡，五官立體深邃，瞳孔顏色淡棕色，裏面不起波瀾，有超越年齡的成熟和淡定。

“羅醫生，這位就是我和你說過的馬律師了。”

羅亦然看了一眼馬朝陽，馬朝陽覺得身邊的一切人都自動退卻，成為了背景。

“我是不是在哪裏見過你？”馬朝陽迷惑地說。

“？”羅亦然皺了皺眉頭，表示想不起來。

“你能醫好我嗎？”

“試試。”她說，臉上沒什麽表情。

馬朝陽北上計劃暫時擱置，開始嘗試羅亦然的中醫療法。羅亦然看他行動不便，提出馬朝陽如果能給出診費的話，她可以晚上出診。馬朝陽當然樂於醫生的上門診療。

這段時間到了晚上七點多，羅亦然就會準時來到他家。馬朝陽雇傭的護工給他擦洗了身子之後推下，羅亦然就拿出針灸和艾盒，對他進行了一個小時的治療。之後她還伸出纖纖十指，在他手腳上按摩推拿。

他看著羅亦然，心裏感到了略微詫異：因為他看到羅亦然的本體，雍容華貴，前世一定地位不凡。只是眉宇間的冷艷，仿佛是看透了這個世間，從此放棄了一切期望一般。

“你的手怎麽這麽冷？”，有一次，馬朝陽忍不住說，他感覺到了對方手指那種冷徹入骨的滋味。

“哦，”羅亦然本來低頭給他針灸穴位，此時擡眼看他，“這麽說你能感覺到‘冷’了嗎？”

對啊！馬朝陽差點想跳起來：他的四肢開始有感覺了嗎？

他像看觀世音一般看著羅亦然：“你真的太了不起了，羅醫生！”

羅亦然淡淡一笑，回頭看了看他房間的四周：“馬先生你家裏有點暗，為了配合治療，我特意讓你家保姆放了幾個火盆在你屋子四周，之前沒有告訴你，希望你不要生氣。”

火盆？馬朝陽看著自己屋子四周果然放了四個小小的火盆，甚至還是明火，他有點疑惑地說：“如果覺得氣溫低，開空調就好了，我家還裝有地暖呢。”

“不是這個問題。”羅亦然湊近他的嘴巴說，“你需要的是明火，不是溫度。”

馬朝陽被她口裏吹出的寒氣冷得打了個顫抖，他回頭想再問兩句的時候，羅亦然已經收拾好東西要告辭了。

她走之前，輕輕點開他臥室的小立櫃：“照片挺好看的，為什麽不擺出來。”

小立櫃的玻璃門打開，裏面的東西陳列出來。那是馬朝陽一些童年的愛好，類似變形金剛模型，聖鬥士的手辦，還有一些帶有情趣色彩的裸女手辦。她從底部拿出一個平放的鏡框，似乎很感興趣。

馬朝陽才想起那是一張顧濛的單人合影，是最初他們認識的時候，顧濛坐在公園邊的椅子上系鞋帶。顧濛第一次和他見面穿了有鞋帶的皮鞋，她還穿了短裙，他不由自主想給她系鞋帶，被她阻止，然後找到椅子坐下，自己給自己系上。

當時是春天，顧濛穿著暗綠色的大衣，坐在和煦的陽光下，他一時心動，就拿出手機偷拍了這張照片。後來在家裏偷偷打印出來，選了個相框放著，又覺得掛出來顯得傻氣，便一直收在自己的小櫃子裏。

他突然發覺羅亦然這種翻弄他私人物品的行為有點逾越醫者本分了。他想說什麽的時候，羅亦然已經把相框放了回去。她瞥眼看著鏡框裏的顧濛的神色，是帶著厭棄和忌憚的眼神。

羅亦然不等他開口，很快走出去了，走之前叮囑他這幾天千萬不能把屋子裏四盆明火滅掉。

她是不是暗戀我？馬朝陽忍不住浮想聯翩：否則作為一個冰美人，這麽在意顧濛的照片幹什麽？

想起顧濛，他立刻又不淡定了，催保姆給他聯系自己的助理，問問最近觀察到顧濛在做什麽。

“小馬啊……哦，不，小陳。”馬朝陽恨不得打自己一下，他總是記得透過輪回眼看到的助理是一匹馬，卻總是忘記了他其實姓陳，“你今天有什麽發現沒有？”

“顧小姐和那個證券公司工作的男人吃飯了。”小陳報告說，“那人叫林凱，金融界新貴，前兩年才從國外回來，現在已經小有名氣了。”他想了一下，然後再補充：“他是個富二代，父親是國內酒店業大佬，現在他算是自己創業，家裏就他一個兒子，有個姐姐。”

“見鬼。”白手起家的馬朝陽個人創業以來，最恨的就是富二代。

他個人能力很強，並且已經建立了自己事業，但是他還是經歷過那種心驚膽戰，不得不在被人屋檐下低頭的日子，他一直很仇視那種家裏有背景，永遠都知道自己有退路的富二代。說什麽“要靠自己開創事業”，但其實他們心裏知道一旦掉下深淵，總會有一雙殷實大手托住他們，偏偏又要擺出一副要和大家公平競爭的樣子。

呸，這個世界根本不可能公平！

——這個世界根本不可能公平。

我的國家積弱已久，怎可因為我一己之力力挽狂瀾。

馬朝陽示意保姆把手機拿開，看了看四周。

“王姐，你聽到什麽了嗎？”他問。

保姆木然搖頭，拿著他換洗的衣服去洗衣間。

他看著落地窗外面，站著一個無頭男子，朝他伸出了手：頭，把你的頭給我。

他大駭，想要呼救，卻叫不出來。

那個無頭男仿佛在陽臺外紮了根，手指一直伸出來，像瘋長的藤蔓，從落地窗的縫隙裏伸長出來，然後突然燃燒，變為灰燼。

啊！無頭男似乎發出了絕望的嘶吼，是誰！在破壞我的好事？

馬朝陽微微扭頭，看見了陽臺兩邊放著的那兩盞小小的火盆，正吐著明亮的火焰。

他想起之前羅亦然的話，叫他千萬不要熄滅這四盆火，心裏就有了些覺悟：莫非起的是這個作用？莫非他四肢不能動和這個無頭男有關？

他不敢正視窗外，無頭男子一直在窗外覬覦著他，用只有他能聽到的聲音怒吼著，捶打著玻璃門，卻不能前進一步。每當他想前進一部，那四個小火盆的火就吐出兇猛的火舌，逼退他的去路。

這個時候馬朝陽就特別希望顧濛在他身邊，想念她如火一般的勇氣和力量。

她站在他面前，呈現出女修羅的怒容，這種場景，仿佛以前發生過很多次了。

那個樣子的顧濛讓他生畏，卻也讓他著迷。

女人……女人不該是這樣有攻擊力和生命力的，她們應該是軟軟地跟隨在他身邊，讓他感覺到易於控制的。他對這個世界有太多的不知足，金錢，財富，還有美色，每一樣都讓他覺得不甘心，仿佛這個世界欠了他一般。

為什麽會有這樣的心態？他有點迷糊。

為什麽別人都這麽容易滿足，而他，卻生來仿佛是被欠了債一般？

他發覺了自己內心巨大的黑洞，如果他的輪回眼可以探究他內心的黑洞的話，他將看到的是……什麽呢？

——天人！你奪走我的領土和女人！卻要我將最得意的女戰神雙手奉上！

——我恨你！

天邊的火光，雷聲，戰鼓轟鳴。饑腸轆轆，屍殍遍野，無數阿修羅的屍體，被天神的雷電擊碎。

遠處只有全身是血的女戰神，手握長槍，站在他面前擋住了那耀眼的光芒。

——我要她！

天人們穿著白袍，血戰之後的衣衫依然一塵不染，他們初擁著他們的王，朝女戰神伸出手。

——把她給我！

無窮的怒意從他心頭湧現，仿佛燃燒他血管的每一滴血液：那是我的麾下戰神，是我的愛，是我的心頭好，憑什麽要用你們的權勢將她奪走？

——把她給我！免除你阿修羅一族的滅亡!

馬朝陽猛然驚醒，發現自己在那腦子裏的轟鳴聲中失神良久，再定睛看的時候，窗外的無頭男人已經無影無蹤，只剩下樹影婆娑，剛才仿佛是一場幻覺。

保姆王姐是他雇傭的護工，進他房間門給他餵藥。他問王姐剛才有沒有聽到什麽動靜，王姐搖搖頭表示什麽都沒有聽到。王姐聽不到這怪物的呼喊嗎？他疑惑著，卻聽見有人在按門鈴。王姐去開門，發現來人是他助理小陳。

原來小陳看馬朝陽打了幾次電話都打不通，以為出了什麽事，就自己過來了。看見馬朝陽一臉蒼白躺在房間裏，才呼了口氣：“我在電話那邊聽見馬律師您大叫了一聲……我就趕過來了。”

他拿了幾份需要馬朝陽過目的文件，然後打開窗戶查看了一下四周。

“外面沒有什麽吧？”馬朝陽問道。

“沒有，今天晚上挺涼快的。”小陳傻乎乎地走到落地窗旁邊看了一下，驚叫了一聲，“馬律師你這裏怎麽起火了！”他順手拿起王姐更倒的茶潑向羅亦然留下的火盆。

小火盆本來就不大，被這樣一潑就應聲而滅。

馬朝陽看見之後，不禁大怒：“你幹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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