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章 燈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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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秋的深夜,顧濛在床上翻了個身。

她關了空調,大開著房間的窗戶。外面涼風習習,她仰頭看見床頂的那盞雅致的燈。

——愛紡,是這盞燈的名字。

她每次在家裏沐浴之後,亮起這盞燈,那個神秘的埃米爾就會出現,陪伴她度過孤獨長夜。

埃米爾極其溫柔耐心,他能妥帖吻合顧濛所有的需要,讓她忘卻一切不被愛的屈辱和怨恨,讓她重新燃起當一個女人的自信。那些現實中對女性的歧視點,在這裏都無足輕重。比如當顧濛穿著正裝走出自己的公寓之後,她就要面臨著“一個在婚戀市場中年齡偏大的女人”“在工作上過於能幹而難以接近”“缺少初出茅廬的少女的青春感”“根本不知道男人要些什麽”的種種歧視標簽。但是在埃米爾這裏,她可以得到應有的尊重和妥帖安放。

埃米爾輕輕給她按摩著酸痛的背部,手指在她光滑的背後上滑過:“你容顏嬌美,聰明能幹,你是一個非常優秀的女人,比外面很多虛有其表的女人都優秀。”

“可是那些男人,尤其是我前男友,老是譏諷我不懂男人要什麽呢。”

埃米爾覺得好笑,手上按摩肌肉的力道加重了點:“你為什麽要男人需要什麽?”

“因為……”顧濛一下子說不出個之所以然。

埃米爾低聲笑了:“為什麽不是男人要研究你需要什麽?”

顧濛語塞。

“其實嘛,到底是你需要研究男人需要什麽,或者說男人需要研究你需要什麽,都在於你把自己放在什麽位置。”

“怎麽理解?”顧濛背後被按摩得十分舒暢,含含糊糊問他。

“你知道我為什麽這麽了解你的身體,給你按摩得這麽舒服嗎?”埃米爾問。

“因為你是無所不能的愛紡。”顧濛輕輕笑道,“我從派先生那裏把你買下來,可不是為了開玩笑的。”

“因為熟悉了你的身體,知道全身上下哪個地方最需要放松,哪個地方要更重一些,那個地方要更輕一些。”埃米爾停了一下,語重心長地說,“明白自己的需要才最重要啊。”

顧濛聽他話裏有話,突然來了興趣:“你以前?到底你以前是幹什麽的?”

她扭頭想去看埃米爾,但是剛扭頭就被他按了回去,把頭按回床上的墊子裏。

“別看。”他低聲說,聲音帶著雌性。但她在回頭的那一剎那看到了:埃米爾沒有頭。

在健美的古銅色的身軀上,沒有頭。

顧濛想起了和埃米爾的約定,悶聲說:“我答應過,幫你找回你的頭。”

“我記得。”

“可是我應該上哪兒找你的頭呢?”顧濛不解。

埃米爾低聲說:“我不知道,只有你才能找到。”

他在顧濛後背上輕輕拂過,顧濛覺得昏昏欲睡,再回頭看的時候,他已經無影無蹤了。

這是幾個月之前的回憶。

燈,已經很久沒有亮起來了。

從廖琪娜的大學回來之後,顧濛再也沒有見過埃米爾。

以前這盞燈營造的氣氛過於妖異,她都沒有機會好好打量這盞“愛紡”:這是一盞有中東風格的銅質吊燈,上面有華麗的花紋,還點綴有藍寶石和紅寶石。她才註意到這盞燈沒有燈芯,也沒有燈泡,平時都不回到它怎麽亮起來的。

“沒插電哎……”她踮起腳尖想把燈取下來看個仔細,卻發現它仿佛長在了天花板上一般。她當初是怎麽掛上去的呢?

手機突然響了,是短消息。嚇了她一跳,低頭去看的時候,卻發現是來自馬朝陽的短消息:“有空來醫院看看我?”

“沒空。”她很快地回覆。

“你怎麽又發我脾氣?”馬朝陽回覆。

顧濛看見這些消息冷冷地笑了一下:她其實沒有生氣,只是她知道馬朝陽的路數。先是問在幹嘛,你要是回了他,他就懶洋洋回你兩句,之後你再想進一步聊幾句,他就嫌你煩不再理你了。等到你下定決定放棄他之後,他又冷不防來撩撥你兩句“在幹嘛”?

他記得你,但是他的世界不會只有你。

前段時間因為他不小心打開了輪回眼,經常會被路上那些顯形本體的動物妖怪嚇到,硬扯著依然還能保持著人形的顧濛壯膽。後來顧濛發現自己也有了奇怪的能力,她似乎有一種保護馬朝陽於危機之中的本能,會暴走成令人生畏的“女修羅”。

她和馬朝陽之間,難道有永遠不能解脫的羈絆嗎?

那他這樣折磨自己,是不是就是命中註定的呢?

這個念頭讓顧濛很不舒服,這也是她一看到馬朝陽的信息就感到火冒三丈的原因之一。

埃米爾說的對,她不需要去研究馬朝陽需要什麽,不需要研究他為什麽永遠定不下心來,她只需要去找一個能真正研究她需要什麽的男人就好。

顧濛突然想到一個問題:他不是癱瘓了嗎?誰幫他打的字?

第二天,顧濛給派先生打了個電話,想約他見個面,她很想打聽一下關於埃米爾頭顱的事情,可惜派先生一直推托不肯見面,倒是馬朝陽的車停在她辦公室樓下,他的助理開著車,看見顧濛就趕緊停車走過來:“馬律師要和你說兩句話。”

顧濛看見馬朝陽的頭從車窗裏伸出來,朝著她擠擠眼。不知為何她那股子無名怒火又再次升起。她打算掉頭就走,他助理趕緊攔住她:“您可憐可憐馬律師吧,他因為上次槍傷的緣故,現在下半身和手臂是沒有知覺的,只能勉強坐著,頭不能動,他特別想見你。”

上次的槍傷?

她想起來了,那顆子彈射入了他的脊椎,造成脊髓受損,她一直以為他在恢覆中,上個月不還開庭辦理了廖琪娜起訴趙天雅名譽侵權的案子了嗎?

她勉強走近他。

“我一直都在艱難地做各種覆健,這種時候,特別想見你。”馬朝陽稍微揚了揚脖子,似乎真的只有頭部可以動了。

顧濛看了一眼站在旁邊畢恭畢敬的助理,這次選的助理是個精壯漢子,看起來不但是要幫馬朝陽處理各種工作事務,照顧他日常起居也需要體力。

“之前不是有一個要死要活照顧你出了車禍的那個小姑娘呢?”顧濛語帶譏諷地問。她提起在處理王雨馨事件的時候,那個梨花帶雨出來哭啼啼的小姑娘。

馬朝陽皺眉看她:“讓我們都成熟一點,好不好?那個人不過是一段插曲,已經黯然退場了。”

“再見。”顧濛扭頭就走,馬朝陽急忙叫她:“我有正事兒要說!”

“說什麽?”顧濛回頭看他。

“廖琪娜那個案子,趙天雅前段時間不是被人刀刺了嘛,你那個不是特別報道嗎?”

“我知道啊,不就是被她幫助過的那個學生刺傷的嘛,這個我們已經報道過了。”顧濛表示這個案子已經沒有任何報道的價值了。

“關於趙天雅最近的懺悔你沒興趣跟進嗎?”馬朝陽問。

“社會上對這件事已經沒有關註度了,”顧濛不屑地說,“現在大家又開始關註被虐女嬰募捐的案子,沒有人會感興趣聽一個過氣網紅的懺悔,她的事情已經在被那個學生刺傷之後反轉達到了最後的高潮,人們喜歡看反轉。你能期待她再來一次反轉嗎?她的底牌已經沒有了。”

“你現在越發冷血了。”馬朝陽無奈地說,“而且非常市儈,看問題一針見血,都不肯浪費一點時間。”

“都是你教的,你以前不是總是冷笑說我一介文人不切實際嗎?”

“我現在只剩下一顆頭能動了,你就不能看在往日的情分上多憐憫我一點嗎?”馬朝陽叫道。

顧濛低頭看他,有點恍惚,這句“只剩下一顆頭能動”觸動了她的心事,她伸手捧著他的臉,然後慢慢往下摸,衡量這顆頭的大小和尺寸,放在埃米爾的身體上是否合適。

馬朝陽剛開始以為她是表達親熱,等到她的手摸索到他的脖子後面,開始分辨骨骼的時候,他突然倒吸了一口冷氣,大聲說:“你在想什麽?”

顧濛也被自己嚇到了,趕緊收手。她看著自己的雙手有點發呆:她到底在幹什麽呢?

“你現在真的變了很多,經過了這麽多事情,難道你不知道我們之間有一些宿命的聯系嗎?”馬朝陽很誠懇地說。

顧濛瞇了瞇眼,想起以前她懇求馬朝陽要對她多一點關註的時候,曾經流淚說過“我覺得我們是彼此適合的人”,他回答的是:“可是選擇,我不去試一下怎麽知道你是不是最好的。”

她露出個迷人的微笑:“我的選擇太多,不去試一下怎麽知道你是最好的?”

馬朝陽瞠目結舌,他指著顧濛:“你!”

“似曾相識,不是嗎?”她冷笑。

“滴滴滴滴”道路上車來車往,顧濛繞開馬朝陽,走過人行道到道路的另外一邊去了。

突然間她覺得自己過去為了馬朝陽黯然神傷是一件特別愚蠢的事情。

她為什麽會每次看到他陷入危險就不由自主沖過去?難道她還是放不下他嗎?

手機響,是林凱找她。

“請你吃日料。”林凱發了個笑臉,“有件事順便想請教你。”

不知為何,看到他的信息,她臉上顯出了微笑。

想到自己好歹是個主編,也算是在社會上有點頭面的人物,便欣然答應,回家稍做梳妝就去赴約。因為林凱看起來比較有活力,她在打扮上就選用了較為隨意休閑的風格。馬朝陽偏愛比較熟女的風格,喜歡看顧濛穿那種緊勒腰身的衣服,其實顧濛本身並不太喜歡這種風格,現在想到去赴一場沒有任何目的的約會,她就選了自己大學剛出來不久的寬松休閑的裝扮去。

見面時候,他也換了一身休閑的T恤休閑褲,看見顧濛走過來的時候眼裏明顯流露出欣賞。兩個人聊了時下熱門的美劇,都覺得十分愉快。他想了想,突然問她:“顧小姐,你是做媒體的,不知道你有沒有聽說過一家家具店的事?”

顧濛心裏咯噔一下,臉色如常問他:“什麽家具店?”

“一家在胡同裏的私人定制家具店,老板很奇怪,人們都叫他派先生。”林凱皺著眉頭說。

顧濛不知為何仿佛被窺破心事一般心臟狂跳。

“我姐姐去世之後,在那家家具店留了東西給我,”林凱用一種自我懷疑的口氣說,“我知道這樣的提法很奇怪,但是你是媒體人,見多識廣……他說我的姐姐給我留下一部分靈魂,關在一個像水晶球裏的東西,我覺得太扯了……”

“是啊,一聽就很扯……”顧濛趕緊點頭。

“可是不知為何,我現在越來越覺得我看到的那個是我姐姐,”林凱雙手合十放在自己的下巴下面,“你說我是不是魔怔了?”

“那個水晶球你帶回來了嗎?”

“沒有,那個家具店老板說,我身上的氣場太強,會沖散姐姐的靈魂,姐姐的那部分靈魂得先養在那裏。說我姐姐不放心我,覺得有些時候要出來幫我一下,如果我弄壞了那個東西,姐姐的靈魂就會再難相聚,難以進入下一輪回的轉世……”他皺著眉頭說到這裏,然後補充,“我當時聽了覺得雞皮疙瘩都豎起來了,現在轉述覺得非常的扯。”

顧濛被他自嘲得笑了起來:“你姐姐是個善良的人,好人有好報,她不會有事的。”

好人有好報……嗎?她想起之前廖琪娜的事情,她算是好人嗎?結果還是被餓鬼纏上。自己呢?自己算是好人嗎?如果她算是好人,那她對付那些傷害馬朝陽的人,完全不需要經過大腦,身體直接做出暴力攻擊行為,也算是好人嗎?

她不禁迷茫了。

“咱們別說這個了,”林凱看她臉上有為難之色,忍不住安慰她說。

“今天派先生要我過去拿那個球,說時候到了。我本想視而不見,但是他一提到我姐姐的靈魂不得安歇,我心裏就特別難受……”

“要不會拿回來吧,他有什麽條件嗎?”

“沒有什麽條件,就是說時候到了。”林凱說,“但是那是個什麽東西呢?我拿回來當一個裝飾品放著?”

“我陪你去。”顧濛說。

她隨著林凱走出日料店,,完全沒有註意到不遠處註視她離開的馬朝陽。

馬朝陽坐在自己車後座,看著她離開的背影,嚴重妒火中燒。

“要跟上去嗎,馬先生?”他的助理在司機的位置上轉過頭來,這是一張噴著熱氣的馬臉,那股子味兒快沖到了馬朝陽臉上。

輪回眼裏,他看得出自己的助理本體是一匹在人道進化到人身馬頭的馬。

而剛才和顧濛走出去的那個男人,本相他也能看到,他的本相是一個英俊,健壯,全身散發著淡淡光暈的男人,非但如此,這個男人目光清澈,面容安詳,反而襯托著旁邊的顧濛有點妖艷。

他的本體是如此尊貴的一個人嗎?馬朝陽瞇著眼睛看。

他一直以為顧濛對他冷淡是因為屋子裏那個神秘的無頭男,現在看起來完全不是這麽回事,無頭男存在不存在兩說,現在她明顯是註意力在別處。

哎,他現在才發現顧濛的好處,過去只是看到她不解風情的那一面,但經歷了這麽多事情,他發現關鍵時候要找到一位替他分憂解難的女人,還非顧濛莫屬,何況她其實真的很漂亮。過去對她的要求,是否有點太高?

現在她新認識的這個男人,比他年輕,比他有活力,而且看起來能讓顧濛更開心。他感到有點自慚形穢,想到自己曾經也拿小姑娘和顧濛比,便深深感覺到了自己當時的粗魯和無禮。

現在他是個半身癱瘓的人了,醫生說治療的進度十分緩慢,也不知道什麽時候才能重新站起來行走,他曾經嫌棄過顧濛在床上不解風情,但是現在他就算懂得再多的風情,也沒有用了。

助理說要下車買包煙,就將馬朝陽留在車裏。

馬朝陽目前的狀況經常要回醫院覆診,醫生勸說他考慮幹脆住院治療,可是他不願意。他總覺得自己只要離開工作一段時間,他在業內地位就會動搖。自從律所的重要合夥人申碧玲去世了之後,他現在算是這家律所的主要合夥人,掌握了主權,他很想有一番作為。

——真是不容易,當年通過不正當男女關系換來的地位,現在漸漸做大了呢。

聲音從他心底響起,他一個激靈,緩緩扭頭……

車後座,就是在他旁邊的作為,坐著一個無頭的男人,這種天氣穿著普通的夾克衫,端端正正坐在一邊,領子上方空蕩蕩的,這個身影他見過,就在顧濛公寓的電梯間裏。

“你……”他額頭上掛滿了汗珠,感覺到車內一股刺骨寒意。

——你要得到權勢和金錢,只能靠這種手段嗎?真讓人感到恥辱啊。無頭男很明顯在諷刺他,那具身體也緩緩向他轉動。

“你是什麽人?”馬朝陽感覺自己張嘴很困難,幾乎發不出聲音。

——我是誰?你居然不知道嗎?

巨大的恐懼朝他包圍而來,他似乎已經窺探到了那個真相的端倪,但是他竭力不想去觸碰他。他想推開車門逃跑,卻發現自己無法動彈。

“救命!”

“馬先生!”助理的臉近在咫尺,口裏噴出難聞的氣息全到他臉上,讓他差點沒窒息。

“我……我好像暈過去了……”他喃喃說。

“可能是車內開著空調沒有空氣流通,缺氧吧。”助理趕緊搖下車窗。外面悶熱的空氣湧進來,讓全身冰冷的馬朝陽得以恢覆正常。

“太邪門了……”馬朝陽定定看著前面,前面依舊是人來人往,旁邊的車門完全沒有被打開的跡象。

……怎麽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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