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停在胡同口，我送你回去吧。”梁少華看廖琪娜的表情有點不太對勁，越發想拉她離開這裏。

二人告辭走出胡同的時候，他看著廖琪娜身上的絲絨睡袍，有點緊張地問：“你什麽時候來這裏的？派沒有對你做什麽吧？”

“我一直在這裏啊。”廖琪娜系了系帶子，“他沒有對我做什麽，一直好茶好飯招待著呢。”

“那就好。”梁少華沒有聽懂“一直都在”的意思，認為她從家裏出來就來派先生店裏了。

車子行駛到下一個街區的紅綠燈的時候，梁少華突然覺得周圍環境不太對勁：這時候是晚上十一點，馬路上車輛稀少這一點可以理解，但是開了十分鐘空蕩蕩的一個人一輛車都沒看到，就有點奇怪了。而且前面的紅綠燈不知道怎麽回事，等了快十分鐘了還是紅燈。

車窗外突然就起了大霧，漸漸的前面什麽都看不到了。

“怎麽回事？”梁少華打開霧燈，依然是看不清楚十米開外的距離，只有遠處的紅燈依舊隱約可見。

“我下車去看看，你在車上不要動。”梁少華小心翼翼將車停在路邊的非機動車道上，打開了雙閃，下車去查看情況。

廖琪娜一言不發地坐在位置上，濃霧裏出現了好幾雙血紅的眼睛。她解開安全帶，打開車門鎖，下了車走了過去。

濃霧同時也籠罩了交通學院。

劉子萱現在一個人在寢室，她一個人感到很害怕，想去別的寢室和人搭個夥，但是沒有人願意接受她，大家都以各種理由拒絕她入住。她只能住在空蕩蕩的六人寢室，躲在被窩裏，刷著手機。

無線網絡斷了。

移動網絡也斷了。

她從杯子裏伸出頭，發現寢室裏不知道什麽時候湧進來一片濃霧。整個房間都彌漫著濃霧，濃霧裏似乎還有幾雙閃著紅色亮光的眼睛。

“這……”她嚇得坐起來。

濃霧裏走出一個身影，似曾相識，定睛一看，發現是廖琪娜老師。

“你來這裏做什麽！”劉子萱很害怕，大聲呵斥，“你不是已經拋棄我了嗎！”

“呵。”廖琪娜輕輕撫摸對面的書桌。

“我恨你！”劉子萱大聲說，“你曾經給了我溫暖，可是最後卻對我這麽冷漠，讓我再一次掉入黑暗！我恨你！”

“你不是一直在黑暗中嗎？”廖琪娜掏出手機給她看，上面一頁一頁翻著劉子萱辱罵她的話，挑起眉頭念道，“喲，要殺了我？要吊銷我的教師資格證？罵我是野雞老師？平時在我面前裝得可憐兮兮的樣子，說自己被室友欺負得多慘，翻臉之後罵人可比誰都難聽呢。”

“那不是我罵的！那是我的朋友……”劉子萱說到這裏，廖琪娜的身影一下子逼近了她，黑暗中，廖琪娜的眼睛嚴厲地看著她，這是她從未見過的一副面容。

“就算是普通人，也知道別人在處理自己的事情的時候分身乏術，我在面見男友家長商量結婚事宜的時候，你短信轟炸我，遭到無視之後，便以‘我不理你’為由說我惡毒冷漠鬧得天翻地覆，你認為我必須全天候二十四小時等待你的召喚？”

“你……”

“口口聲聲和我說在寢室裏和每一個室友關系惡劣，背地裏說別人怎麽欺負你，一轉臉卻說室友對你極好，都是老師的錯，你這種顛倒是非，兩面三刀的行徑，得到這種下場不是理所當然的嗎？”

“我沒有……”

“說老師耽誤你看醫生的時間，你明明在這之前就有看心理科醫生的記錄，我這裏截圖都有，醫生給你的診斷結果是輕度，建議是加入心理幹預，這一點和我說的話又有什麽出入了？一個慢性腎炎反覆發作都能栽贓到老師頭上，你還能做得更下作一點嗎？”

“我……我沒有！”

“你的室友縱然有千般不是，你也並未有反抗她們的勇氣。別人要隨便翻你的手機，不敢反抗；別人要你公開念出手機裏隱私的聊天內容你，你不敢反抗；你卻對一個曾經幫助過你的老師，用‘如果你洩露聊天記錄，我就讓你當不下去老師’來威脅，”廖琪娜大聲怒吼，聲音宛如雷鳴，“你跟我聊了什麽內容不能見人的呢？我又說了什麽見不得人的話不讓公開呢？不過是一個小孩子雞毛蒜皮的事情，我認真傾聽，到頭來，你不敢對付所有傷害你的人，卻來對付我？”

廖琪娜大聲怒斥：“我去見我未婚夫的父母，幾天準備，為了自己未來的大事忐忑不安，一路上收到你短信轟炸，問我你要是有精神病怎麽辦！問我你以後找不到工作怎麽辦！還問我如果不能繼續追你那個趙天雅偶像怎麽辦！問我你和你母親吵架怎麽辦！問你親戚如果說你有精神病怎麽辦！我能怎麽辦！我能殺光他們嗎！我能毀滅這個對你不好的世界嗎！我只能說你冷靜下來找個時間等我有空談談，這樣也有什麽錯嗎！”

“就以此為借口去趙天雅那裏說我虐待你？去公眾視線說我虐待你？這種都算虐待，我應該去幫你找工作，幫你改你考試不及格的成績，幫你殺了看不起你的室友，幫你去追星，最好是拿到趙天雅的原味內褲？我和你非親非故，耐心開導你這麽多次，你尚且這麽對我，你這種忘恩負義，不知廉恥的人，被這個世界殘酷對待又有什麽奇怪的呢！”

劉子萱哭著拿著手機，大聲說：“我要去自殺！我要去打自殺熱線！我要把我的病歷表扔在你們臉上證明我是有病的！”

“你去打吧，”廖琪娜冷冷地看著她，“我對你現在沒有任何義務，請開始你的表演。”

她身邊竄出幾條留著垂涎的巨犬，沖著劉子萱低低的叫著，嚇得她手機從上鋪摔到了地上。

“它們都已經嗅到了你身上的氣味，其實口舌是非最厲害的不是你的室友，而是你吧，不然你上哪裏聚集這麽多言語下流惡毒的同夥，在網絡上肆無忌憚的攻訐我？所謂物以類聚，你和她們是一類人。”

“知道為什麽我留下了你的桌子沒送過來嗎？”廖琪娜盯著她，“因為我把懲處理的權利，交給命運，你遲早會看到你的結局。”

她轉身走入濃霧裏，回頭狠狠盯著劉子萱一眼：“我永遠不會原諒你。”

“你要將我從你的生命裏抹殺掉嗎！”劉子萱大聲哭喊，“我就算在泥潭裏我也要拉你進來的！”

“我想，誰的生命都不希望有你這樣的人吧。”濃霧裏傳來細碎的嗤笑聲，是男聲，不知道從哪裏傳來的。廖琪娜已經完全消失在濃霧裏了。

寢室裏的濃霧也散去了，除了她自己，空無一人。而之前那幾條巨犬，似乎已經隱匿在看不到的地方，依舊冷冷地，怨毒地看著她，讓她無法安寧。

派先生提著一盞燈，陪伴走在廖琪娜旁邊。濃霧之下，展現在他們面前的是隱約可見的大馬路。

“為什麽要放過她？”派先生問她，“這孩子完全無視你的付出，對您生出這麽歹毒的詛咒，您為什麽要放過她？”

“這裏是人界，我想把審判她的機會交給命運，”廖琪娜說，“讓她自己看到自己種下的因，會結出什麽樣的果實。”

“不愧是‘天人’，即便墮落了，依然還是能有仁慈的胸懷面對這庸俗人間。”派先生恭謹地鞠躬，“這一點我很佩服。”

“你其實也知道，我這麽做並不是因為仁慈，報覆的快感遠遠比不上命運審判的結果來得讓人心曠神怡。你我都知道前面等待她的是什麽。我已經不是‘天人’了，”廖琪娜低聲說，“從今往後，我將以防備的眼神，看著每一個向我求助的可憐人，這就是劉子萱這個人犯下的罪孽。你將我內心深處的惡意引發出來，就再也收不回去了。”

“既為人道，那麽還是按人的標準要求自己比較好，大人。”派先生看著前方，“那位‘天醫’在找你，你過去吧。”

梁少華在濃霧裏走了很久，一直沒有找到廖琪娜，遠遠卻看見廖琪娜站在街邊的一家已經關門的奶茶店錢，孤單單地看著他。

“廖琪娜，你怎麽跑下車了，我不是說讓你留在車上嗎？”梁少華急切地跑過去，握住她冰涼的手，“今天晚上路況有點不正常，我四處查看，也沒有看到其他人，真是古怪。”大概見了那古怪的派先生，總會遇到一些古怪的事情。

梁少華的手非常溫暖，廖琪娜恍然驚覺：自己怎麽走到這裏來了？剛才發生了什麽事？

“你的手，這麽溫暖，有一種熟悉的感覺……為什麽呢？”她看著他那雙手，似曾相識。

梁少華拉著她，像一個大哥哥拉著妹妹一般，拉回了車裏。

濃霧漸漸散去，他們坐回車裏，有一輛摩托車幾乎是擦著車身飛馳而過，才註意到前方已經變成綠燈了。

廖琪娜頓時覺得全身困倦，縮在副駕駛位置上睡著了。

迷迷糊糊間，似乎又回到了某個熟悉的地方，看到熟悉的世界……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