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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文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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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9年, 二月一日, 距離春節還有不到兩星期, 裴澤跟隨那傳令兵回到國安本部,坐在了昆原鵬的辦公室裏。

“之前派出去搜尋幸存者的隊伍,你也認識的, 二隊下面的人,”昆原鵬說,“可能在天津檢疫站見到了周安。”

可能?裴澤問:“能確定嗎?”

昆原鵬拆出下面人送來的盒飯,擺在兩人面前的茶幾上,非常沒有形象地掰了一次性筷子, 遞給裴澤:“不能, 背影相似,檢疫所裏人太多,他們跟丟了。”

裴澤接過那因為用力過度斷了一個頭的筷子, 昆原鵬和藹招呼:“還沒吃飯吧?來來, 一起吃點。”

確實沒吃,裴澤道了一聲謝,卻沒動。

昆原鵬也沒勉強,只搖頭嘆氣:“你這人就是太倔了點, 跟你爸簡直一個樣,我還能給你下毒不成?”

他年紀比彭父大兩歲, 同期入伍,與裴澤的父親也是舊識,算起來裴澤父親還是他的老上司, 要不是當年出事,這會兒大約也爬到上面了。

“本來你們送謝院士回京,大功一件,組織裏評個重大表揚,怎麽樣也能多評一顆星,年底我打個報告,妥妥給你們都升一級,偏你非要抓著周安不放……”

他想到舊人,忍不住老話重提,語重心長教育裴澤,“做人,該低頭時就低頭。等把自己的位置升上去了,什麽事情做不成?”

他說的並沒有錯。

人生有無數種活法,有人不撞南墻不回頭,也有人隨波追流審時度勢。

謝從心說,聰明人趨利避害,還算聰明的人明哲保身,只有蠢人才一往無前。

裴澤曾以為謝從心應該是‘聰明人’,後來才知道他不憚於自比蠢人,因為無論哪一種,好與壞,錯與對,都不過是外人強加的評價,這世上沒有沒有哪一種就必定是錯誤,也沒有哪一種就一定是最好。

對面昆原鵬的飯已經吃了一半,裴澤按了按有些酸脹的眼皮,說:“如果沒有其他事,我先回去了。”

周安如果真的出現在天|津,進北|京的可能性很大,他必須在謝從心身邊。

昆原鵬卻擡頭看了他一眼,突然說:“昨晚沒睡好嗎?眼睛怎麽這麽紅?”

裴澤短暫一頓,並在這一停頓中,察覺到了速率有些快了的心跳。

“你這個樣子……”昆原鵬驚訝道,“等等,我給你找個鏡子。”

他還真得起身去翻抽屜了,從辦公桌底下翻出一面女人用的小化妝鏡,往裴澤面前一擱,“你自己看看。”

裴澤只看了一眼。

鏡子裏那個人毫無疑問是他,但那雙眼睛的顏色,已經紅得幾乎要滴出血來!

他倏而站了起來,猛地擡頭看向昆原鵬,昆原鵬對他親和一線,將那小鏡子啪得合上:“沒辦法啊,你這個人油鹽不進,水不肯喝飯不肯吃,我也只好用點別的手段了——”

裴澤瞳孔劇烈收縮,血液迅速湧入大腦,在大腦皮層上震出瀑布一般的回響,他不太聽得清昆原鵬說了什麽,手背上的青筋暴起,隨著心臟一下一下跳動,全身都有了輕微的僵硬,並有一股血腥味泛入口腔,他迅速在舌頭上咬了一口,尖銳劇痛使他恢覆了一點清醒。

昆原鵬深吸了一口室內空氣,表情像是聞到了什麽不好的味道,“濃度太高了點,沒想到你反應會這麽大……”

裴澤身形驟動,踩在兩人中央的茶幾上對昆原鵬出手,昆原鵬不躲不避,任由他握住衣領往沙發上一按,裴澤收緊了手,“……是你。”

昆原鵬施然笑了一下:“是我什麽?”

“是你讓周安……”裴澤頓住,一開口肺裏就湧入了大量空氣,他有些難以發聲。

“沒錯,是我給周安下的令,就是給你打電話那天,”昆原鵬舒了一口悠長的氣,依舊是那張四平八穩的老好人臉,“我也很難辦啊,有人要他回來,有人不想他回來,這打不能打,殺不能殺的,只能讓周安想辦法先拖著了。”

“……為什麽?”每吸一口氣,血液就更沸騰一分,裴澤已經能感受到病毒在體內迅速蔓延,只能盡可能屏住了呼吸。

“因為現在他們終於達成了統一。”昆原鵬突然一笑,按住了他的手,手臂繃緊用力,那力道極大,竟然在裴澤半喪屍化的狀態下推開了他!

他的眼中也泛起了一點紅色,而裴澤在這非常短暫的一瞬中,意識到了一些事情——

昆原鵬也是被感染者。

謝從心有危險。

程殷商打了一把方向盤,將車穩穩停在國科院本部大門外的臺階下,“謝院士,到了。”

謝從心便睜開眼,一言不發地解了安全帶下車。

程殷商趕緊跟上他,從研究所出來謝從心就一直沈默著,面色淡淡卻看得出心情並不很好,程殷商不知道他和蘇時青談了什麽,顯然不是什麽好事,謝從心突然說要來本部,他也不敢多問,只能送他過來。

如今京城裏處處戒嚴,更不用說國科院這樣的地方,謝從心出示院士證得以入內,程殷商跟著他穿過長廊,進入後面的資料室。

說是資料室,規模卻已經堪比圖書館,兩側的書架有近三米高,滿滿排列著書籍與檔案,程殷商走在謝從心身後,陡升一種走在偉大書海之中的錯覺。

謝從心從白大褂口袋裏摸出一把鑰匙,又開了一扇門。

那門隱藏在資料室最深處,大概是常年沒有人來,門把上都有點銹了,程殷商陪他進去,被裏頭彌漫的灰塵嗆得輕聲咳嗽。

門內別有洞天。

書櫃上的東西換成了一個個保險箱,謝從心擡著頭尋找蘇時青告訴他的那個編號,很快就在房間深處找到了。

保險箱很重,程殷商替他取了下來,放在米白色的地磚上,謝從心蹲下,沒有碰那箱子,對程殷商說:“051021,打開吧。”

程殷商心中有疑惑,但依言做了,轉動保險箱的密碼盤,在輕微的哢哢聲中打開了箱子。

裏面並沒有什麽特別的東西,沒有定時炸|彈,也沒有生化病毒,只有一個牛皮紙的文件袋,謝從心沈默了一會,拿起那個牛皮紙的文件袋,用非常緩慢的速度一圈一圈解開系繩。

程殷商從他的動作中隱約察覺到了一點他覆雜的情緒,無論裏面的東西是什麽,對於謝從心來說應該都很難接受。

程殷商很想嘆氣,應該讓隊長陪謝從心來的,至少這種時候,裴澤能給謝從心一個擁抱。

文件袋裏是一疊資料和一個全黑的U盤。

謝從心沒有取出來,只掃了一眼,掃到了幾張照片,他沒有細看,又合上了封口。

能夠留下來的資料必然不會有什麽重要信息,這些東西遠不足以為謝霖洗罪,他需要更多證據,需要人證,更需要物證,然而隔著遙遠的二十三年,搜集證據的過程將會艱難無比。

蘇時青沒有明說,謝從心卻已經能夠明白他隱瞞自己的原因。

十五歲的謝從心,少年自大沖動,如果知道了真相會怎麽做?那時的他沒有社會地位,沒有冷靜的思想,要如何對抗那高高在上的,連影子都看不見的敵人,為親生父親正名?

蘇時青不願他背負這些,謝從心完全可以理解,換做是他也會這樣做的。

他起身,將文件袋抱在懷裏,說:“回去吧。”

程殷商點點頭,把保險箱放回原位,同謝從心原路離開,走到資料室那扇門前時,兩人腳步齊齊一頓。

門是關著的。

程殷商楞了楞,問:“……我剛才把門關上了?”

謝從心搖頭,程殷商進來時沒有關門,他非常確定。

資料室四周封閉,不可能有自然風,程殷商稍微後退了一點,將謝從心護在身後,餘光迅速環顧了四周,手已經摸到了口袋裏的槍——

哢嚓,輕微一聲,是子彈上膛的聲音!

程殷商瞳孔驟縮,千分之一秒間反手朝謝從心一撲,帶著他滾倒在冰涼地磚上,就聽一聲大響炸於耳邊,米白的地磚以子彈為中心,碎出了直徑數十公分的蛛網裂痕!

“是誰?!”程殷商來不及起身,跪在地上拔了槍,槍口橫掃半周後對準了子彈打來的方向,那裏有一扇書架,從層與層的間隙裏,已經隱約可以看到書架之後的那道身影——

那人悠然走了出來,一身全黑的夾克長褲,依舊蹬著那雙棕皮登山靴,頭發稍微長了一點,但整體沒有太大變化。程殷商對著他的臉恍惚了半秒,這才想起,他們已經兩個多月沒見了。

“……周哥。”他有些哽咽地叫了一聲。

“殷商,”周安微笑著叫他,又看向謝從心,“謝院士,早啊。”

謝從心抱緊了文件袋,沈默著沒有回他。

程殷商迅速調整了心態,不動聲色挪了半步,將謝從心擋在身後,槍口一直指著周安。

“——別那麽緊張,”周安小指上掛著槍轉了一圈,動作瀟灑像是在嘲諷程殷商的全神戒備,“我不會殺他,你知道的。”

程殷商當然不可能因為這一句話松懈,手臂崩得更緊,“你想怎麽樣?”

“不怎麽樣,”周安朝他們走了兩步,“帶他去個地方而已,你不是我的對手,最好不要反抗我。”

“別過來!”程殷商喝了一聲,毫不猶豫拉下扳機,周安腳步一轉,子彈擦著他的手臂穿出背後的書櫃,打進了墻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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