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環顧著自己的這套房子：她本來不是封城人，只是因為牽涉到劉子萱的案子才臨時來封城居住。這套房子是網上租下的，家具配件什麽的都很簡單，唯一讓她不爽的就是衣帽間的門壞了。所幸昨天路過那家小診所，為了討好她（她認為的），送了她一扇門。

真是奇怪啊……這扇門看起來怎麽那麽合適這間屋子呢？房東裝修房子的時候走的是田園風，門都是白色的，上面還有浮花，有使用了幾年的痕跡了。按道理說這扇門是新門，應該和房間其他的門相比，會有點色差。但是看起來卻如出一轍，一模一樣的花紋，同樣的使用年代感。她好奇地摸了摸那扇門，開始懷疑是不是昨天看到的那一扇。

她輕輕推開門，不敢走進去。

裏面是她的衣帽間，白色的櫃子，櫃門拉到一半，露出她平時穿的衣服一角。最近不知道怎麽回事，總是想起過去的事情，她想起在繼父家生活的日子，沒有衣服穿，每天上學都要穿校服。學校是規定每周一三五必須穿校服，二四六隨便，所以她最害怕的就是二四六。

她被班上的男生嘲笑過，說她衣著很土，送上門都不想和她交往，所以很長一段時間，她習慣打扮成男孩子，一方面也是為了抵制對繼父的恐懼感。

那個男人討厭她，外人以為他只是脾氣不好，但是她自己知道，他的目光裏隱藏的對她青春肉體的覬覦，他只是惱怒於她“挑戰”他作為聖人的權威。

終於有一天，他還是忍不住了。

他將她按在床上，一邊打她，一邊想施暴的時候，鄰居敲門，救了她一命。

後來他給了她一個耳光，說如果敢把事情說出去，就殺了她和她媽媽。

她只能沈默地，抱著她的書包，搬到學校去寄宿。

學校並不是寄宿制的學校，宿舍條件都非常差，她在最裏面的那張床鋪蜷縮成一團，忍耐著難聞的氣味。

——以後，我一定要有很多很多的衣服。準備高考的趙天雅這麽下決心。

她考上了這所重點大學簡直就是奇跡，著實讓她媽媽臉上也有了光彩，繼父也暫時不敢打她了，因為親戚朋友都說他家出了個狀元。

然而，他不肯出學費，他說家裏沒錢。

趙天雅的媽媽借了娘家所有能借的錢，只湊夠了她第一個學期的學費。

她咬牙說：“沒關系，我自己能掙。”簡單收拾了一下，去了北方。

大一的時候她發過傳單，送過外賣，最後認識了王強。

王強是個死宅，有一臺中古單反，還有不錯的PS技術，趙天雅打工的時候遇見他在幫打工的老板設計海報。餐廳老板需要一個“可愛的元氣還有點性感的女店員照片”，但是店裏的不是大媽就是幹瘦的未成年少女，請模特太貴，王強無意看見她，指著她說：“她可以。”

送到她面前的是一看就很廉價的那種女仆裝，化纖的格子裙，硬得像紙一樣的白色圍裙。

王強對她說：“我可以幫你爭取到模特的費用。”

“多少？”她面無表情地問。

“一百。”

她立刻就決定做這件事。

王強笨拙地給她化了妝，說後期可以P，忍耐了一兩個小時的拍攝之後，她拿到了一百塊。

那張照片P得很好看，印在海報上吸引了不少顧客，王強偷偷將這張照片放到網上，炫耀自己的拍攝技術，然後獲得了不少點讚，有人還問能不能拍一些他們需要的片子，可以付錢。

王強和她商量了之後，她立刻答應了。

剛開始只是一些宅男對萌妹子的一些幻想需求，要求不過是短裙子，長筒襪，稍微露一點腿或者是胸，但是後來的客人要求越來越過分，其中還有一些上了年紀的老男人。

有一天王強對她說：“你要是真的缺錢，我賺錢養你吧，你不要做這個了，我接觸到一些客人真的覺得他們很惡心。”

趙天雅冷笑，說：“當初把我放在網絡上的是你，現在要我收手的也是你？”

王強揉了揉自己的鼻子說：“反正我挺喜歡你的。”

趙天雅不喜歡王強，她嫌王強窮，醜，而且沒有錢。她在鏡頭前重新認識了自己的價值，原來過去只是貧窮限制了她的美麗，她比她自己想象的要更有價值。

但是她也離不開王強，逢年過節她不想回家，王強是本地人，她可以在他家的那個小屋子裏取得一時的溫暖。後來她屈服於現實，和王強談好了條件：她可以做他女朋友，但是她同樣要做網上的網紅模特。

和一個自己不喜歡的人戀愛是很痛苦的，趙天雅手上的經濟條件寬裕了，但是心裏卻越來越苦悶。

同寢室的廖琪娜暗戀系草，她也好奇觀察過系草，覺得那個的確是她理想中的男人：英俊，多金，很有才華，而且很有領導氣質。

雖然她自己覺得是寢室裏混得最艱難的一個，但是其他人把火力都集中在了廖琪娜身上。她才明白一個道理：同性對你的怨恨，其實某種程度上就取決於你自己的價值高低。

比如她，寢室裏的人就沒正眼 看過她，連非議她的興趣都沒有。

可是她也是躺在無數男人硬盤裏的女人啊！

也許是她透露出來的好奇和不滿，引起了廖琪娜的註意，這個傻白甜開始註意到她，接近她，並且還想和她做朋友。

她開始和廖琪娜說自己的悲慘身世，半真半假，最後對方被她的悲慘經歷和堅韌品格完全折服。

她心裏其實還是瞧不起廖琪娜的，覺得她真的不會利用自己的美貌做事，難怪在寢室處處碰壁，直到……呂哲主動開始追求廖琪娜。

廖琪娜的價值，是擺在臺面上的，不管周圍女生怎麽打壓，都沒有用，呂哲還是能看到的。

趙天雅原本以為呂哲瀏覽過他的空間，對她也會有興趣，但是後來王強證實那只是呂哲的室友在購買她的照片，加上呂哲主動追求廖琪娜，這個事情不知為何在她內心引起了軒然大波，憤怒，屈辱還有很難形容的失望包圍著她。

那一瞬間，她想殺了呂哲，也想殺了廖琪娜。

她和呂哲之間的事情，自然是編的，她從小就有煽動人情緒的能力，說出來的話半真半假，那天晚上的人並不是呂哲也會是其他男人，她又不是第一次用肉體交易。她連王強這種男人都能忍，還有什麽男人她忍不了？

她看著廖琪娜臉上的痛苦和驚惶，看著她強忍著內心的波動和呂哲繼續約會。期待中的鬧翻並沒有發生，呂哲太溫柔了，一直小心呵護著廖琪娜，使她不得不繼續編出“他選擇了你，只是為了以後好出國”之類的猜測，加重廖琪娜的心病。然而這個謊言也沒有能維持多久，呂哲的母親特意來學校看過廖琪娜，非常滿意自己兒子的女朋友，給寢室裏的女生送了一大堆食物，大家也不得不收起自己說長道短的心，接受了“廖琪娜就是呂哲女友”這個既定的事實。

這個時候，趙天雅發現自己懷孕了，而且是在被送進醫院的時候檢查出來的，室友們都在外面，她緊握住廖琪娜的手，求她為自己保全秘密。

廖琪娜和醫生商量，瞞過了大家，然後改天陪她去做了手術。

她欠廖琪娜的越多，她就越恨她，她厭惡這種在她面前必須低人一等的感覺，她更想殺了她。

阿昌和小飛是她在外面認識的兩個人，本來只是想教訓一下廖琪娜，誰知道那天晚上……

趙天雅在衣櫃面前坐了下來。

那天晚上實在太可怕了……

那天晚上的小飛和阿昌，不是她認識的那兩個人。她就像是被無數的妖怪壓制，淩辱，整個頭頂的天空都變成了血紅色。這比她想施加給廖琪娜的痛苦，要多出上百倍。

而且在她擡頭的時候，似乎看見廖琪娜站在血紅色的雲朵下面，冷冷地看著她。

——畜生畢竟還是畜生。

廖琪娜冷冷地看著她。

——這麽多輪回過去了，還是一樣。

不！我不是！我是人！

趙天雅想尖叫，卻發現自己的身體變成了一條蛇，而處決她的，是各種面容怪異的怪物，它們嘴裏留著涎液，眼裏閃著綠光，爪子堅硬而冰冷，要將她徹底撕碎！

她伸手想向廖琪娜呼救的時候，卻看見她如同衣決飄飄的仙女一般，傲慢地離開了。

想到這裏，她蹲在地上嘔吐了起來。

嘔吐過了好一會，不得不推開門去找掃把清理自己的衣帽間。

卻發現外面整整齊齊站著兩三個陌生人，其中一個是經紀公司為自己分配的助理，她嚇得尖叫一聲。

“天雅姐，你是怎麽回事，好幾天都不接電話，曹律師想聯系你都聯系不上。開庭是要做準備的啊！”助理急切地說，“我敲了幾天們都沒見你開門，今天是問了房東要了備用鑰匙打開的。因為我們調集了監控，發現你一直沒走出過小區，怕你有什麽不測。”

幾天？趙天雅微微一怔，本能擡手看自己受傷被縫針的手掌，果然已經好了很多：傷口基本愈合，而且感覺不到疼痛了。

那位公司請來的曹律師推了推眼鏡說：“你的對手請的律師是馬朝陽，行業內非常難纏的一位律師，你一定要做好心理準備，這場仗很難打。”

“不管我贏還是輸，廖琪娜身敗名裂都是一定的。”趙天雅咬牙說，她搖搖晃晃在沙發上坐下，幾天沒睡覺，她的精神十分不好。

“那倒不一定，從對方出示的證據來看，他證明你和廖琪娜是有私怨的，一旦這種證據成立，那法官可能認為你有誹謗廖琪娜的動機。”

“那天晚上我遭受侵害是事實，她在學校的保護上上了研究生也是事實！”

“我剛查到資料，廖琪娜上的研究生，並不是學校保送她去的那所，連專業都不是。她是自己考上的，而且我已經查到的當年她的初試成績和覆試成績。”

“什……什麽？”趙天雅一直以為廖琪娜是“貼自己的光”保送上的研究生，外面的傳聞也是，但是沒想到她居然是臨時放棄了保送的專業和學校，最後自己去考了，“那和我之前掌握的資料也不太一樣，那應該沒什麽多大的影響吧？”

“你在對外開記者招待會的時候，提到廖琪娜因為隱瞞了你遭受性侵的事實而和學校達成了共識，保送上了研究生，可是如果事實是她並沒有接受學校的保送，那麽你的這番話在法庭上的可信度就大大降低，她要是指控你名譽中傷就能成立。”

“什麽？我怎麽知道她沒有接受她保送呢？我一直聽說學校將她保研了。”

“你的母校也提出了起訴，說在你那起案子中，學校是積極為你提供法律方面的援助的，是你自己放棄了起訴權，並且你繼父還從學校這裏敲了一大筆竹杠，學校都是有賬目記錄的。你母校表示當年對學生安全保護不周，是學校的失職，但是絕對沒有說刻意隱瞞你這起案件，阻撓警方調查的意圖，學校已經正式發了律師函過來，說要起訴你名譽侵權。”

“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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