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誰？是誰這個時候還在撬動窗戶？

楊帆住的是老房子，窗戶的鎖根本就沒鎖，藤蔓朝窗戶蔓延而去，死死摳住了窗戶，一道符紙從縫隙裏伸進來，瞬間燃燒，那些藤蔓紛紛退卻。

一個背著短刀，手上提著兩個明晃晃的鐲子一樣的年輕人從窗戶裏爬了進來。

他腳上的雨靴踩到地上的積水的時候，忍不住發出了一聲驚嘆：“這裏都變成這樣了啊？”他越過盤根交錯的藤蔓，慢慢走進房間，擡頭就看見了屋頂上的那盞燈，那盞已經裂開的燈，發出不正常的綠光。

搞了半天，涿香的元靈在這裏啊。他低頭看了自己手上的銀鐲，難怪剛才封印了涿香一點用都沒有，只要她的元靈在這裏，他就帶不走她。

他試著掏出了幾張符咒，扔過去探探路，還沒碰到燈就紛紛溶化，成一團漿糊一般BIAJI掉落進積水裏。

這積水也不知道從哪裏來的，居然有一股腐臭的氣味。

他註意到了床上似乎有呼吸聲，湊近一看，不由吃了一驚：這裏有活人！還是兩個！

他拔出除妖刀，就著刀尖在藤蔓上畫了個符咒，藤蔓漸漸枯萎，裏面的一男一女終於得以發出痛苦的呻吟聲。

“你是楊帆嗎？”年輕人這樣問，“我是除妖師水生。”

水生每次都習慣性和人禮貌的自我介紹，楊帆和欣琪好不容易掙脫了藤蔓，卻又有新的藤蔓爬了上來。

“救命……”欣琪顫抖著哭喊，她剛剛伸手從嘴巴裏把那根作死的藤蔓拔出了出來，幹嘔了半天，把胃酸都嘔出來了。

水生看見那些藤蔓又朝欣琪卷過去，拿著除妖刀就砍，砍了幾下發現他砍的速度趕不上藤蔓重生的速度，不禁懊惱起來：“山神要魔化了……這可怎麽辦？”

那邊楊帆努力掙脫藤蔓，聲音帶著顫抖：“是不是……是不是涿香的問題……”

“你為什麽一只腳踩兩只船？”水生看看欣琪再看看他，雖然纏滿了藤蔓，但是依稀可以看出兩個人衣冠不整，“你自己不是說長大之後要把最純潔的愛情奉獻給山神嗎？白白留下人這麽多念想？”

楊帆目眥盡裂，眼神表示自己什麽都想不起來。

水生在他們身上貼了幾道符咒，念了幾句，符咒燃燒，那些藤蔓紛紛掉落，但是斷口仿佛有生命一般，依舊在掙紮，眼看又要纏上去。欣琪得以自由，趕緊往門口跑，卻發現門口處的藤蔓最多，還停留著數只令人作嘔的青蛙朝她怪叫。她急忙調轉方向朝陽臺跑，打開陽臺發現外面一片汪洋，水已經淹到了二樓，哪裏有逃命的地方？正在悲愴中，新長的藤蔓又繞住她的雙腿，讓她摔了個狗吃屎。

“救命啊！救命啊！“她忍不住大叫起來，一根藤蔓立刻堵住了她的嘴。

楊帆卻沒有動彈，他雖然暫時從藤蔓的糾纏中得以自由，眉心卻被除妖刀緊緊的逼迫著，他一動都不敢動。

水生瞇起眼看了看他，說：“哦，你被人餵了魚妖啊。魚的記憶只有七秒，你是不是忘了之前的事情了？”

魚妖？什麽鬼？

水生已經輕輕抖動除妖刀，在他後頸快速地畫下一個符號，是真正正正直接在他眉刻畫，血跡立刻滲透出來。

“別動別動，這把刀剛才被磕壞了，不是很靈活……你亂動我可能會割傷你。”水生嘴裏喃喃說著，刻完了符咒，念了個口訣，直接一掌拍在他後頸，楊帆張口就吐出一條藍色的小魚，那小魚被他吐出來之後，落在地上的水窪裏，一下子就不見了。

水生突然想到這種用魚妖隱去記憶的法術，除了沐家還會有誰在用？不會是沐叔種的吧？他想起表哥的事情，突然恍然大悟，哎呀，搞不好真的是沐叔種下的。趕緊得餵回去！他急忙彎腰去尋找那條魚妖，顧不上楊帆再次被藤蔓環繞。

楊帆被打出魚妖之後，有那麽一瞬間頭腦是空白的，然後過去的那一段記憶畫面一幀一幀地紛至沓來。也許是被壓抑得太久，如今再次顯現反而愈加清晰。

啊……他想起來了，果園下的白衣少女。

那個看似放蕩卻純白得如同嬰孩的少女。這麽美貌，卻不懂人心險惡，不懂守護自己的少女。他當時是下了決心以後要變強了守護她的。

“以後你長大了，就把你說的那種愛情給我好不好？”少女湊近他笑著說。

那張臉，不是涿香還是誰？

他如遭雷擊，知道自己為何會遇上涿香。她來找他了，她掙脫束縛來找他了，可是他什麽都不記得了，忘卻了當年的初心，成為一個被生活壓榨得俗不可耐的成年人。

你怎麽就忘記了呢？

水生好不容易找到了那條逃走的小魚，掏出瓶子趕緊給裝起來，嘴裏小聲咕噥：“這還得再下一次咒，不能隨隨便便就餵回去了。”

“暗香”在上頭再一次發出了碎裂聲。

水生急忙強調：“山神大人！他是被洗腦了。他不記得你了，不是他的錯啊！”

欣琪嘴巴裏的那根藤蔓已經伸到了她胃部，還在曲曲折折往下長，感覺要長到她十二指腸了，她痛苦地跪在原地，一動都不敢動，就怕藤蔓刺破她的肚子直接長出來。

楊帆被藤蔓纏繞住雙眼，突然開口輕聲說話：“涿香，你在嗎？”

瘋長的藤蔓頓時停止了長勢，水生忙著把最後一批符咒貼在了藤蔓上面，準備一次爆破之後就讓這兩人趕緊游出去。

楊帆沙啞著聲音說：“對不起，我不該趕你走，涿香。”

空氣中突然傳來了水波的震顫，混雜著之前那種由水波做出來的合音。是一個女人在嗚咽，說出來的話語卻像個孩子：“你為什麽要趕我走，你為什麽要留下她呢？”

“我沒有要留下她，”楊帆低聲說，“我趕你走是因為我恨自己沒本事，保護不了你。我忘記之前的事情了，忘記小時候見過你了。”

“你想起我了嗎？”涿香的聲音音調很怪，但是在空氣裏怯生生的。

“我想起來了，”楊帆靜靜地說，房間裏只剩下了水滴的聲音，“對不起，我那麽久才想起來。”

“山神大人情商像個孩子，”水生貼完了最後一張符，嘆了口氣說，“她不知道很多人年少時候說的話都不算數的。”

“你說什麽？”涿香的話語裏有了怒意。

“我小時候看見我表哥這樣，心裏是非常恨你的，”水生說，“但是我現在看到了你，我一點都很不起來了。只知道很多事情總有它的原因，我們不能回到過去，我們只能活在當下。”他吃力地把床墊拿了出來，推到陽臺，然後把陽臺門打開了。

他的眼睛在瘋狂的雨點中顯得更加明亮，他擡頭看著屋頂那盞風中搖曳的“暗香”：“山神大人，我不管是誰把您的元靈放到這盞燈裏面去的，我今晚一定要帶您回去。”

沒有人來得及反應，水生已經打起了手印，同時引爆了所有的符咒。

藤蔓頓時被炸了個粉碎，迅速枯萎了下去，他沖著得以解放的欣琪和楊帆叫道：“快上床墊，離開這裏！我來克制她！”

欣琪再一次從嘴巴裏扯出藤蔓，感覺自己的胃粘膜肯定被扯破了。她忍住惡心，一路嘔吐著朝陽臺爬去，因為被刺激了，眼睛裏還流著淚水。

楊帆也要趕著過去，但是欣琪先到一部，爬上了床墊，朝著外面的汪洋大海漂了過去。

“欣琪！”楊帆伸手想讓欣琪拉住他。欣琪回頭伸手，發現夠不著，身體失去了平衡，趕緊又收了回去。她是很喜歡楊帆，但是僅僅只是因為楊帆條件適合她目前的需要而已。但是這種男人的可替代性應該還是很高的，她保命要緊。

而且……出了那麽多事，還不都是楊帆自己惹出來的嗎？

她坐在床墊上，發現外面的路燈和自己平視差不多高，這漲水漲得誇張，已經超過了這座城市的歷史最高水位。她四下搜尋那些抗洪搶險的隊伍，一旦發現，她就會大聲喊出求救的信號。

楊帆趴在陽臺伸出手，看著欣琪放棄他的背影。他不禁苦笑：不然咧？他真以為欣琪是愛他愛得死去活來嗎？

水生從懷裏掏出那對銀手鐲，安慰楊帆：“不要害怕，我立刻想辦法把她從那盞燈裏剝離出來。”剛說完他就被藤蔓卷起來，堵住了嘴，念不出符咒了。

他拼命用除妖刀砍殺著這些藤蔓，所幸這些藤蔓是新長出來的，並不堅硬，他砍斷了幾根，便把銀手鐲扔向了那盞燈。

“出來吧！”他大吼。

銀手鐲在半空停住，慢慢的現出了人形。

是涿香，她緊閉著眼睛，手腕上戴著兩只銀手鐲，仿佛一對沒有連線的手銬一般緊緊鎖住了她。暗香就在她跟前，似乎在排斥著她的靠近。

涿香一直緊閉著眼睛，懸浮在半空，似乎已經失去了知覺。

水生忍不住皺起眉頭：大概她實現不了願望之前，無法離開吧，這裏面好像定了什麽契約，也不知道和什麽厲害的人物定下的契約，他根本無法打破。

“對不起！涿香！”楊帆大聲對她喊，“如果拿走我的命能讓你安寧，就請拿走我的命吧！”

我並不想要你的命……我想要的是，你的心啊……

涿香的聲音在空中長嘆，然後一根藤蔓突然激射出去，射向楊帆的心臟。楊帆閉上了眼睛，水生也來不及阻止。可是他們都驚奇的發現那根藤蔓在距離楊帆心口幾厘米的地方停下了，沒有再往前長。

然後所有的藤蔓在那一瞬間，紛紛枯萎了。

就連楊帆身上的藤蔓也是，好像一個用盡全力緊抱他的戀人，瞬間松了手，什麽都沒有了。

第二天，雨停了。

水開始漸漸退去。

水生躺在沒有床墊的大床上不知什麽時候睡過去了，楊帆睡在地板上。

地板上還殘留著一些蔫巴壞掉了的藤蔓，但是不多，水也消退得差不多了。

他們醒來的時候，發現涿香規規矩矩坐在沙發上，穿著白裙子，手上戴著銀鐲子，看著他們的表情很平靜。

“水生，帶我回去吧。”她很平靜地對水生說，沒有看楊帆。

水生看看她，又看看那盞燈，那盞燈已經完全滅掉了。

窗外傳來了鐵鍬刮著地面的聲音，是臨時調來的武警戰士在清理淤泥。泡了一個晚上，城市的街道上到處都是淤泥。

水生遞給楊帆一個瓶子，裏面有一條游動的小魚：“快喝了罷。”

楊帆看看涿香，再看看水生，臉上顯出為難的神色。

“你需要他記得你嗎？”水生問涿香。

“不需要。”涿香很快地回答，並沒有看楊帆一眼。楊帆默默地低下頭。

“你是不是怪我……沒有記得你？”楊帆問。

涿香沒做聲，過了一會，說：“不是，我只是覺得你不是以前的你了。”

“人總是會變……”

“所以我不需要現在這樣的你了。”

楊帆長嘆一聲，打開瓶子把魚吞了下去。

水生起身，把涿香帶走了。

涿香跟在水生後面，走到一半突然想起了什麽：“哦，有空記得幫我關註一下那個青青和曉雲，後來過得怎麽樣了。”

“什麽青青和曉雲？”水生不明所以。

“我往她們頭上吐了口水，你總能找到。”涿香淡淡地說，“拜托了。”

他們兩個走了蠻久之後，楊帆低頭在家裏整理屋子。陽光灑進來，家裏亮堂堂的。

一個小時過去了，兩個小時過去了，他問問自己還記得涿香是誰不。

居然還記得，沒有忘記。

那條小魚並沒有像童年那樣，讓他即刻忘記了這些。莫非水生故意動了手腳？

他摸了摸自己的心，依舊還在，涿香並沒有取走。只是現在想起涿香的一切，有點隱隱作痛。

他打電話給欣琪結束雇傭關系，欣琪顯得非常冷漠，一口答應，說沒有結算的工資直接打他卡裏，一副再也不想和他有任何關系的樣子。那天晚上她棄他而去的背影讓他印象深刻。

愛或者不愛，又能如何呢？他感覺到了氣餒，也發覺自己失去了小時候的天真。也許這樣平庸的他，本來就不配和山神發生一段愛情。

他擡頭看著那盞“暗香”，想著自己當初奮不顧身為她買來的心情。

也許並不是……他也有過瘋狂的時候，只是……

“暗香”突然爆裂，玻璃碎片在他眼前紛紛落下，只剩下一個空架子。

這回可真的什麽沒剩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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