派先生默默盯著她看了一會兒，臉上閃過一絲嘲弄：“隨你的便，我只是受人之托，如果你執意不要，那我也不勉強。”他打了傘轉身就走，王雨馨忍不住叫住了他：“等等！”

還是去看看吧，怎麽說也是最後的機會了。

派先生的家具店，在一個破舊的巷子裏。

很難相信外表這麽出色的男人住在這麽破舊的胡同裏，雖然喝醉酒，王雨馨還是能認出他那身西裝是定制的。

走過一家成人用品店之後，她看見前方有一家壽衣店。白色的燈籠把她的酒嚇醒了一半，忍不住打了個激靈，感覺到一股寒氣從背後升起：“派先生……”

“我的店在這裏。”派先生掏出一串鐵鑰匙，站在兩家店中間的鐵門前，她才註意到旁邊還有一個不太起眼的門面：沈重的鐵門，頭頂有一個鐵質招牌“淵”，之外就什麽都沒有了，根本看不出這家店是經營什麽的。

“進來吧。”派先生推開沈重的鐵門對她說。

她看了他一眼，暗忖這個人長得那麽帥，劫財劫色也認了——她那簡單的小腦袋也沒想過萬一人家是把她賣了幹別的更加邪惡的事情呢。

腦子果然很簡單呢。派先生嘴角露出不易覺察的微笑。

王雨馨隨派先生走進去，發現裏面空間寬敞豪華得超過她的想象。客廳中央擺放著一張古董一樣的歐式椅子，和旁邊華麗的真皮沙發有點畫風不太一樣。

“這就是AJ先生給你的禮物。”派先生指著椅子說。

“椅……椅子？”

“是啊，坐上去試試。”派先生鼓勵她。

“為什麽是椅子？他人呢？”對於AJ偶爾興起的小怪癖，王雨馨自然是有經驗的，平時在網絡上這類事情就發生過很多次。但是送一把椅子到底是什麽意思……”

“坐上去試試？”

王雨馨小心翼翼在那把椅子上坐了下來，有一種說不出的妥帖的舒適，就好像被人第一次那麽恰到好處的安放一樣。她的酒勁兒上來了，迷迷糊糊地靠在扶手上睡了過去。

“王雨馨？”派先生試圖叫醒她，但是她眼皮沈重，看起來一時半會醒不了。

周圍似乎響起一片嘈雜聲，派先生站直了身子左右望了一眼，那些嘈雜聲瞬間消失了。

他拿出一張毛毯，小心蓋在王雨馨身上，關上客廳的燈，只留下一盞落地燈給她，自己走進裏面的房間洗澡去了。

外面的雨還在下著。

蓮蓬頭的熱水沖刷著派先生的身體，他的嘴角露出一絲嘲弄的笑容：AJ，那個女人果然很蠢，你把你的智慧給她剛好可以填補她的不足呢。

……謝謝。半空中似乎響起嘆息聲。

王雨馨迷迷糊糊感覺自己好像坐了起來，覺得夜已經太深了，便摸索著打開鐵門要回家。

外面依舊下著雨，也不知道是深夜幾點鐘了，根本打不到車。

她迷迷糊糊往前走，看見巷子口有一個人影，一團白色的人影，看起來並不可怕，反而有點憂傷。

“AJ？”她輕聲開口說。

“我不是AJ，我是AJ留給你的禮物。”那團白影裏依稀能看出一個少女的輪廓，朝她伸出了手，“我來填充你那空白的腦袋，讓你變得更聰明一些。”

“我不夠聰明嗎？”她迷茫地問。

“相當不夠聰明啊，你需要一顆像AJ一樣的腦袋。”那個少女的身影朝她張開了雙臂，示意她走近。

她迷迷糊糊走近之後，發現對方只是一團氤氳，她感覺自己被包裹起來，有一雙溫柔的手在撫摸著她的臉。這雙手修長溫暖，並不像是一雙女性的手。這雙手輕輕撫過她的額頭，鼻尖，臉頰和下巴，最後停在她的嘴唇上，如此溫柔卻又如此戀戀不舍。

AJ？不知為何，她嘴唇裏本能吐出了這個名字。

“從今往後，我就是你。”這回變成了一個男聲，“這初始的痛苦，你要忍住。”

那雙溫柔的雙手突然變得讓她感到猶如千萬把小刀在臉上割，疼得她尖叫起來，突然睜開了眼睛。

——她發現自己依舊坐在派先生家具店的那把椅子上，不遠處的沙發旁邊亮著落地燈，整間屋子籠罩在一片溫暖的燈光之下。

她感覺自己的臉上依然灼熱疼痛，忍不住大喊了一句：“派先生！”

派先生穿著浴袍，頭發還帶著水，從裏屋出來，疑惑地看著她：“怎麽了？”

“我的臉！我的臉怎麽了？”她驚慌失措地跑到他面前，指著自己的臉。

派先生拉著她走到裏間浴室的鏡子面前：“你看，你的臉沒什麽呀。”

整間浴室還彌漫著水蒸氣，混雜著某種精油的香味，派先生伸手在鏡子上抹了一把，王雨馨便看清楚了自己的臉：並沒有什麽大的變化，只是覺得看起來表情扭曲，更為可憎了。

“為什麽我會覺得……”王雨馨摸著自己的臉，稍微碰一下頭痛得要命。

派先生打開鏡後的小櫃子，拿出一卷繃帶，輕輕把她的臉纏起來。那繃帶帶著某種冰涼的觸感，接觸到皮膚之後，立刻緩解了那種灼燒的疼痛感。

“你很漂亮，但是還不夠漂亮，”派先生纏著繃帶說，“你想紅的話，需要更漂亮一點，繃帶不要拆，七天之後過來換，記住了嗎？”

“那這段時間我的工作……”王雨馨問。

“不用管那些雜七雜八的工作了，你的賬戶現在有AJ打入的五十萬，臉還沒有蛻變之前，不要接工作了，”派把最後一點繃帶固定在她脖子處，用剪刀剪掉，“你變成絕世美女之後，自然會有好工作找上你。”

王雨馨迷迷糊糊地聽著，然後忍不住問：“AJ呢？他什麽時候來見我？”

派先生靜靜地看著她片刻，說：“他永遠都不會來了。”

前所未有的失望的感覺鋪天蓋地而來，似乎和這間浴室的水蒸氣一起，和這些冰涼冷漠的繃帶一起，包圍住了王雨馨。

“但是他希望你變得更好，實現你的願望。”派先生湊近她的耳邊說。

“我的……願望？”

“你不是想紅嗎？”派先生笑笑，體貼地說，“今晚我送你回去吧，你先出去我把衣服穿上。”

那個晚上派先生把她送回了家。她就這麽神情恍惚地呆在家裏呆了一個星期，想了很多問題。期間派先生叫人把那張椅子送過來了，她就坐在椅子上發呆，餓了就點外賣。

她的卡裏真的平白無故多了五十萬，她打電話去銀行查，說是有幾十個賬戶，不同的開戶名給她打過來的。如果這真的是AJ給的，那他的目的是什麽呢？

他甚至連她的身體都不覬覦！那她也沒有什麽讓他可圖的東西了。

恍恍惚惚過了幾天，她去派先生那裏換繃帶，想問起AJ的事情，派先生只說“他永遠不會來見你了”。她心更死，但是鏡子裏的她，不知為何卻生生多了一股妖艷的氣息來。

“這是……”她摸著自己的臉，有點疑惑。五官還是自己的，也沒有看出哪裏多大變化，但是就是那股致命的吸引力，讓自己都有點受魅惑了一般。

派先生給她纏上新的繃帶，這一次只纏住了她的上半張臉，只留下眼睛那裏一條縫，可以讓她看清楚周圍：“已經沒什麽大礙了，你可以出去喝杯咖啡，放松一下心情，很快有工作找上你。”

她走出家具店，路過老城區的商業中心，想起可以去喝咖啡，便進了星巴克點了杯咖啡來喝。繃帶擋住她大部分視線，她這個樣子也嚇到旁邊的人，眾人紛紛避讓，她端著咖啡搖搖晃晃地走，感覺繃帶隨時都要滑下來。

“小姐你小心點。”一句英文從左前方傳來，她還來不及反應，手裏的咖啡就撞上了那個人。

繃帶也在這個時候滑落了。這繃帶不知道是什麽質地，滑溜溜的，一旦松落就是整片滑下來，她看到一個金發碧眼的外國人瞪著她那張臉，驚覺自己的繃帶已經全掉到地上了，一時間擔心會出紕漏，急忙用手想去撈回來，但是那些繃帶接觸到地面似乎就變成粘稠狀態，再了敷不回去了。

“小姐，你長得真美！”那位外國人忍不住用帶著口音的中文說。

“謝謝……”她不好意思讓他看見自己這麽狼狽的樣子，急忙道謝，急於離開。

但是她被這位外國男士攔住了。

這就是她接的第一支大牌廣告的起緣。

這位外國人是某國際大牌護膚品的中國區CEO，他被那張顯露於層層疊疊繃帶之後的美顏折服，堅持要換下本來已經快談妥的一線女星陶夢澤。

雖然後來外界傳聞王雨馨上位是因為品牌方看中她的低價格，但是這支廣告讓她一炮而紅，半年來通告不斷，產品市場銷量也是節節攀升，可謂是雙贏的皆大歡喜局面。

而AJ，一直都沒有出現，他就像人間蒸發了一般，消失在王雨馨的生活裏。

十二

和AJ的網戀，在和顧濛簽訂合作協議的時候，王雨馨曾經透露過。她告知顧濛的還有大大小小的過往情史，為了讓顧濛在操作的過程中避開一些雷區，做到知己知彼。

在接到《永世愛人》的劇本的時候，她看到AJ這個男主角的名字依然忍不住內心狂跳，但是AJ這個簡稱在很多影視劇裏都有，所以她認為也是巧合。現在一聽顧濛推斷維羽就是AJ，她忍不住有點內心顫抖起來。

“五十萬剛好是他那本《愛人》的預付版稅，”顧濛說，“從他創作這本書的時間來看，如果他真的是AJ，那應該是在創作這本書的前期認識你的。”

“他為什麽死了呢？”王雨馨問。

“據說是工作過量在家裏猝死的，”顧濛說，“但是根據他醫生的一份報告，他一年前就被診斷出有癌癥了。醫生給他的建議是安心在家治療，停止工作，但是他說《愛人》是他關於愛情的最美好的構想，他不願意停下來工作。我和他的責編聊過，他在創作《愛人》的時候，有一段瓶頸期，曾經打網游逃避現實，後來就好了，寫稿的速度也非常快。”

王雨馨楞楞地聽著，對自己主演的電影居然是AJ親手寫的感到不可思議和震驚。她本來因為一連串的打擊已經不太有心思計較《永世愛人》的女主角是不是她，但如今知道原著就是AJ的時候，卻有一種瘋狂的執念：想出演他寫的小說改編的電影，誰都不能代替她！

她慢慢蹲了下來，哭泣了起來。這是一種帶著某種歡喜的哭泣：他果然不是故意避開她的，他死了之後，他留下的東西依然和她發生緊密的聯系……她終於找到了那個對她不會放棄的男人，即便他已經死了，可是她找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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