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97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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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看到肖然的第一眼就隱隱約約有個猜想,但他不敢去確定那是不是真的……

“大、大裂……谷。”

“我操!”還真是!小馬哥怒罵一聲,擡手就想給他後背一巴掌,但想著他背上傷口多,最後還是抽上了他的後腦勺,“找死啊!!!”

這一巴掌拍得十分結實,肖然整個上半身都朝前趔了一下,但是沒有還手,依舊執著地把手朝壁爐裏的火光伸著。

小馬哥趕緊把他拉回來,生怕他的手被火燒著了,深吸了幾口氣,覺得腦門的青筋都跳了出來,咆哮聲快把房頂都掀翻了:“你他媽能不能讓你馬哥省省心!讓我多活幾年!啊!”

“對不起。”肖然低聲道。

小馬哥瞪了他片刻,還是認命地重新開始給他擦頭發,心頭一片悲催。

肖然回來了,他終於不用擔心喻川會和他拼命了。

但是喻川如果有一天知道肖然這幾年的經歷,再結合他每封信的瞎扯淡……

一天之內心情這麽大喜大悲的,小馬哥都覺得他有點未老先衰了。

——算了,走一步看一步吧。

——人生不就是這麽大起大落落落落落落的嗎……

肖然回來的前幾天,小馬哥一直都陪著他。

他看出來了肖然這幾年恐怕都沒說過話,甚至可能沒發出過聲音,對語言的反應很遲鈍,腦子轉得也慢。

大裂谷是什麽地方他很清楚。他去過兩次,第一次是當年索蘭達派人勘察大裂谷,他是身先士卒第一個下去的,在裏面探查了一個星期已經感覺快要瘋掉了。肖然在裏面足足三年,還剩下多少人性他真拿不準。就沖肖然剛回鎮裏那一身沖天邪性出手就要人命的架勢,他也不敢把肖然獨自放出去遛彎。

於是他拿出喻川所有的信,讓肖然在他書房一個字一個字地念。

肖然一天又一天、一遍又一遍地念著信,聲音漸漸不再嘶啞,語速漸漸加快,目光越來越平穩,終於有了點人樣。

他好轉之後,慢慢地在小馬哥耐心的詢問下說了自己這三年的經過。

在第12天的時候,他從小馬哥的家裏消失了。

小馬哥當時就炸毛了,不知道這小魔頭去了哪裏,焦慮地在房間轉了兩圈兒,忽然靈光一閃,朝喻川幾年前住的帳篷跑去。

帳篷已經被收拾幹凈了,但沒有點燈,一個人靜靜地坐在床前,長發如瀑,披散在肩頭腰間。

小馬哥松了一口氣:“嚇死老子了!”

“別擔心。”肖然輕聲道,“我現在清醒了,不會亂殺人,師父會不高興。”

小馬哥走到他身邊坐下,默默地陪著他。

“馬哥,”肖然在黑暗中靜靜地道,“我現在,不是他的拖累了吧。”

“嗯。”

“我這幾年讓他傷心了。”肖然道,“他還願意看到我嗎?”

“願意。”

“他會原諒我嗎?”

“會的。”

肖然沈默了很久,又再度開口,聲音很低:“馬哥,我害怕。”

小馬哥只覺鼻子一酸,伸手摟住他的肩,一下一下地拍著,輕聲地寬慰他:“別怕,別怕……”

——他對喻川到底有多深的感情,才會在經歷一千多個日日夜夜煉獄一般的生活後,在想起喻川時依然小心翼翼,視若珍寶,害怕現在的自己會驚到心中人。

“小然,”小馬哥道,“你馬哥對感情方面挺笨的,但有些話我得和你說。”

“嗯。”

“你知道你為什麽能出來嗎?”

“因為喻川。”

“嗯,你愛他,所以你爬出來了。但你要記得,愛不是獸性,不是魔性,是人性。”小馬哥摟著他的肩膀,慢慢地道,“我知道,你對生命並不看重,我也不會勸誰博愛天下。該殺的人不用放過,但不該殺的……你心裏得有數。”

“嗯。”肖然點頭,“我知道。”

肖然在喻川的帳篷裏睡了足足三天。

一躺倒床上他就控制不住自己的眼皮了,他太累了。

當初他聽到小馬哥和喻川的對話,那番哭喊掙紮是真的,後來的20天,了無生趣也是真的。

只不過他把他自己的感情也算計在了裏頭,一邊忍受著喻川不得不離開的痛苦,一邊強行在巨大的悲狂中保持著清醒和理智,頂著自己搖搖欲墜的心境,步步為營地布局。

所有人都以為他崩潰了、放棄了的時候,他死死地撐住了。

哪怕他重傷在身,他心裏唯一的念頭依舊是要保護喻川。

他忍受不了漫無盡頭的等待,也無法接受他會是喻川的軟肋和致命的缺陷,所以他再一次去爭,拿命去爭,向死而生,直到生命的盡頭。

追不上,就加強。

依舊追不上,就再加強。

他不知道自己的極限在哪裏,不知道自己能承受住多重的苦痛和折磨,他只知道不停地加速。就算最終被太陽被燒成灰燼,也算死得其所,永不後悔。

從沖出避難所直到躍入大裂谷,他都沒什麽休息時間。進入到谷內更是每天膽戰心驚,如同走在鋼絲上。每一戰都傾盡心血,死裏逃生。他長年累月地繃緊自己所有的神經去抗爭,不給自己任何喘息的機會。

因為一旦松懈下來,他可能就再也站不起來了。

萬幸的是他做到了。

肖然這一個月中慢慢地適應著人世間的生活,他在蒼藍鎮裏買了一間小木屋,把他們倆曾經的帳篷給轉賣出去了。還補充好了生活物資,打點好家裏的一切,順便把頭發剪短了,買了些衣服。

錢全部是找小馬哥借的,但是他也不是還不起。大裂谷內魔獸的物資個個稀有昂貴,到了主城轉手一賣就是驚人的財富。

現在他除了吃喝睡拼命長肉之外就是曬太陽。他的皮膚因為長年不見陽光而極度蒼白,幾近透明,沒有一絲兒活人的氣息,比當初在迷霧森林狩獵的時候更嚇人。

每當他枕著胳膊躺在木屋外的小院裏曬著冬天並不是很溫暖的陽光時,總有一種不知今夕何夕的錯覺。他覺得他好像回來了,又好像依然留在大裂谷,睡一陣,醒一陣,如在混沌的雲端,身處與世隔絕的迷霧。

雖然他表面上適應恢覆得很好,甚至現在在小馬哥面前時幾乎和從前一模一樣,鬥鬥嘴擡擡杠,嬉笑怒罵皆隨心意。但他知道,魔鬼的印記已經融入了他的骨血,永遠都不會從他的心上消退。

小馬哥說讓他記得自己的人性,可他自己都不清楚自己到底還剩下了幾分人性。

他找小馬哥要了最好的藥,盡量祛除一些清淺的疤痕。

他小心翼翼地收起暴虐嗜血的魔性,斂起了一身的血海般的殺氣,藏好眼底的陰霾,重新披上了人皮,唯恐露出一星半點,便會令人觸目驚心。

漫無邊際的夢魘一直圍繞在他的身周,在所有人目光不能及的地方擁抱著他,啃噬著他的血肉。

殺戮的欲望充斥著他的每一根神經,他記得兩個獵人濕熱的血和被他撕得支離破碎的殘肢,記得撒滿一地的肚腸,記得內臟在手中爆裂時稍縱即逝的暖意,記得懷中被他摟得筋斷骨裂的軀體。那些溫熱的觸感和鮮血的氣息沈澱在他的靈魂中,無時無刻不在他耳畔喃喃低語——只有這些才能驅散你的寒冷與恐懼。

他的血是冷的,身體是冷的,心也是冷的。

他經常從噩夢中驚醒,在夢裏他依舊身處大裂谷,在無邊無際的黑暗中奔跑廝殺,痛苦著,瘋狂著,沒有年月,不明生死,無謂人獸。每每掙紮著醒來,總是唯恐真實的世界才是一場夢,不知自己究竟是莊生還是蝴蝶。

年底將近的時候,肖然去了一趟塵暴沙漠。

他在塵暴沙漠找了兩個小時,看到了好幾只沙金獸,但都不是他的那只。他的那只小家夥顏色比其他的都要亮,金黃金黃的,不沾半點塵土,不跟這些灰撲撲的棕黃色沙金獸一個樣。

他一邊走一邊吹口哨,清亮的哨聲傳出很遠,引來無數魔獸。

現在塵暴沙漠的魔獸在肖然眼裏連個渣都不算,隨手撿了幾塊石頭一揚手就能在魔獸的腦袋上開個洞。

“啊啊啊!”終於,他聽到了熟悉的聲音。

黃金足球從遠方飛速滾來,徑直停到了他面前,探出腦袋眨巴著圓溜溜的小眼睛納悶地打量他,腦袋左偏一下右偏一下,有點不認識他了。

肖然擡手朝它打了個響指。

“啊啊啊!”熟悉的動作讓沙金獸認出了他,興奮地伸出四肢原地蹦起兩尺高。

他把沙金獸抱起來,任它的大腦袋在肖然胸口使勁地又拱又蹭。

肖然的心被觸動了一下,猶豫片刻,伸出手在它頭上摸了摸。

沙金獸把腦袋埋進他掌心蹭了蹭,啊了幾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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