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後一班車是晚上八點，她們在寒風中等了很久，兩個人都快凍僵了，天空開始飄著雪，雪在打著她們的臉，臉上嬌嫩的皮膚擋不住冰雪的侵襲，開始變得紅腫而麻木。上了公交車的時候，兩個人並排坐在最後一排，最後一排的窗戶開著，風依舊從外面灌進來。趙天雅坐在最裏面，風吹得她羽絨服的人造絨毛都塌下來了。

“要不要換個位置？”李卓心試探地說。

“我第一年讀大學的費用，是媽媽偷偷省下來的，用她背地裏給人家做針線活兒省下的錢。”

“……”李卓心不知道該說什麽，但是趙天雅也不期待她的回答，她自顧自地說下去。

“只夠學費，然後就沒有別的了。生活費要我自己去掙。”

“真不容易。”李卓心勉強說了這句話。

“我今晚是第一次。”趙天雅咬牙說。

“啊。”李卓心的心擰成一團。不知為何，她有心悸的感覺。

“反正要賣，如果真的要賣，第一次不如給一個好一點的男人。”趙天雅冷笑著說，“呂哲是系草，長得帥，也有錢，成績也好。多年之後，我還可以說，我的第一次給了一個這樣的好皮囊。”

可是，呂哲說“也不怎麽樣，還不如在外面隨便找一個強”。是不是所有買歡的男人都是這樣殘酷和冷血？李卓心頓時醒悟：不，是呂哲這個人冷血嗎？還是在他們眼裏，這樣的女人已經不能算得上是“人”？

“你以後……怎麽辦？”李卓心問她。

“我以為不會再這麽做了。”趙天雅咬牙說，“不值。”

兩個女孩沈默了，坐了很久的車子才到校門口。下車之後兩個人覺得餓，又去吃了一碗拉面。吃完之後李卓心付的錢，趙天雅說：“以後我們還是照樣不熟吧，不要再說話了。”隨即就走了。

李卓心呆呆地看著她，覺得她身上有一種令人感到惋惜的東西，她是那麽頑強那麽拼命想在這個學校呆下去，想完成她的學業，大概也是想改變命運吧。

她呆坐了一會兒，有人過來敲她的桌面，定睛一看，是廖琪娜。

廖琪娜懷疑地看著她：“我有沒有看錯，你剛才和趙天雅在一起吃面？”

李卓心趕緊捂住了她的嘴巴，讓她坐下來：“別說出去。”

“你們到底怎麽了？”廖琪娜看著她。

李卓心覺得自己要為趙天雅保守秘密，但是今天發生了這麽沖擊她三觀的事情，她迫切的想找個人探討一下。思索再三，她忍住了。廖琪娜看著她：“別以為你和她套近乎，你就能接近呂哲。按她那種方法接近呂哲，在呂哲眼裏，她不過是個被物化的女性而已，不是你想要的那種感情。”

“什麽呀，你想太多了。”事到如今，李卓心難道還會考慮和呂哲好這件事嗎？呂哲今天下午的樣子嚇壞了她，她現在一想到呂哲那張臉就覺得渾身發抖，哪裏還有心情去想著和他談戀愛？她隨便找了個和趙天雅吃面的理由搪塞過去了，廖琪娜雖然不信生性孤僻的趙天雅會主動和話題人物李卓心在一起吃面，但是她天生不愛多管閑事，聽過了也就罷了，不再深究。

“我今天好像出現幻覺了，”李卓心扶了扶腦門，“我看見一個人變成了一條蛇，還有另外一個人變成了一個鬼。”

“你說的誰啊！”廖琪娜再也忍不住好奇心了。

“你又不認識，就是一個路人而已。”李卓心沒接下去說。她想是不是那個廠房有點古怪，

期末考試李卓心掛了兩門。廖琪娜沒想到這件事對她打擊這麽大。聽說一直學習墊底的趙天雅這次倒是全過了，她在學校外面租了房子，再也不回寢室住了。

男神形象的幻滅，給李卓心打擊很大，下學期剛開學不久，她就接受了化工系一個高一級男生的求愛，成為了他的女朋友。那個男生又矮又窮，明明是化工系的學生卻酷愛寫詩，留著長發，張了一張非常陰郁的臉。就這樣的一個人居然追到了李卓心，氣得班上那個富二代李塞尚直接追了低年級的學妹，很快就成雙成對了。

李卓心的那個男朋友交不起學費，用的還是助學貸款，之前交往的對象是成教部的一個高年級女生，平時生活用度都資助一點他。結果他看到李卓心以後不免見色起意，交往對象是李卓心自然不好讓她花錢，但是自己的生活費不夠，只能問家裏要。家裏的人聽說他交了個女朋友，心想肯定是兒子被這個女人用了錢，曾經來過學校找過李卓心冷嘲熱諷讓他們趕快分手，這件事被班上的人知道了，大家不免又起一陣風波。

結果這樣了，他們也沒有分手。

李卓心身上那種天真和嬌憨似乎在和這個人交往之後消磨殆盡，她變成了一個隱忍的小婦人的形象，吃飯只選最便宜的飯菜，穿衣服也開始有點邋邋遢遢，追求她的男生如鳥獸散，她還經常因為男友在網上和別的女生聊騷而感到傷心難過。

廖琪娜很少和李卓心談心了，李卓心的做法讓她覺得有點怒其不爭。她不明白李卓心為什麽非要談一次戀愛證明自己的價值，連對象都不挑個好的。

廖琪娜覺得生氣，就一門心思全放在學習上，拿了特等獎學金，還被帶研究生的導師註意到，有時候讓她往實驗室跑，多分配一些實驗。四月份回寢室的路上，呂哲突然從身後走上來叫住了她。

“嗨，我是經管院的呂哲，經常看見你和我們系的女生走在一起，認識一下吧。”

廖琪娜錯愕地停下腳步看他，不知道他葫蘆你賣的什麽藥。

“你叫廖琪娜對嗎？連續兩年的一等獎學金獲得者，四級差不多拿的都是滿分，心理系的高材生，挺有名的。”呂哲說。

“不敢當。”廖琪娜還不知道他想說什麽。

“晚上有空，可不可以賞臉吃個飯，我對心理學也非常有興趣。”呂哲亮晶晶的眼睛看著她，她從未仔細看過他，如今來看，這個人的皮囊果然長得很好，不枉費李卓心這麽惦記她。

“好。”想起李卓心如今的樣子，廖琪娜不知為何生出一股怨氣，淡淡地回答。

去吃飯的時候，她故意穿得很樸素：牛仔褲配運動衣，紮了個很普通的馬尾辮。和一身名牌休閑服的呂哲形成鮮明對比。

呂哲仿佛沒有感覺到任何差距似的，對她非常客氣和禮貌，殷勤的替她挪椅子，細聲細語地推薦這裏的菜式，並且搶著賣了單。

本來以為這個事情就過去了，可是過了兩天呂哲又打電話來叫廖琪娜去圖書館自習，這下廖琪娜覺得奇怪了。

“坦白說吧，你想幹什麽？”廖琪娜冷冷地說。

“想要你做我女朋友。”呂哲說。

“為什麽？”

“我們都是學霸，而且我們兩家條件都差不多，我的條件當然稍微好一點，男方家高一點剛好配得上女方，如果你不介意，我們現在交往，大二到大四談戀愛，大四可以去見家長。我要出國讀研，你要是有這個打算可以和我一起出去，我們家擔負得起你的學費。不過按照你的學習成績，考獎學金不是問題。”

“你在開什麽玩笑？”廖琪娜一時間暈了。

“我觀察過你，你那麽愛學習，不怎麽愛交際，等讀到博士的時候，也是晚婚大齡女青年一枚，何必呢？你模樣周正，腦子聰明，是老一輩父母喜歡的兒媳，不如和我早點定下來，也免卻後顧之憂。”

“條件是什麽？”廖琪娜不動聲色問他，心理似乎猜到幾分。

“不要管我的私生活，物質方面我不會虧待你。如果你遇見了比我好的，中意的人，只要跟我說，我們好聚好散。你看我對女孩子也很紳士，模樣也不錯，有我這樣的一個對象，你周圍人也不會覺得你虧。”

他可實在太謙虛了，就憑他的條件，走在自己身邊，在這個學校裏不管走到哪裏都會被女生羨慕死。

廖琪娜本來不知道為什麽李卓心為什麽對他念念不忘，現在似乎她知道為什麽了，雖然她不能理解所謂的愛情，但是她知道對方的價值：對方是個高價值男。

“可以。”她露出頗有興趣的笑容。

呂哲很欣慰：“我就知道我們是一類人。”

出門的時候，他們遇見了李卓心。

李卓心看見他們楞了一楞，連招呼都沒有打就回去了。

廖琪娜回到寢室和她解釋了呂哲的事情，李卓心沒有作聲，默默地去洗漱。廖琪娜心虛，跟在她身後。

那會兒已經是熄燈了，李卓心在公共洗漱間背對著廖琪娜，但是透過鏡子還是可以看見她的臉。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光線昏暗的緣故，李卓心的臉很模糊。

“李卓心，他突然叫我去吃飯，我也很奇怪。”趁著洗漱間沒有人，廖琪娜走近了她，李卓心不知道是不是哭了，頭一直埋在臉盆裏面沒有擡起來，只聽見廁所馬桶自動沖水的聲音。

“他怎麽會認識我？是不是見過我和你在一起？”廖琪娜有點尷尬。

李卓心突然擡起了頭，盯著廖琪娜鏡子裏的臉。

廖琪娜看見她眼窩深陷，汩汩地留著鮮血，一直流到臉上。她嚇得後退幾步，差點摔在瓷磚上。

“你說他為什麽會請你！為什麽！”李卓心的眼睛此時只剩下兩個黑洞，看不到眼珠，但是卻是直勾勾地盯著她看。

“你……你受傷了嗎？”廖琪娜嚇壞了，雙腿發軟，挪不開腿。

李卓心慢慢轉過身，她的臉是完好的，眼睛裏全都是淚水，並沒有流血的痕跡，她留著淚，聲音囁嚅著說：“不用和我說這件事。”

但是鏡子裏的李卓心也是盯著她看，眼睛裏依舊流著血，臉上全是憤怒，廖琪娜眼裏，就是兩個李卓心同時面對著她，一個流著血，一個流著淚。

她嚇得尖叫一聲，跌跌撞撞跑回了自己寢室。雷蕾看她臉色很難看，就問出了什麽事，她帶著結巴說李卓心眼睛出血了，嚇壞了寢室的人。大家紛紛下了床，跑到洗漱間門口去看，只見李卓心依舊把臉埋在盆裏，一動不動。肖玲琴壯膽上去推了她一下，她軟軟地一歪，倒在了水池邊。

大家尖叫起來，打電話叫救護車，陳薇翻過她的身子看，看她臉色慘白，雙眼緊閉。救護車來了之後，女生們忙著打電話給班主任，又叫男生過來搬她上車。

廖琪娜全程拉著她的手，沒有松手。

李卓心的手掌冰涼。等擡到救護車上面的時候，她用力回捏廖琪娜的手，捏痛了她。廖琪娜忍住，沒有做聲。

李卓心睜開眼不說話，直勾勾地望著她。廖琪娜發現她的眼睛裏沒有生氣，連原本的悲傷和憤怒都沒有了。

“死了。”李卓心輕聲說。

“怎麽了？”廖琪娜湊近她耳朵。

“我，死了。”李卓心說。

醫生給她打了一針葡萄糖，說要送進急診檢查。進去之前，李卓心死死握住她的手，要廖琪娜一定進去。

“讓她進去吧，反正就她和她最要好。”肖玲琴說。

即便是這種時候，大家還是不願意接近李卓心。過去不願意接近她，是因為怕她搶奪她們身上的光芒，現在不願意接近她，是怕墮落的她將她們拉入地獄。

廖琪娜驚疑不定，覺得是因為下午看見她和呂哲吃飯，被刺激到了。但是陳薇湊近她說：“李卓心的例假已經兩個月沒來了，我們都懷疑她懷了那個男的種。”

什麽？呂哲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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