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個房間只有一盞搖搖晃晃的白熾燈，把這個房間照得更加擁擠不堪。

此情此景，她感到有點熟悉：真像片場的場景啊！這些殘缺的家具不就是當時殘缺的機器人嗎？

梳妝臺破損的鏡子映照出她半張臉，仿佛就是當時化妝成被遺棄的人工智能姬，冷冷地看著她，她極度不適，後退一步的時候，後心被什麽抵住了。

派先生湊近她說：“當時趙成就在這個位置吧？那根鋼管是不是這樣穿過他的後心？”

王雨馨冷汗流下來，一動都不敢動，她後心抵住的不知道是什麽堅硬的東西，只覺得冷冰冰，並且非常鋒利。

“你明白了沒有……當時馬朝陽是站在哪裏的？”

王雨馨囁嚅著說：“在趙成前面……”

“所以呢……”

“所以馬朝陽不可能殺死趙成，在這麽短的時間……”

她後背那堅硬的物體突然變得平整了，輕輕拍了拍她的後心，原來是派先生的手。

他微笑著說：“是的，你在趙成前面，馬朝陽也在趙成前面，所以那個角度是無法將那根道具刺穿他後心的。”

王雨馨楞楞地看著派先生：“你為什麽會知道這些？”

“你是不是始終在潛意識裏覺得，趙成是你殺的？”派先生問她。

“我……自從‘房卡門’之後，我對他有強烈的恨意，恨不得殺了他……”王雨馨咬牙說，“這種恨意在公眾面前一直壓抑住，沒有表現出來……”

“為什麽不敢正大光明的去恨他呢？”派先生湊近她耳邊問，“如果是無緣無故被造謠中傷，第一反應不是直接開記者發布會破口大罵嗎？”

“那樣會有損我的形象……”王雨馨努力地想避開派先生的提問，但是他的提問句句戳心，她回避不了。

“你不誠實，”派先生輕輕笑了一下，“來我這裏選家具的，內心不誠實，投射出來的也是殘缺的家具，所以你選不到好東西。”

王雨馨急急退出房間，問派先生：“還有別的房間嗎？”

“沒有了呢，”派先生遺憾地說，“要不等你願意對我坦誠相見的時候，再過來選。”

“我再想想……”王雨馨囁嚅著往回走，感覺好像走道又變得更狹長了，而且還是個上坡路，走得她微微氣喘，幾乎要懷疑他的家具加工廠是不是開在地底下。

“告辭。”她一刻也不想停留，便匆匆告別，派先生順手拿了把雨傘：“外面天黑，你一個女孩子不安全，我送你到巷口。”

體貼的時候，派先生永遠是最好的紳士。

小濤本來一直擔心王雨馨，卻看見一個俊美男子撐著黑傘，體貼入微地將她護送到車前，末了還叮囑道：“晚上坐車後座，系好安全帶。”

王雨馨本來習慣坐在小濤的副駕，聽他這麽一說，不由自主地坐到了後排。派先生伸手幫她在入車時候擋住頭頂，然後關上車門，這才撐著傘後退幾步，表示送客。

小濤發動了車子，後退了幾步，車燈打在派先生身上，竟然有一瞬間感覺到他除了暴露在車燈下的身體部分之外，其他部分都完全被黑暗吞噬一般。

車子開走了。

小濤從後視鏡看到王雨馨臉上有細微的汗珠，甚至還微微氣喘，忍不住有點生硬地說：“雨馨姐，你到裏面幹嘛了？”

“選家具啊。”王雨馨泛泛回答道。

“你上次和我說過這家家具店有點邪門，老板是個邪派，今天一看，果然如此。”小濤悶聲說道。

“派先生不是一般人，他似乎能蔔卦先知，並且能看透人心。”王雨馨咬著指甲說。

小濤冷冷地說：“我看你去那裏，不光是買家具那麽簡單吧。”

王雨馨聽出了她弦外之音，居然是懷疑她和派先生又什麽，不禁失笑：“他？他外表是個紳士，其實是座冰山哪……”

這本是實話實說，但是在小濤耳裏聽起來又是別樣的一番嬌嗔語氣。她心裏不禁生氣，變道的時候不留神，後面一輛SUV撞了上來，整個車往旁邊飛去。雨天路滑，斜斜地往前滑行了十幾米之後撞到隔離欄才停下。

小濤半天才拉住手剎，擋風玻璃裂了好幾道縫，右邊副駕駛座車門完全變形，車窗全碎了，連同右邊的後座車門也凹陷了下去，所幸王雨馨坐在左邊的車後座上，還系了安全帶，所以除了手臂上被碎玻璃劃傷之外，整個人並無大礙。

“雨馨姐！”她急忙解下安全帶打開車門去查看王雨馨。王雨馨顯然是被嚇傻了，手足無措地被扶出車外，雨勢變大，雨水沖刷著她傷口的時候她才感覺到了痛。

SUV的司機已經下車跑過來了，看人都沒事才舒了口氣，趕緊打120 。

王雨馨看著被撞得不成樣子的副駕，突然想起派先生提醒她記得坐車後面，還要系上安全帶的樣子，不由心有餘悸，蹲在路邊嘔吐起來。

在醫院包紮的時候，醫生安慰她說傷口不算深，不會留下疤痕，養幾天就好了。窗外又有閃光燈，想來又是被狗仔隊跟蹤了，小護士給她拿藥的時候，還躲在走廊和同事小聲議論著她。

第二天肯定又要上報了吧。王雨馨心想，小濤幫她提著藥，扶著她回去：“雨馨姐，我叫輛車送你回去吧。”

她疲倦地跟著小濤走出醫院，已經差不多淩晨兩點了，雨還在不停地下，整座城市被淹沒在潮濕的水汽之中。看遠處的霓虹燈火，也變得很暧昧。

打了車回到自己的住宅，小濤反客為主，殷勤地幫她拿了拖鞋。

這間屋子是王雨馨拿到第一筆廣告費的傭金作為首付貸款買下的，位於市區東邊，一共114平米。但是剩下的貸款憑她後半年的工作收入中全部還清，這是她買的時候都始料未及的事情。

房子按王雨馨的喜好裝修成公主風，什麽都是粉粉的，連鞋櫃旁邊的小皮凳子都是乳白色的。她從派先生家具店裏買的椅子就放在客廳邊，她趿著拖鞋走過去，舒服地坐在了椅子上，頓時感覺到一股心安。

啊，派先生家具店的椅子，她怎麽就想著要放棄它呢？它那麽舒適！那麽完美！

“這就是在派先生店裏買的椅子嗎？”小濤去浴室裏洗了澡出來之後，湊近了看，“沒什麽特別啊，很普通。”

王雨馨沒有做聲，小濤湊近了看那把椅子，不自覺距離王雨馨更近了。

她看到王雨馨精致的五官和清澈的眼睛，忍不住吻了上去。

王雨馨一時間驚覺，已經被小濤牢牢按在椅子上狂吻，她害怕地要推開她，但是卻推不動。小濤狂亂地吻了她的嘴唇，一路吻到她的脖子，肩膀……然後一只手開始朝她身上摸去……

“小濤！你幹什麽！”王雨馨害怕地大叫。

小濤迷亂地低語著：“我一直都很喜歡你啊，雨馨姐……這麽艱難的時候，只有我是不會背叛你的……”

王雨馨害怕地擡起腳朝小濤肚子踢去，小濤沒料到她會突然動粗，整個人往後退了幾步，差點撞到電視櫃，盯著王雨馨突然笑了起來：“那個派先生其實就是你的情夫，對不對？”

王雨馨頓時氣壞了：“你胡說什麽？”她指著門口：“你給我出去！”

小濤擦了擦嘴角，冷笑說：“為什麽我不可以？你當年為了上位，去巴結制片人，去獻媚導演，後來又巴巴給趙成那種男藝人送房卡，為什麽我就不行？只有我是一心一意為你著想，願意為你獻出一切的……”

王雨馨順手拿著茶幾上的一個蘋果朝她砸去，她偏過頭，躲過了那個蘋果，蘋果沒砸中她，砸中了身後的電視機，突然室內燈光一滅，陷入了一片黑暗。

一片黑暗，還有一片死寂。

王雨馨縮回椅子裏，根本看不清周圍景物，她試探地問：“小濤？”

她感覺有一雙臂彎似乎環住了她的腰，有一聲低不可聞的嘆息：“別怕……”

那雙手來自身後，身後只有椅背，她背部緊緊貼著的也是椅背，她驚懼地捂住了嘴巴，那聲嘆息很熟悉，仿佛在哪裏聽過，但是腰上的那雙臂膀又詭異得讓她全身雞皮疙瘩都豎立起來了。

小濤不知為何沒有一點聲息，仿佛在她對面消失了一般，連一絲氣息也無。

“小濤，你在幹什麽？”她害怕地忍不住問了一聲，對方突然情緒失控的樣子嚇到她了。

燈閃了一下，隨即亮了。

小濤已經消失在她面前了。眼前空蕩蕩的，沒有任何一個人，倒是之前電視機被她蘋果砸出的那個坑還在。

王雨馨四下張望，去每一個房間去找，甚至連浴室和廁所都找了，把衣櫃的門都打開找了，都沒有找到小濤的影子。只是她進門的時候換下的鞋，還有隨手放在沙發上的包包都還在，人去哪裏了呢？

她回頭看了一眼落地窗，風吹得窗簾微微擺動。這種陰雨天氣，怎麽會把窗戶打開了呢？她走過去關上了窗戶，猛然回頭——

還是沒有任何人，虛驚一場。

小濤去哪裏了呢？

沒想到自己的助理是個拉拉，還是一個癡戀自己的拉拉，以前從未看出這一點，只覺得這個姑娘幹凈利落，做事情很爽利，一直對自己盡心盡力，沒想到是一個拉拉……

王雨馨反鎖上了大門，驚疑不定地看了一眼客廳的椅子，然後鉆進自己的房間裏，又反鎖上房間門，縮在被子裏再也抵抗不住困意，便沈沈睡去了。

夢裏她迷迷糊糊又回到以前還是個平面小模特的年代，天天要提防攝影師想揩自己的油，回到家裏只能上網打游戲解悶。也不敢隨便出夜店玩，以前有和她一起工作的妹子因為去夜店玩被人下了藥，後來不但被人拍裸照威脅，還染上了毒品，下場很悲慘。她愛惜自己的羽毛，不敢去夜店玩。導演要和她上床，她也是到最後一步臨陣脫逃，總是不甘心，不甘心自己就這樣被作踐……總是覺得會有奇跡，會有符合她的路，畢竟她那麽年輕漂亮又野心勃勃，為什麽要在那些老男人面前折損自己？

恍惚中，她穿著學生時代的校服在漆黑的馬路上走，周圍下著雨。什麽都看不見，她看見遠處有一團光亮，似乎是一個會發光的人體。

——我是人工智能姬逐月，我可以幫助你更好的生活。

更好的生活……是什麽生活？

——你應該有構想的呀，快快想起來，王雨馨。

對了，我想起來了，更好的生活，就是有好的合作機會，天天可以上頭條，可以拿到很多錢，並且不用出賣色相去換取那些機會。很多人都會羨慕我，嫉妒我的人也拿我沒有辦法。阻礙我的人，全部去都得死！

——呵呵，是呀。

我已經厭倦了被人壓著擡不起頭的日子，嫉妒我的人，都給我讓開路！

——是的呀，你的願望不是實現了嗎？

她看清楚了逐月的長相，不禁啞言失笑：你就是我，什麽逐月啊，逐月就是我……

那個和她長得一模一樣的逐月伸手想去碰觸她的鼻尖，那團氤氳快要觸及她的時候，她就醒了。

漆黑的房間，窗簾外透出一點微光，依舊還是深夜。

她在自己的房間裏，做了一個夢。

回頭看的時候，床邊的衣櫃突然櫃門被人從裏面破開，滿臉是血的小濤撲了上來，撲到了她的胸口上 ，用手掐住她的脖子，厲聲喝道：“你怎麽敢這樣對我！”

王雨馨嚇得大聲喊叫，然後拼命掙紮，掙紮的同時就暈死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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