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章 夜訪

關燈
月末的封城,氣溫開始有了明顯的升高。老胡同裏卻依舊陰涼如防空洞。

老胡同的第一家店是成人用品店,最後一家店是一個壽衣店,中間有個鐵門,據說是一家定制家具店。這地方本來是個個體廢品回收店,自從年初換了人之後,門口原來堆積如山的廢品不見了,蓬頭垢面的拾荒者也不見了,走進老胡同你甚至看不到一只蚊子和蒼蠅。

梁少華站在家具店門口,聽見裏面依稀傳來少女的嬉鬧聲。

他臉上帶著不悅,卻吞了一口口水。

“啊……啊派先生你好壞啊……”少女的嬌吟傳來,旁邊還有好幾個少女的銀鈴般的笑聲。

“呵呵。”派那廝的聲音混在其中,依舊氣定神閑,氣定神閑得讓人生氣。

梁少華毫不客氣地拍打著鐵門,打斷了裏面的嬉戲聲。

裏面安靜了幾秒之後,沈重的鐵門打開了,派先生俊美的面容出現在鐵門之後:“啊,梁醫生,真是稀客。”

梁少華回頭看了一眼自己身後:“不是我要找你,是我的一個朋友需要找你。”

他身後站著一個怯生生的短發年輕女性,中等身材,眼睛細長,皮膚白皙,但是神情恍惚,看到派先生也是微微一怔:“我沒想到派老板這麽年輕……”

“這是我的朋友廖琪娜,是我高中同學。”梁少華介紹,“這個就是我和你說的派先生。”

“進來吧。”派先生側身,將門拉開一條縫,請他們進去。

梁少華咳嗽了一聲,先走在前面。進了大門穿過一個小巧別致的前院,庭院裏種的月季在月光下靜靜地開放著,旁邊還有個陶瓷做的大魚缸,裏面有幾條銀白色的小魚在歡快的游弋。廖琪娜蹲下去想去看清楚那些小魚,被梁少華制止了:“不要多看。”他低聲說,神色有點嚴肅,“這裏的東西,如果不是你要的,不要碰,也不要多看。”

廖琪娜站了起來,低聲對他說:“又什麽不對嗎?”

梁少華額頭有一滴冷汗流下:“因為上次我來的時候,這裏根本就沒有庭院,只是一間非常狹小的房子而已。”

“擴建了?”廖琪娜低聲問他。

“不是,你看我們路過的成人用品店,或者是旁邊的壽衣店,門面的面積是不是很小?這個胡同的門面是後面小區的老柴房在後面打了個門改造的,按道理來說根本不可能有這麽大的面積,更別說什麽庭院了!”

廖琪娜突然醒悟:梁少華說的沒錯,這裏是柴房改造的門面,按這個結構頭頂就應該是小區的二樓住戶,哪裏來的庭院呢?她偷偷打量著這個面積大概才十平米的小庭院:放著魚缸,種著月季,頭頂還有葡萄藤,地上的石磚還有年代久遠的青苔,頭頂的明月大如臉盆,如果看到的都不是真的,那這個派先生就絕非常人了。

“待會求他辦事記得直接問他想要什麽,這家夥雖然變態,但是你直接問他要付出的代價會比他莫名其賣拿走你的一些東西要好……”梁少華低聲說,派先生已經站在大廳的屏風旁邊,笑著請他們進來。

“他笑得好好看啊。”廖琪娜亦步亦趨跟在梁少華後面。

“這家夥一肚子壞水,到時候直接跟他說要求就可以,說得越明確越好。”梁少華步步戒備:剛才那些歡聲笑語的少女現在無蹤無影,進了大廳也只看見紅木沙發上坐著一只黑貓,旁邊放著兩杯熱茶。

“晚上喝普洱吧。”派先生端著茶壺笑著說,“北山那邊的茶,不是外地貨。”

“剛才那些聲音……”梁少華四下打量,懷疑地看著屏風後的房間,懷疑派先生是不是在後面藏了一群未成年少女,迷惑著少女做一些淫亂不堪的事情。

“剛才是幾個淘氣的孩子出來玩耍,有客人來,她們就躲了回去,年紀小不懂事,”派先生放下茶壺,在旁邊坐下。他今天穿了一件中式的黑色有暗紋的盤扣中長衫,袖子翻著白色的雲紋。立領更襯得他脖子挺直。梁少華盯著派先生的腳看,他腳上甚至還穿著寬大的黑色褲子,腳上是一雙白底黑色千層底,這麽老氣橫秋的裝扮穿在他身上,硬是穿出一種貴族閑散之氣,那緊貼脖子的立領更是散發出一種禁欲美感,讓梁少華不禁更加懷疑之前的那些聲音:他剛才到底在幹什麽?

坐下沈默了一分鐘之久,梁少華才說出此番來訪的目的:

他的高中同學廖琪娜最近遇到了一些麻煩,請求派先生的幫助。

“我是新上任的交通學院大專的心理輔導老師,還兼職了一個班的班主任,今年帶的第一批學生……”廖琪娜不顧梁少華阻止她的眼神,還是喝了兩口茶,為的是緩解自己心頭的焦慮。

廖琪娜所在的大學是本市的一所高職,通俗來說就是大專,叫交通學院。她自己是985重點大學畢業,為了穩定的收入,也為了能回到家鄉有一份體面的工作,她參加了交院老師的公招考試,並且順利通過了筆試和面試,出任心理老師一職。

她所帶的是旅游專業的學生,有一個寢室的女生特別讓她頭疼,因為剛開學不久,那個寢室就有一個女生來找她,說要換寢室。

說要換寢室的那個女生名字叫劉子萱,是一個個子不高,皮膚白凈,短發,身材略胖的女孩子。那天晚上她哭著來找廖琪娜,說這是她唯一能依靠的對象了,她身體有病,和寢室的人相處不好,想換一個寢室。

“你有什麽病?”廖琪娜翻著她的檔案說。檔案裏並沒有寫她有什麽惡性疾病,想來應該不是傳染性的。

“我有慢性腎炎,”劉子萱結結巴巴地說,她交叉著手指,非常驚慌,“我不能劇烈運動,軍訓是不能參加的。而且我需要長期吃中藥,寢室裏的人也嫌棄我的藥味兒太重。我只能去找舍管阿姨熬藥……但是好麻煩阿姨啊,我為了感謝阿姨給了她兩百塊錢,但是她好像一點都不高興,然後不肯為我熬藥了……”

——“只是個單純要換寢室的事情而已嗎?”派先生十指交叉,耐心聽著,“那就換給她好了。”

“沒有那麽簡單的,學校的寢室分配是固定的,如果隨便就讓一個學生換寢室,那麽開了這個先例,影響會特別惡劣,學校不會同意的。我拿這個要求去舍管科那邊問了,舍管科的人說‘她的問題就算換了一個寢室還是有同樣的問題,你好好和她談談,幫助她解決問題吧’。於是我就再次回去和她談。”

廖琪娜回去和劉子萱談了之後,發現她是一個特別敏感的孩子,她總是不停地道歉,並且說話有很多反覆和雜糅的地方,經常從這件事說到一半,跳到另外一件事上面。她的家庭情況比較覆雜,哥哥早年殺了人被判刑,家裏現在就剩下她這個孩子,身體還一直不好,吃了兩年的藥,病總是不見好。她覺得要花家裏那麽多錢去看病,內心十分不安,但是和母親關系又比較緊張,所以每次和家裏人打完電話,心情都很惡劣。

——“你聽她說那麽多幹什麽!”梁少華忍不住打斷了廖琪娜的話,“可憐之人必有可恨之處!”

派先生的目光落在了梁少華的那雙手上面,他的手腕有一道淺淺的淺口,那是因為上次醫鬧事故留下的痕跡。派先生還給了他寶貴的外科醫生的手,但是梁少華也因此失去了在大醫院任職的機會,不得不離開了大醫院。

“後來怎麽了?”派先生溫和地問廖琪娜。

“我覺得這孩子特別可憐,她的親子關系是有問題的,而且她性格方面有缺陷,但是這些都不是她的錯。我以前研究生讀的是教育心理學,我相信任何學生天生都是一張白紙,只是後期的環境在起作用。她就算有任何性格不足的地方,也都是後期的環境導致的,所以我就去幫她和那些室友協調了一下……”

第一次走進劉子萱的寢室,廖琪娜就感覺很不對勁。她當時第一反應就是,也許應該給她換一個寢室是最好的選擇。

大馬金刀坐在寢室中間的人,叫張璐,畫著流行的一字眉,嘴巴小巧嘴唇很薄,看見廖琪娜進來之後還在繼續畫指甲:“喲,老師好。”

旁邊另外一個女生大概是剛做的雙眼皮手術,眼睛還有點腫,剛結束了軍訓,在忙著給皮膚上面膜。她態度稍微比張璐謙和一點,自我介紹說:“想必老師不會記得每個同學的名字,我自我介紹一下,我叫李金娜。”

旁邊還有另外三個女孩子,廖琪娜一下子認不全。她的年紀和這些孩子相差不大,從一開始就打算不再擺老師的架子,拿出做朋友的態度和那些女孩子交流,問這些同學和劉子萱的關系到底怎麽樣。

然後這些女生就七嘴八舌的說起來了,說劉子萱脾氣不好,而且總是想著自己的病,疑神疑鬼,讓寢室的氣氛特別不好,又說平時很多無心之言,她卻總是往心裏去。有些時候又回寢室鬧一次,鬧完了搞得人心惶惶之類的。

廖琪娜看了一眼寢室,有一張床嚴嚴實實地拉著床簾,那就是劉子萱的床。

“為什麽拉著床簾?”她小聲問劉子萱。

“我討厭看到她們,不想和她們交流。”劉子萱低聲說,往廖琪娜這邊靠了靠。

“你的室友今天為了你的事情全部都在這個時候等著我過來,證明她們還是很想解決問題的,所以你們之間的關系應該不像你想的那樣糟糕。都是年輕人,以後有什麽不滿就直接說出來,不要憋在心裏胡思亂想,好嗎?”

第一次接觸就這樣結束了。

廖琪娜覺得和劉子萱溝通非常的累,她的心理問題非常嚴重,心理發展水平也很低,想問題很容易極端,在敘述的過程當中還經常從這件事跳到另外一件事,感覺她的生活都是混亂的。而她的室友,也不知道是性格的關系,還是和劉子萱相處非常惡劣,對廖琪娜有非常明顯的抵觸情緒。廖琪娜本來只是想去了解一下情況,卻讓她們覺得,她是劉子萱找來的幫手。

“我馬上要開始在學校爭取到上專業課的機會了,所以班主任這個職位也只是暫時的。所以和她們協商了幾句之後,就沒有再繼續接觸,如果再發現寢室有明顯的矛盾,我打算再上報一次學校,讓學校考慮換寢室。”廖琪娜咬著嘴唇說,又喝了一大口茶。

“後來如何?”

“一個星期之後,劉子萱突然又來找我,說她去醫院檢查之後發現腎炎已經好了。她說自從和我談話之後感覺整個人心胸開闊了很多,寢室的人也說她脾氣變好了,所以她覺得都是我的功勞。”廖琪娜木然地看著派先生。

“那不是挺好的嗎?”派先生說,“怎麽從你的臉上看不到任何高興的表情。”

“腎炎好了肯定不是我的功勞,那是她長期治療的結果。她把這個結果歸功於我的那一刻,我有點驚喜,但是也感覺到了一絲恐懼。”廖琪娜呆呆地說,“她那時候覺得整個人狀態好極了,天天去圖書館,給自己定了不切實際的目標,說認識一個在北京讀書的很好的小姐姐,也要像她那樣……”

“我覺得你可以直接說重點,這個女學生現在夥同一群人投訴我的朋友沒有師德,鬧到了學校教務處,要吊銷她的教師資格,還有媒體的介入。”梁少華直接插嘴。

“哦?”派先生微微一怔,仿佛發現了什麽有趣的事情一般,露出了感興趣的表情,“怎麽說?”

“我的朋友現在被停職調查半年,在教育界身敗名裂。”梁少華盯著派先生的眼睛含著一絲深切的憤怒,這種憤怒在他之前遭遇醫鬧的時候也出現過。

派先生下意識再一次看了一眼梁少華的手,那雙在醫鬧事故中失去的寶貴的外科醫生的手,還有他的前程似錦。

“我聽說過一些你的事情,所以想來你這裏買點家具。送給那幾個女生,作為最後的禮物,”廖琪娜說。

“你不是一直很厭惡我的手段嗎?”派先生註視著梁少華說,“你竟然主動和她提我的事情。”

“我朋友的遭遇,靠我那一套是救不了她的,”梁少華冷冷地說,“我知道名聲被毀前途被抹殺的滋味,我不想讓我的朋友也經受這一切。她執意要來你這裏,我說了多少也沒有用。”

“有沒有適合女學生的家具,我是說,派先生風格的那種家具?”廖琪娜問他。

“適合女學生的家具啊,”派先生想了想,“我剛才那幾個小朋友就適合呀。”

他起身引著她們走過屏風,來到一條曲折的走道。走道旁邊亮著幽暗的壁燈,地上鋪著厚厚的紅色饕餮紋的地毯。廖琪娜在外面看著這個門面很小,不知道裏面居然這麽大,湊近梁少華問:“他是不是把一樓的柴房全部都買下來打通了?”

“都告訴過你,在這裏看到什麽都不要相信。”梁少華低聲說。

沒走幾步,他們來到一個門前,裏面依稀可以聽見少女的竊竊私語,還帶著輕笑,和之前在家具店門外聽到的聲音一模一樣。

派先生敲了敲門,裏面的聲音戛然而止。他拉開門,裏面空蕩蕩的,沒有窗戶。天花板上垂下一盞中式吊燈,下面整整齊齊放著六張簡單的電腦桌。

“這是……”之前那些女孩呢?明明聽到有小女生的聲音。

“數量比較多,三萬塊,一個月之內可以無條件退貨退款。”派先生彬彬有禮笑著說。

“六張,是要送給那個寢室嗎?”廖琪娜有點疑惑,“可是學校的宿舍樓家具是訂做的,怎樣才可以保證她們能接受呢?”

“這也是我們服務範圍之內的。”派先生笑著說,“三萬塊,不賒賬。”

“你的錢不夠我可以給你,”梁少華低聲說,又看了一眼派先生,“你不要有什麽奇怪的附加條件,一定要之前談好,不能對我的朋友有任何的傷害。”

“這個不會。”派先生笑瞇瞇地說。

頭頂上的吊燈投下的陰影在派先生臉上,他那雙黑如深潭的眼睛在陰影中閃著奇異的紅色光芒。

“好的。“她說。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