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通學院女生被女老師惡意精神虐待。

這是一個微博上的固定詞條，半年前在網絡上掀起了軒然大波。

顧濛的雜志曾經報道過這麽一篇新聞，她當時還在社會新聞版。今天早上在電梯門口遇見小於，她聊起這件事才想起來這個新聞已經過去半年了。

“顧老大，那時候你在微博還幫過那個老師說過一句話，可被網民罵慘了，你還記得嗎？”小於整理著采訪用的相機，顧濛幫她按下了電梯鍵。

“哦，那時候我好像說了一句‘學生出現心理障礙有家庭社會的原因人，一個才接觸半學期的班主任背鍋有點冤’對吧。”顧濛想起那次她微博的私信爆炸的事情。

“今天那個學校要做出最終對她的裁決了，是最後一次面談，也約了我們新聞媒體的人去，”小於說，“不過拜托，這種半年前的新聞誰還會關註啊！今天估計到場的也就我這種沒事幹的小蝦米吧！”

“別這麽說，”顧濛拍拍她肩膀，“我那個廖老師有點印象，你註意跟進她的報道，我覺得沒準這個案子會有反轉。”

“難，學生家長都鬧到學校了，那老師據說本來要轉調到更好的學校的，現在還能不能在教育界呆著還成問題。”小於匆忙出了電梯，看來時間真的很緊，她包裏的網兜裏甚至還裝了一只包子。

交通學院，旅管系的會議室。

廖琪娜坐在正中央的椅子上，她對面是一排學校領導，還有劉子萱的學生家長，還有幾個記者。那些記者都打著呵欠，還有一個年輕女性正危襟坐。

“您是前方報社的記者？”旁邊的男記者看她氣質不凡，忍不住搭訕。

“我是主編。”她淡淡的說。

原來這位就是前方日報的主編顧濛！旁邊的人忍不住肅然起敬，他們早就聽說過前方社會版的顧濛最近調任娛樂部的主編。他忍不住納悶：“這不是社會新聞嗎，為什麽娛樂版的主編會親自過來？”

顧濛笑笑沒做聲，她當然不會說她親自來是因為小於出門因為開車吃包子遭遇了車禍，她找不到合適的人手只好自己親自來。而之所以這個事件要在娛樂版跟進，是因為裏面的某個主角是個網紅——這件事之所以炒這麽大，還不是因為她利用自己的公眾影響力在網絡推波助瀾的關系。

“你和劉子萱第一次談話是什麽時候？”系主任嚴肅地看著她。

“是在去年的九月二十一號，當時還在軍訓，她突然給我發短信，我這裏有短信的截圖。”廖琪娜臉上木無表情地說。她的面容有點憔悴，臉上有黑眼圈，連底妝都沒有打。她把自己的手機遞給主任，大家傳閱手機內容，眾人紛紛拍照。

“從截圖內容來看，是劉子萱主動要求來見廖老師，廖老師叫她來自己的辦公室。”系主任補充說。

“但是光從這裏看，很難有證據表明具體廖琪娜和劉子萱聊了什麽內容。”一個畫著黑色唇膏，穿著很時尚的皮衣短裙年輕女子說。

這就是網紅趙天雅。顧濛上次在微博被懟也是因為她公開掛了她質疑的言論，被很多網絡噴子攻陷了微博。她仔細看過這個人的微博和個人履歷，之前是參加選秀出道，但是名次也不靠前，得到了一些綜藝節目的機會，一直都半紅不紅的。近年來開始評論社會熱點，尤其關註婦女話題，由於一些激進而犀利的言論被關註，粉絲反而多了起來。她不失時機地開了相應的淘寶店。

“哦，她怎麽會插手這個事情？婦女運動一般不是爭一些同薪同酬或者是家庭紛爭之類的事情嗎？這次的主角兩個都是女的，她也要管？”旁邊的記者不解。

“因為劉子萱是趙天雅的狂熱粉絲，是她粉絲會的，她說自己的粉絲出了事情她要力爭到底，”同行湊近他的耳邊說，“我們行內有一個公開的小道消息，這個趙天雅是廖琪娜的大學同寢室的室友。”

“喔，這麽不給面子？”

“認識的人插刀才痛快，之前的媒體聽證會上面她們就沒有拿出實質的證據證明廖琪娜對劉子萱有什麽不軌行為，但是劉子萱本人出來指控老師，加上一個寢室的人推波助瀾，還有趙天雅的公眾影響力，學校為了平息民憤，所以寧可將廖琪娜停職了事。”

“這樣啊，噗，那還搞個屁的爭取婦女權益，女人之間的嫉妒心真可怕。”男記者低聲哂笑。

顧濛在旁邊聽者有意，多看了一眼趙天雅。她研究過趙天雅的一些文章，除了情緒宣洩之外，內行人都看出她的不無學術。

顧濛忍不住在心裏冷笑了一下，就這樣的人有煽動性，所以反而能在網絡走紅。

想到這裏的時候，那趙天雅開口了：“我一向不建議這種不專業的老師介入學生的心理咨詢，尤其是應該參照國外的標準，老師和學生的會談應該有錄音。因為年輕老師在面對事情糾紛的時候，她的無知，粗暴，不耐煩就會暴露出來，但是面談沒有錄音，所以很難找到證據，‘扯皮’起來也就比較麻煩。”

這家夥原來是想著“扯皮”啊？顧濛忍不住在內心吐槽。

“扯皮的是趙天雅本人吧，”同行輕聲笑，“不過我們領導說了，老師虐待學生才會有新聞的價值，學生欺負老師這種新聞是無法激發民憤的。”

“劉子萱本人因為精神狀態不穩定，所以不能來現場。廖琪娜老師，據說你有心理咨詢師資格證？”

“是的，大學時候考的，國家二級。”廖琪娜面無表情地說。

“你在和劉子萱的交談中，有用到心理咨詢的技術嗎？”系主任嚴肅地問。

“在心理疏導這方面，的確是用了一些這方面的技術，比如說傾聽，以當事人為中心，接納她所有的情緒，等等。”廖琪娜說。

“你在最後一次和劉子萱的接觸中，是否存在有惡意引導她的傾向，讓她掉入了……”系主任回頭看了一眼坐在旁邊一臉嚴肅的趙天雅。

“原話是趙天雅說的，說她引導學生掉入了‘情緒的深淵’。”同行忍著笑，湊近顧濛的耳朵說，“不知道心理學學術界有沒有這麽秒的詞語。”

“我大學本科學的是理科，我就是好奇這個情緒的深淵難道不是一直都存在的嗎？是本來在平地上走，然後去找老師掉入了情緒的深淵，還是本來就在深淵裏，順便把老師拉進去啊！”旁邊一個半路出家的記者這麽說，“這種說法完全就是漏洞百出啊！”

“那為什麽你們當初在報道這個案子的時候，卻幫著趙天雅煽風點火呢？”顧濛冷冷地看著他們。

兩個年輕男記者看著顧濛，擺出那種表面討好，其實卻是在奚落的表情說：“您不愧是領導，要知道我們這種在基層跑的記者，上頭看的是點擊率，你去給民眾科普邏輯學實驗學，要付出相當大的代價和時間，還沒人看。就直接說老師淩霸學生，這種標題多吸引人啊！趙天雅她能憑這個上熱點，憑什麽我們不能蹭熱度啊？”

顧濛不知為何內心無名火起，眼睛閃過淩厲的神情。那兩個男記者恍惚間看到她的眼睛有那麽一瞬間變成了紅色，心裏一悸，趕緊低下頭去。

“沒有。”廖琪娜面無表情的說，“我只是拒絕了她的單獨談話的請求。”

“之前你都接受了和她的單獨談話，為什麽後來又拒絕了呢？”系主任問。

“我那天要去見男友的父母，所以沒空。而且那時候是春節期間，我在休假，拒絕學生單獨見面的要求不算過分吧。”廖琪娜臉上有了明顯的怒意。

“實際情況就是那天她拒絕見那個學生，學生鬧著要自殺，然後趙天雅把這件事掛到網上，網友們人肉到了廖琪娜的住處，估計她那天見男友父母的結果非常精彩。”那個男記者發現剛才得罪了顧濛，忍不住透露一些情報討好她。

“你笑得那麽高興幹什麽？”顧濛不滿地看著他，覺得這個同行比八卦組的雷明還討厭。

“我只是覺得很熱鬧，一想到她大好前程和美好姻緣葬送在一個腦子有病的女學生手上，我就覺得像狗血電視劇。”男記者發現顧濛生氣的樣子似乎更美了，愈加用討好的口氣說。

“哼。”小於憤憤不平。她的老大顧濛就是因為前幾個月提了一些不同的意見，被網民攻擊，編輯部的電話都打爆了，她負責接電話，那些鍵盤俠汙言穢語滔滔不絕，把她氣了個半死。

就因為她在個人微博提出了一些質疑，就要遭到這樣的網絡暴力，她當時想噴回去，上頭領導還叫她要沈住氣應對，不可損壞報社的形象。說到底，這筆賬還不得算在趙天雅頭上？

趙天雅盯著廖琪娜，說：“知道自己學生有抑郁癥為什麽不讓她去醫院？你讓她本來好的病癥加重了你知道嗎？”她猛一拍桌子，悲憤地說：“你根本就不專業！你害慘了一個本該去醫院的抑郁癥孩子！所有的後果你應該承擔！”

廖琪娜額頭青筋暴突，忍耐著大聲解釋：“十二月份我就勸說她去醫院，診斷出來的是輕度抑郁傾向，醫生建議心理幹預，所以她找上了我。一月份的時候診斷出中度抑郁傾向，也是去醫院診斷的，我哪裏有不讓她去醫院？而且醫院裏的抑郁傾向都是自評量表，目前只能說是中度抑郁傾向，並不能說明她就是抑郁癥，抑郁癥的診斷是一個非常覆雜的過程，你怎麽可以……”

“孩子都這樣了，你竟敢還這樣抵賴？她最近鬧自殺你還敢說這種話！”趙天雅憤怒地推開桌子站了起來。旁邊的同事急忙拉住廖琪娜，勸說她要冷靜，說這個是學校挽回名聲的最後機會，切不可激怒網絡大V。

辦公室的門口推開了，梁少華憤怒地站在門口：“我帶來了精神科的醫生，他會和你們說明抑郁傾向和抑郁癥是不能劃上等號的！”

氣氛緊張的會議室裏，每個人的眼光都投向闖進來的那個英俊高大的年輕人，還有身後跟著一個戴眼鏡的男人。

“哇嗚，我認得他哦，他是第一醫院被醫鬧丟了工作還被打斷了手的梁醫生呢！今天真是網絡紅人齊聚一堂。”記者同行興奮地拿著相機要拍照。

“我當是誰，原來是當初害死病人的醫生梁少華啊，”趙天雅指著他，義憤填膺地說，“你國就專門出這種體制內的人才，你父親是醫院院長，而你卻鬧出醫療醜聞，你出面幹預說明你和她沆瀣一氣，都是違背社會公德的蛀蟲！”

顧濛在旁聽席低聲冷哼：“扣帽子也要連坐？”

“我可以和大家解釋一下自評量表裏的抑郁傾向和焦慮傾向是什麽意思……”另外一個男醫生推了推眼鏡，“我解釋完之後就走，你們怎麽評判是你們的事情，我那邊還有工作。”

“一丘之貉！”趙天雅氣憤地坐下。

“她剛才不是說要信任醫生有事就要找醫生的嗎？”顧濛忍不住吐槽。

同行打著呵欠打開錄音筆：“民眾是沒有心情聽專業的解釋的，他們喜歡情緒的操控，你們前方日報太嚴肅了，就是不知道這一點。”不過他又想起了什麽：“前段時間葉心語的那個公關做得不做啊，和你們的雜志打的是配合球吧，那個案例精彩。也不能說你們全無手段，只是你們定位太高大上，但是市民喜歡通俗市井的東西，知道嗎？”

“餵，全錄進去了。”顧濛冷冷的提醒他。

精神科大夫耐心解釋了相關事情之後就出去了，梁少華也被請了出去。他臨走之前擔心地看了一眼坐在臺上像是被審判一般的廖琪娜。她臉色依舊很差。他想起高中時候那個穿著簡單T恤抱著書本走過窗前的女同學的樣子，心裏不禁有點難受。

廖琪娜，高中三年的優等生，大學保送研究生，現在在這種職業學校被一群人圍著審判她和學生之間的談話是否導致了學生的自殺未遂問題，怎麽看都有點諷刺。

撐住啊。他對她做了個口型，可是她似乎沒看到，依舊木然盯著遠處一般。

“現在讓劉子萱的室友進來說話吧。”

第一個進來的是張璐，她一進來就死死盯著廖琪娜，一字一句擠出來說：“她根本不配當老師！”

“你具體說說到底廖老師怎麽對待你的同學的？”

“哼，她自己說有心理咨詢師資格證，可是對劉子萱一點用都沒有！我看過她們的聊天記錄，都是劉子萱單方面的訴說，她一直在用一些‘嗯’‘啊’的話，最多說‘不是你的錯’，根本什麽作用都沒有！”

顧濛旁邊聽了吐槽說：“心理咨詢不都是這樣傾聽為主嗎，這些孩子到底是沒見過世面的。”

“如果僅僅是這樣，是不是可以擺脫那些‘我對她說了將她拉入情緒深淵的問題’這些指控了？”廖琪娜看著系主任。

“你先不要那麽急於擺脫自己的嫌疑，聽同學們說！”趙天雅怒道，“你想把臟水轉移到可憐的劉子萱身上嗎？你無恥！”

“我只是想說明事實，到底是你說的‘我不停粗暴無知的引導她入情緒的深淵’，還是這位偷看我們聊天記錄的女同學說的‘我只是無能的消極的回應’？這兩種情況是不一樣的。”廖琪娜冷冷的回答。

“優等生就是優等生啊，都被罵成這樣了還在註意邏輯方面的問題，”男記者讚嘆，“看來我們要反轉新聞應該不費吹灰之力。”

“你們還要反轉？”顧濛看著他。

“您這玩笑開得，不是為了反轉誰會來這裏？”男記者看著她，仿佛看著剛入學的女學生，“這年頭新聞就是這樣，要爆點，然後要反轉，這樣同一個熱點事件可以炒兩次，不然我們哪裏來的流量？”

“流量才是硬道理！”旁邊的同行也說。

“你們現在打算放棄趙天雅了？”顧濛驚奇地看著這些曾經為趙天雅炒作推波助瀾的媒體同行。

“我們從一開始就沒打算扶持她呀，她們在我們眼裏不過是流量而已。”男記者笑嘻嘻地說。

“我來說！”李金娜氣呼呼的進來，“廖老師說我們幾個人孤立劉子萱，這是根本沒有的事情！讓她自己說！”

哭哭啼啼的劉子萱從外面被同學推進來，她的父母一直沈默的在旁邊看著沒看到自己的女兒這個樣子，忍不住低估說：“真是丟臉！”這句話讓小於特意看了他們一眼。

“我室友沒有孤立我！她們都對我很好！”劉子萱哭著指著廖琪娜說，“你是不是故意想把我從你的生活中抹殺出去？你告訴我你是不是！”

廖琪娜冷冷地看著她們，顯然她已經被激怒到了極點，但是聲音依舊是冷漠的：“你們沒有孤立她？隨便翻看她和別人的聊天記錄也不算孤立？和她吵架說她的偶像趙天雅是整容臉也不算孤立？”

“我們今天就是要揭發你的真面目，告訴大家，你這個虛偽的，心理變態的女人！根本不配當老師！”李金娜挺起C罩杯的胸膛，大聲說，“我們是正義的一方！”

雖然領導們的表情看不到，在場的記者們都有點忍俊不禁了。同行嘆息：“這到底是病友還是室友啊，這種智商的隊友，趙天雅要聯合她們撕逼，恐怕會自己打自己的臉。”

“兩邊證詞都不一樣呢。”

“就說學生之間的撕逼沒什麽意思，不管是抹黑還是洗白，這報道估計連個熱門都搶不到……”

顧濛捂著臉，不知道是不能直視趙天雅的表演還是同行們的底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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