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7章 本是一心,何故相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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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白天就睡覺不見客啊。”岳景銘進屋來,“這竟然是睡著呢。”

岳景霖不好意思地笑笑:“原來是你。”

“你早就知道是我。別裝了。”岳景銘自顧自地坐下,從身上的包裹裏拿出一張琴,“聽琴,我彈不完你不許睡。”

“其實你不用每天來陪我。”

“閉嘴,給我焚香倒茶。”岳景銘平覆了一下呼吸。

“餵,我好像是病人吧,居然還要侍奉你。”岳景霖笑著站起來,去給他拿出香來,“我一只手打不著火。”

岳景銘起身,用火石把香燈點燃,就著燈把香點燃,又吹熄了燈:“你坐下吧。聽琴。”

岳景霖只好坐下,聽他彈琴。聲音悠遠飄蕩,似有若無,他覺得內心無比平靜,漸漸閉上了眼睛。小半月沒有睡好的他,居然漸漸地聽睡著了。

岳景銘見他睡著了,就緩緩起身,給他蓋上一件外袍,又坐回去接著彈。正在快彈完的時候,卻聽岳景霖喊了一聲:“琳兒莫走!”

岳景銘被嚇了一跳,手一抖,琴弦被挑斷,岳景霖也驚醒,一頭冷汗,有些恍惚地看著他。岳景銘走到他身邊,問:“怎麽了,夢到了什麽。”

岳景霖恍惚地搖搖頭,突然皺眉,一口血吐出來。岳景銘一驚,用手帕去接,說:“病的這樣重!”

岳景霖擡頭含淚看著他,啞著嗓子,勉強說道:“瀚兒性子太軟,倘若我不在了,你……”

“別瞎說,哪有吐口血就死的。給我閉嘴。”岳景銘見他有托孤之意,一時間也有些慌了,卻還是維持鎮定,其實給他倒水的手尚在微微發抖。

“急火攻心罷了。”岳景霖漱漱口,苦笑,“說來慚愧,嚇了你一跳。還斷了琴弦。”

“我不心疼,反正是你的琴。”岳景銘勉強笑笑,“我去給你找大夫來瞧瞧。”

“別去。”岳景霖輕嘆,“我實在是煩了。總也瞧不好。”

“哪裏難受,頭疼嗎。”岳景銘湊過來。

岳景霖用杯子碰碰胸口:“這兒。”

“莫非,和姑母是一個病?”岳景銘皺著眉。

岳景霖搖搖頭:“不知道。說不好。”

“我只能說,是毒就有的解,是病就有的治。”岳景銘凝視著他,“別怕。”

岳景霖笑著,突然問:“你和燕休,和棠兒,能聯系上嗎。我想看看她了。海棠花都開了。”

“我知道。我已經給她們去了信。太南邊了,回信說正在往回趕。”岳景銘說。

“棠兒小時候最喜歡窗前的海棠,倘若摘了花果,她都要哭鼻子。”岳景霖望著窗前的海棠花,“這海棠果確實好吃,酸酸甜甜的。我小時候常常摘了去,故意惹她生氣。”

“你就欺負她吧。我以為你很疼她。”岳景銘笑著說。

“我哪有欺負她。是她欺負我。”岳景霖彎腰拾起被吹到屋子裏的海棠花瓣,“她和燕休,這樣的事,告訴了你卻不告訴我,到底誰是她親哥哥。”

“什麽……”

“我也不傻。你和竹兒,她和燕休……”岳景霖含笑說,“你們,就知道瞞著我。”

“所以,你。”岳景銘猶豫著問。

“無所謂,你們開心就好。”岳景霖看看他,“兩個男子相好,兩個女子相好,也不是沒有先例。別人這樣,我不能理解。可是你們,都是我的弟弟妹妹……我不得不接受。”他皺皺眉,接著說:“我總不能不認你們。”

“對不住,瞞著你也是怕你想不通。”岳景銘輕嘆。

“棠兒還在岳家,怕被打死,所以不敢說是應該的。你早就為了竹兒離開岳家,難道也瞞著我。”岳景霖皺著眉,“死丫頭,她怎麽敢和燕休跑這麽遠……我死了她也不回來看看我嗎。”

“瞎說。”岳景銘拍拍他的肩,“別瞎想了。你剛剛夢到了什麽。怎麽嚇成這樣。”

“沒什麽。”岳景霖支吾著,“你還是回去吧,我想一個人待一會兒。”

岳景銘沒守住秘密,覺得有些尷尬,只得抱著琴離去。岳景霖開始後悔,心說心照不宣不好嗎,為什麽要說出來,讓大家覺得別扭呢。

罷了罷了,起碼他們以後也不用背著我了。

岳景霖笑了起來,突然拿起枕頭下的匕首,他一直放著,以為可以擋噩夢,其實沒有作用。他看著寒光凜凜的刀刃,下意識把刀尖放在自己心口上。如果就這樣用力刺進去,會怎麽樣,很疼嗎。

他有些楞神,會很疼嗎,比現在還疼嗎……他恍然盯著刀刃,突然放下匕首。

不行,如果我這樣死在這裏,孩子們會不會害怕。夫人會不會害怕。

他努力搖搖頭,不行,不能這樣離開。太窩囊了。

他突然想起他娘親活著的時候,也是屢次自盡,雖然沒有成功過,卻每次都把他嚇得膽戰心驚。

他茫然擡頭看向窗外,灰蒙蒙的天,雨還沒下透,恐怕又要接著下了。

門一開,岳夫人進來,端了藥:“怎麽不留七弟在這裏,吃過午飯再走。”

“我猜他不想吃。”岳景霖將藥一飲而盡,笑了起來。

“這可不是待客之道。我都吩咐廚房備下了。你卻放他急匆匆走了。”岳夫人的手搭上他的肩膀。

“他不在意這些。”岳景霖摸摸她的手。

“你怎麽了,是不是又不舒服。”岳夫人捧起他的臉,“臉色這樣差。”

“沒有。”岳景霖笑笑。

“今天的藥不苦嗎,竟沒聽你抱怨。”岳夫人給他倒水,盯著另一個杯子裏的血水發楞。那是岳景霖之前吐出來的漱口水。

“還好。”岳景霖完全忘了這碼事,隨口應道,“我又不是小孩子啦,怎麽會吃一次藥抱怨一次。”

“你就這樣放不下。”岳夫人盯著他,把水遞給他。

“什麽。”岳景霖問。

“沒什麽。”岳夫人看他臉色蒼白,突然心疼他,不忍心質問。

“怎麽吞吞吐吐的。”岳景霖皺眉,“怎麽了,對我還要隱瞞麽。”

“沒什麽。”岳夫人搖搖頭,放好茶杯,突然回頭看他,“你對我還不是一樣的隱瞞!我知道你情深義重,可是,我才是你現在的妻子。”

岳景霖楞住了。岳夫人眼眶迅速變紅:“我知道你真心實意地喜歡她,我也知道你未曾見過我就答應了爹的提親。都是為了柯家在南城的勢力。可是……你不能對我這樣吝嗇。”

“我知道,對不起……”

“你心裏想著她,為什麽要娶我……爹一直是支持你的,結親不過是錦上添花罷了……”岳夫人哽咽著說,“何必利用我……二十年,我待你真心實意……你……”

“不是的,不是的,我……七年了,我以為我忘了,可是,我……”岳景霖也紅了眼眶。

“沒想到,你我也會相看兩相厭。”岳夫人苦笑,轉身離去。

“不是的……不是的……我如今心都在你身上啊……”岳景霖起身要去追她,卻只是望著她的背影,苦澀地喃喃低語著。

清霜進屋,扶著他:“夫人怎麽急匆匆走了。”

“都怪我,都怪我。”岳景霖搖著頭,“我和爹有什麽區別……三心二意的狗男人罷了……”

“不是的,莊主。”清霜扶著他躺下,“夫人會想通的。你也別太心急。”

岳景霖痛苦地閉上眼睛,他的心似乎被割開了一個個小口子,遍體鱗傷,每一個傷口都在哭,哭的心裏空空的。他有些乏累,卻睡不著,只是呆楞楞地躺著。

“夫人,你不該跟莊主吵這一架。”凝霧看著岳夫人哭腫的眼睛,輕嘆一聲。

“你不明白。”岳夫人搖搖頭,“我只覺得,我在他心裏,什麽也不算。”

“不是的,莊主,不是這種人。”

“我不知道他是什麽樣的人。我對他的了解甚至還沒有你多。我是什麽?我什麽也不是。我何必留在這裏礙他的眼呢。”岳夫人忍不住失聲痛哭起來。

“夫人,你真是冤枉他。雖然你對他的過去不了解,可是你也該了解他的為人。倘若他心安理得辜負你,就不會讓自己這麽痛苦。”凝霧輕嘆,“夫人,那姑娘再好,畢竟也是不在了。現在這是你的丈夫,他心裏有你,你要不要。”

“莫非,又要我去道歉,錯不在我。”岳夫人小聲說。

“可是他的心在你身上啊,誰道歉有何分別。”

“應該說,我的心在他身上,所以誰道歉沒有分別。”岳夫人苦笑著搖搖頭。

岳夫人打開房門。卻見岳景霖正縮在床上,顯得那樣單薄,一副孤苦伶仃的樣子。岳夫人關上門,坐在他床邊,輕聲問:“睡著嗎。”

“是你……真是你……我以為……”岳景霖坐起來,哽咽的說不出話來。

“你待我無情,我做不到。終究是我卑微了。”岳夫人勉強笑笑,低頭不看他,“當年是我對你一見鐘情,不顧你的想法,執意要嫁給你。如今,也是我自作自受。”

“不是的,我的心在你身上。”岳景霖凝視著她,“倘若我不能忘了她,絕不會娶你。只是,上次映月為了救我中毒,我就想起了她中毒在我面前去了的情形。我忘不了。”

“我明白,看著心愛的人在自己面前離去,確實很痛苦。”

“你嫁給我,雖然你我相差了十二歲,可是我心裏是真的喜歡你。我引你為知己朋友。”

“可是,你卻忘不了她。我想要你全心全意地待我,倘若不能,我也該,也該得到你更多的愛吧。”岳夫人忍不住落淚。

“我心裏只有你。真的,你相信我。”岳景霖抱緊她,“我也想忘了她。可是我不能。我總覺得我對不起她。”

“我知道,你不是無情的人。你如果這麽容易忘了她,也會一樣容易地忘了我。”岳夫人在他懷裏,漸漸平靜下來,他的懷抱還是一樣的溫暖,“我想,我總有和她和平相處的辦法。”

“夫人,你,不怨她麽。”

“我不怨她。她畢竟去了。你還惦記她,也不是她希望的。是你放不下。”岳夫人輕嘆,“畢竟是我得到了她的夫君,得到了她該有的愛。倘若我怨她,只會叫你更厭棄我。”

岳景霖忍不住一吻落在她頭頂。她閉著眼睛,心說談何容易啊。倘若我是你,自然也會對這樣的女子舊情難忘。

可是,畢竟我還活著,畢竟我才是你的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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