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昌蜷縮在地上，虛弱地睜開眼睛：“誰？”他早就眾叛親離，家裏的人都不認他這個兒子，誰會保他？

馬朝陽站在外面，穿著西服三件套，彬彬有禮地看著他。他從對方鼻梁上貼著的紗布記起來，這個人是前天晚上被他打過的那個路人。

“你……你為什麽要保我？”他指了指馬朝陽，看到他身後站著的那個女人忍不住感到腿軟，他記得她！這女人那天晚上揍他的時候不但力大無窮，而且帶著一股暴戾陰狠之氣，完全碾壓他見過的黑道上的人，此時她無聊地玩著自己的指甲，偽裝成人畜無害的樣子，連旁邊的警察都被騙了。

“去吧，你身上的傷還沒好吧，我帶你去醫院看一下。”馬朝陽和顏悅色地說。

對方越是和顏悅色，阿昌越是覺得這是一個大坑，他拼命往裏面縮，不肯出來。他對警察咕噥說：“這裏挺好的，我不出去。”

警察看看他，再看看馬朝陽，一時間不知道該說什麽。

“你給我出去！”警察最後這麽說。

“出來吧，有事情問你。”律師身後的那個女子突然開口了，聲音聽起來細細的，但是不知為何讓阿昌腿一軟，想都不用想滾出了拘留室。

雖然有醫生給他進行了簡單的包紮，實際上阿昌受傷比看起來要嚴重，尤其是上頜骨。醫生一邊看著片子一邊嘖嘖稱奇：“這麽嚴重？被誰打的？抓到犯人沒有？”

馬朝陽看了顧濛一眼，顧濛在旁邊擡頭望天不言語。

“醫藥費很貴，不如直接給我錢。”阿昌含糊不清地說，“我要拿去買貨。”

馬朝陽知道他毒癮難戒，便問他：“我問你一件事，你回答我，我就給你錢。”

“什麽事？”阿昌在醫院門口蹲了下來。

“大概是四年前，在H大的體育館，某一天晚上，你和其他兩個男人，有沒有襲擊一位女大學生？”

阿昌聞言臉色一變，沒等馬朝陽反應過來，就突然站起來往前沖。馬朝陽目瞪口呆地看著他在面前跑得沒影了，才有點生氣地指著那個方向問顧濛：“你怎麽不追？”

“為什麽要我追？”顧濛指著自己的高跟鞋說。

“你不是挺厲害嗎！”馬朝陽道。

“我怎麽厲害了？我一個弱女子你要我去追一個癮君子？”顧濛舉起手裏的包，馬朝陽立刻說：“我們救他出來不就是為了問清楚當年的事情嘛。”

顧濛手裏的包又放下來。

“你那個燈是怎麽回事？”馬朝陽突然問。

顧濛臉色大變：“你怎麽知道我帶了這個！”

“我昨晚想給你找衣服，在你行李箱發現的，這麽大，當護身符用嗎？”馬朝陽盡可能輕松地問。

顧濛低下頭，沒有正面回答他的問題：“你別管，不要碰它。”

馬朝陽補充了一句：“我覺得那盞燈十分古怪，你在哪裏找到的？”

“我在派先生家具店買的，那只是安眠用的東西。”顧濛看著遠處，淡淡地說。

“那盞燈我覺得很邪門，你最好不要再帶著他。”

“不要你管！”顧濛煩躁地阻止了他的話。馬朝陽還想說什麽，忍住沒說下去。

夜色降臨，不知不覺他們已經在這個城市呆了三個晚上了，不管是面談還是電話裏的約談，他們都沒有找到和事件有直接關系的人。唯一能和事件有直接關系的，恐怕就是今天晚上逃掉的那個阿昌了。這個人是個癮君子，居無定所，他們對這個城市又很不熟悉，該怎麽找他呢？

空氣中漂浮著一絲腥味，馬朝陽吸了吸鼻子。

“怎麽找呢？”顧濛脫下高跟鞋，揉了揉自己的腳。

“那個阿昌，是個餓鬼，”馬朝陽沈吟道，“餓鬼自然有餓鬼的行為方式，和人類不一樣。”

“你說為什麽現在在街道上你看到的都是一些動物和兇神惡煞的怪物呢？就算是有六道輪回，難道就沒有上輩子是人，這輩子也當人的嗎？”顧濛到自動販賣機買了一杯咖啡，很感慨地說。她把剩下的零錢遞給馬朝陽讓他自己去點。

馬朝陽想了想：“也不是，這個世界生命的總數應該是守恒的，現在這些奇形怪狀的怪物太多，還是因為人口在不斷地上升，而動物的數量再不斷的下降，”他自覺得推測合理，也點了一杯咖啡，“所以現在很多人都沒有人味兒，透露出一股子畜生的氣味。”

那股子腥味越來越近了，馬朝陽端著咖啡都能聞到那股子腥味撲面而來，他趕緊拉住顧濛，示意危險在逼近。

顧濛毫無覺察，但是馬朝陽盯著轉角處的地板，臉色漸漸變了。

長長的觸角影子，從轉彎角那邊伸出來，然後是在空中飄蕩的各種觸角，以及額頭上巨大的犄角。這是一個實打實的怪物，從轉彎角那邊伸頭出來，漂浮在空中，以極慢的速度慢慢過來了。

“你看到什麽了？”顧濛緊張地問他。

“轉角那裏是不是站了個人？”馬朝陽偷偷問她。

“沒有啊，什麽人都沒有，怎麽了？”顧濛奇怪地看著他。

一滴冷汗從馬朝陽的額頭上流了下來，那個怪物似乎也註意到了他，慢慢地朝他飄過來，鼻子湊到他跟前。那股子腥味直接沖到他面前，他註意到這個人身上是略帶粘稠的，有不明液體在不斷從它身上掉落，很快吸收進地面。

“怎麽了？”顧濛奇怪地拉著他問。

“喝咖啡吧。”馬朝陽低頭喝咖啡，一只觸角輕輕碰觸他的頭發，那股子寒意直從他頭部一直貫穿他的腳底板。

徹骨寒意。

這是什麽……他額頭的汗汩汩而下，努力不與這個怪物對視：是餓鬼嗎？

“你怎麽了？臉色這麽難看？”顧濛湊過來看，那怪物一看見顧濛湊過來趕緊畏懼地後退了。

等到那怪物龐大的身體消失在街角的時候，馬朝陽忍不住揪住顧濛問：“你剛才……真的沒看見什麽人靠近我？”

“沒有啊，你看到什麽了？”顧濛好奇地看著他。

馬朝陽整個人靠在自動販賣機身上，雙腿發軟：“好可怕……現在我看到的不僅僅是人了，怎麽連那種東西也能看到……這不是人界的東西……為什麽我能看見……”

顧濛聽他說完剛才的遭遇之後，皺眉說：“按道理來說，如果是真正的餓鬼，不應該出現在人界啊！”

“阿昌上輩子也是餓鬼，”馬朝陽拉了她一下，“跟我來。”

那只餓鬼走過的地方，留下一道長長的粘液痕跡，如果不趕緊跟上，那個氣味很快就會消失。

“你剛才不是很害怕嗎？”顧濛斜眼看他。

“我發現它更害怕你。”馬朝陽說。

初秋的深夜，人們結束了一天的工作，紛紛出來開始夜生活。在酒吧裏各懷心思的男女，大排檔邊上談笑風生的好友，還有廣場上放著音樂跳舞的大媽們。那只餓鬼曲曲折折地走過城區，朝江邊走去。

江邊有老年人聚集在一起唱當地的戲曲，混雜著外帶的音響，咿咿呀呀的，帶著南方城市特有的韻味。

那條粘液一直到江邊，就沒有了。

顧濛跟到江邊，註視著江水，上面黑茫茫一片，什麽都不到：“沒有蹤跡了嗎？”

馬朝陽盯著身邊，頭頂的冷汗越來越多。

“到處都是蹤跡啊！你看不到嗎！”他低聲說。

身邊熙熙攘攘的餓鬼回頭看著他，似乎是被驚擾了一般，有些甚至朝他走了過來，他甚至能聽到耳邊的風聲開始喧囂起來。一只餓鬼湊近了他的臉，寒氣沖到了他的臉上，讓他忍不住打了個寒顫。

“旁邊……都是……”他低聲說。

顧濛伸出手，左右劃了兩下，什麽都沒有感覺到。

再往前走，就是一大片隱藏在廢棄的河堤圍墻陰影下的區域，那裏站了十幾個人，抽著煙，佝僂著身子，像鬼影一些聚集在那裏，如同鬼影。

“我們早點回去吧。”本來在河堤旁邊涼亭上練習戲曲的老年人突然站起來這麽建議，他的同伴略一遲疑：“明天就要上臺了。”

“氣味不對啊，老李，活了大半輩子，這個氣味都聞不出來嗎？你不回我也要走了。”老人家收拾電子琴，顫巍巍站起來，堅決地要離開。他的同伴似乎也感覺到了風中的涼氣，感覺到了一絲不妥：“要不？我們也走了？”

“是啊，回去還要早點睡。”

“要變天啦。”老年人紛紛這樣說，誰也沒有往那個黑暗的角落看一眼，剩下兩個明顯來自外地的男女站在江邊，看著那煙火一閃一滅的黑暗角落。

“有餓鬼，也有本相是餓鬼的人。”馬朝陽說，他看到江邊餓鬼們無聲地站成一排，看著河堤上一群沈默站立的怪人。

顧濛推了推他：“是人，我都看到了。”

一整排的餓鬼，包括剛才緊貼著馬朝陽的那一只，紛紛貼著他們的後腦勺，張嘴含著他們的頭顱，涎液一直從他們的腦袋流掉他們的肩膀上，黏糊糊地，一層又一層。

“給點……再來點……”那些人緊緊靠在一起，貪婪地說，有些還拿出了針頭。

顧濛立刻明白了他們在什麽，厭惡地後退了一步。這裏是市區，怎麽敢在這裏聚眾……

“是餓鬼的力量，已經讓他們罔顧法紀了。”馬朝陽冷哼。

難怪餓鬼聚集在這裏，馬朝陽看著江邊那一排排比人還多的餓鬼，但是卻發現更遠的地方，有一片血紅的光，包抄而來。

那紅色的光芒，帶著鮮血的氣味，囂張跋扈，讓餓鬼們紛紛忍不住擡頭看著，露出了警惕而畏懼的神色。

“你看到了什麽？”顧濛問他。

“是阿修羅本相……不止一只……”那面目兇狠的殺神，面孔漸漸出現在霓虹燈照亮的天邊，一張張猙獰切嗜血的巨大面孔出現在天邊。

餓鬼戰栗，用力咬住了其中一個人的頭顱，那個人突然發出了慘叫，全身抽搐，口吐白沫蜷縮在地上，不斷地震顫。

“哧溜——”那餓鬼從那個人身上吸走了一些東西，很快拖著長長的粘液離開了。

那個人在地上掙紮了幾下，頓時沒了動彈，旁邊的人就像沒看到一般，繼續沈醉在那真假難辨，欲仙欲死的世界裏。

之前近距離探視馬朝陽的那個餓鬼也張口吞下了嘴裏的那個男人，哧溜溜地舔著舌頭，滑膩膩地從他身上穿行而過，然後急速後退。

那個男人突然發瘋一般撞擊著旁邊的墻壁，撞得頭破血流依然不停歇，臉上帶著僵硬的笑容，舌頭伸出嘴巴外面，宛若僵屍。

“是阿昌！”顧濛認出了那個人，拉了拉馬朝陽。

她這一聲驚動了那些沈醉在虛幻的極樂之鄉的人，他們紛紛往這邊望過來，佝僂著身子，手直直垂向地面，朝他們蹣跚著走了過來。

馬朝陽拉著顧濛後退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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