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清晨。

當白色路虎靠近佰世大門口的時候，吳若旸終於見到了一個月來一直被同事們津津樂道的那一幕——街對面的那條巷子口，一部黃色法拉利緩緩停下，坐在駕駛位上的，大約可以看出是個帶著蛤蟆鏡的年輕帥哥，而葉涵坐在副駕駛位上，正與那帥哥談笑風生。

吳若旸不由自主把車停了下來，隔著車窗望去，盡管縮在不起眼的小巷裏，但那抹亮黃色依然能輕易穿透灰暗的街道，閃瞎路人雙眼。

葉涵下車後，回頭向車裏揮了揮手。伴著引擎的轟鳴聲，法拉利拐出巷子，匯入主道車流之中，轉眼就消失不見。她擡起頭，剛好看見停在對面街邊的白色路虎，於是連忙加快腳步來到人行橫道前，瞟了一眼前方的紅燈。

吳若旸疲憊地靠上椅背，心中百味雜陳。令她懊惱的不是那部法拉利，和戴著蛤蟆鏡的年輕帥哥，而是自己的情緒似乎已經漸漸失控。剛才目送法拉利遠去的時候，她分明察覺到心底升起一股難以克制的妒忌。

等了大約半分鐘後，綠燈終於亮起，葉涵踏著斑馬線匆忙向街對面走去。透過車窗玻璃，已經可以看見吳若旸正坐在車裏，目視著前方。葉涵加快了腳步，臉上不自覺地浮起笑容，正準備上前去打個招呼，卻見路虎忽然轟起油門向前奔出一段，然後一轉身拐進了佰世大門。

吳若旸手握一份準備交給高總的資料來到17樓，剛走到總經理辦公室門口，就聽見蘇婕的聲音從裏面傳來。

“高總，劉洋還年輕嘛，再給他個機會磨練磨練，專業技能是可以提升的嘛。”

“機房這麽重要的地方，可不是用來給他做實驗的。”高總漠然地埋頭處理著手頭的工作。

蘇婕想了想，笑嘻嘻地看著高總：“要不這樣，把他先調回銷售部吧。同事們都喜歡找他修電腦，就這麽炒了也怪可惜的……”

高總擡起頭正要說什麽，卻見吳若旸面無表情地走了進來。

蘇婕見來了個幫手，興奮地朝她招了招手。

吳若旸卻不理她，徑自走到辦公桌前，向高總問道：“劉洋做的好好的，為什麽要炒他呢？”

高總擡眼看了看吳若旸，說道：“才進機房兩個月就把服務器弄出故障。”

“服務器故障不一定是他的問題，硬件不穩定也是有可能的。再說，各部門同事都反映他技術水平不錯。”

高總沈默著不答話。

蘇婕本想附和幾句，卻忽然發現吳若旸今天臉色不大好看，和高總說話的語氣也是平時少見。

“高總，劉洋工作很努力，人又踏實。”吳若旸兩手扶著辦公桌邊緣，身子微微向前傾，“這樣的人說炒就炒了，以後還有幾個人敢向佰世投簡歷？”

高總也察覺到今天氣氛有點不對，面色漸漸冷了下來，卻發現吳若旸的表情比他更冷。他沈默了片刻，無可奈何地輕嘆一聲：“好吧，就再給他個機會。”

聽到這句話，蘇婕如釋重負。這時候，她本應該臉上掛著勝利的笑容對吳若旸擠擠眼睛，但瞟了一眼站在辦公桌前的吳若旸，只覺周身寒氣逼人。

吳若旸將手中的資料放到桌上，例行公事向高總匯報了幾句，就轉身離開。

回到辦公室，吳若旸靜靜坐了兩分鐘，理清腦中的頭緒後，才打開面前一摞厚厚的文件。不一會，她察覺到門口有人在探頭張望，擡頭一看，卻見葉涵站在那裏，似乎正猶豫著要不要進來。

“進來吧。”吳若旸將視線收回，隨手翻著面前的文件。

葉涵低著頭走進辦公室，卻不太敢接觸吳若旸的目光，只是小心地遞過去一頁紙。

吳若旸接過來一看，上面一行黑體字：

推薦案名：雲端水岸

下方還有一段數百字的案名釋義。

吳若旸握著這張A4紙，呆呆看了許久，思緒漸漸沈澱下來。腦海中無數淩亂的畫面一層層被剝離，只留下最純凈的背景，像是進入了一個靜止的時空，湖畔山巔，七彩祥雲……

雲端，水岸。

葉涵偷偷瞄了她一眼，見她看的出神，小聲說了句：“我先出去了。”

“等等。”

葉涵連忙收住腳步望著她。

吳若旸沒有擡頭，只問了句：“營銷計劃草案寫好了嗎？”

“好了，我去拿。”說完，葉涵低著頭轉身走了出去。

吳若旸放下手中的A4紙，心神恍惚地望向窗外。晴朗，無雲，初春的溫暖籠罩著霧蒙蒙的城市。這不該是一個惹人心煩意亂的日子。

過了一會，葉涵匆匆返回，將營銷計劃草案遞到吳若旸面前。

吳若旸接過，快速瀏覽了一遍，擡頭看著葉涵：“還有呢？”

葉涵頓時呆住，努力驅動著麻木的大腦，尋找被自己遺漏的重要信息。

吳若旸冷冷說了句：“網站和禮品開發方案，你說過今天給我的。”

葉涵低下頭咬著下嘴唇，神色越發窘迫，半天才開口小聲說：“對不起，我……忙忘了。”

辦公室裏重回寂靜，只有桌上的鬧鐘在嗒嗒嗒地響著。

吳若旸不發一言，凝視著葉涵蒼白到有些發青的臉頰，和一天比一天更明顯的黑眼圈，心中出奇地平靜，沒有絲毫想發火的沖動。她有點後悔：“葉涵畢竟沒做錯什麽，我又憑什麽要遷怒於她？”

思考了很久，吳若旸也不知該怎麽表達心裏的想法。“葉經理……”

正在這時，傳來“咚咚咚”的敲門聲。

高總的秘書站在門口，微笑看著二人。“兩位都在啊，正好，高總讓你們一起去建築設計院看看景觀設計方案。”

“知道了。”吳若旸朝秘書點點頭，然後對葉涵說：“去準備一下，我在樓下等你。”

葉涵回辦公室拿上包，拖著疲憊的身體走向電梯間。深深的挫敗感令她沮喪，越是努力想證明自己，卻越是忙中出錯。若不是被打斷，只怕自己此刻已經被罵的體無完膚了。她不明白自己到底是怎麽了，最近幾天總是心神恍惚。

下午從建築設計院出來，坐高總的車回公司，吳若旸坐前排副駕駛位，葉涵和高總坐後排。路上，高總一直在和葉涵聊著EOA的近況，無意中又提起孟迪。

高總問葉涵：“你和孟經理共事多久了？”

“四年了。”葉涵答道。

“他在這一行幹了多久？”

“他進公司好像有七八年了吧，我進公司時他已經是副經理了。”

高總點了點頭，望著車窗外若有所思。

“他的為人你清楚嗎？”高總冷不丁問出這一句。吳若旸聽了，頓時為葉涵捏把汗。

葉涵感到有些莫名，轉過頭看著高總。“高總，你懷疑他？”

“我只是隨口問問。”

“以我對他的了解，他不會做這種事。”葉涵用肯定的語氣回答。

“何以見得？”

“他跟和泰向來沒有什麽交集，況且這麽做對他沒有任何好處。”

高總不以為然地笑了笑，說：“我看過孟經理以往的案例，也算得上優秀，這次卻輸給了自己一手帶出來的下屬，這對一個入行多年的策劃師來說，絕對不會是愉快的經歷。”

葉涵低下頭默默思索著，雖然她也清楚孟迪因為方案落選的事，心裏肯定不會那麽舒服，但張總每次都安慰她說：“你的成績都是你自己爭取來的，不必在乎別人怎麽看。”眼下聽了高總這番話，葉涵心中越發的不平靜。

“高總的意思是，孟經理為了讓自己的方案入選，所以……”

“不排除這個可能性。”高總嘴角浮著不疼不癢的笑意，點起一根煙。

葉涵細細回想了一遍事情的經過，她仍然相信孟迪與方案洩露的事無關，雖然孟迪這人是有些小肚雞腸，但這種事情他是沒膽量做的。

“我認為這個可能性不大。”

“哦？”高總有些詫異地扭頭看向葉涵。

“我覺得問題更有可能出在佰世內部。”

聽到這話，高總臉色有些不好看，抽著煙不再說話。吳若旸更是嚇了一跳，雖然她也和葉涵有同樣的懷疑，但葉涵這話顯然說的不合時宜。她畢竟還太年輕，對高總這番投石問路順帶挑撥離間的話，還沒有足夠的經驗去應對。

回到公司，吳若旸立刻把葉涵叫到了自己辦公室。

“你怎麽能在高總面前說這話？”吳若旸不滿地看著葉涵。

葉涵有些賭氣地答道：“我只是實話實說。”

吳若旸氣結不已。“葉經理，說話要分場合。”

葉涵也知道自己剛才太沖動，說了不該說的話，但吳若旸今天不理不睬又不依不饒的態度，令她說不出的難受，心中的委屈頓時蓋過了理智。“我說錯了嗎？佰世有理由懷疑EOA，我們就不能懷疑佰世嗎？”

吳若旸呆呆看了她半晌，扭開頭去，狠心丟下一句：“這件事調查組會去查，你還是做好自己的本分吧！”

葉涵頓時感到嗓子像是被什麽東西堵住，說不出話來。

傍晚時分，吳若旸和蘇婕兩人坐在滇池大壩的石堤上。

蘇婕拐了拐吳若旸的胳膊。“我說你這脾氣也該改改了。”

“我只是希望她不要亂說話，搞不好被調查組盯上。”吳若旸緊皺著眉頭，“這事沒那麽簡單，萬一被人落井下石，會毀了她的前途。”

“可是你這麽說她，她心裏會不好受的。”蘇婕擔心地說。

吳若旸望著遠處天邊殘留的餘暉，深深嘆了口氣。對於葉涵，她實在感到捉摸不透，人前溫和沈靜，工作起來專註、投入，不肯服輸，可一想到圍在她身邊轉的法拉利和G55，似乎所有上述評價都要打上一個問號。到底，她是怎樣的一個人？

蘇婕盯著湖面思索了一會，轉過頭來對吳若旸說：“這樣吧，改天約她一起吃頓飯。你們倆也該緩和緩和氣氛，不然以後還怎麽工作？”

深夜，吳若旸回到家，從酒櫃裏取出一瓶威士忌，倒了滿滿一杯。平時她獨自在家坐著發呆的時候，偶爾也會自斟自飲，心情好的時候就兌一杯百利甜，情緒低落時就喝純威士忌。這個習慣大概也是近幾年才養成的，她發現酒精最大的好處就是可以沖淡那些令人窒息的壞情緒，就像在頭痛難忍的時候，明知止痛藥有副作用還是甘之如飴，哪怕能減輕一絲痛苦。

當杯裏最後一口酒下肚之後，吳若旸深深嘆了口氣，腦子裏已經沒有剛才那麽繁亂，但是閉上眼睛時，卻依然有一幅畫面揮之不去——停在巷子口的那部黃色法拉利。

作者有話要說： 有些瑣事實在太影響碼字的心情，但只要還有一個人在看，我就會把這個故事寫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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