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4章 永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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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之後的混亂沒有人說得清。

程殷商是如何護著謝從心穿越無數喪屍, 裴澤又是如何將不斷掙紮的彭禾強塞進車裏, 不知道從哪裏冒出來的趙蒙哭喊著求他們帶上他。

保鏢想要追擊他們, 周安的攻勢兇狠而不要命,成功將他纏住,上駕駛座之前, 裴澤最後看了他一眼。

他們可以對敵人殘忍,但面對一起出生入死的隊友,哪怕對方變成了喪屍,拔刀相向也無疑是一種殘忍的折磨。

周安不想折磨自己,也不想折磨他們, 他可以理解, 如果是他,也會作出跟周安一樣的決定。

車內彭禾咬緊牙關落下的眼淚,程殷商輕聲的哽咽, 謝從心靠坐在最角落的位置, 面無表情看著窗外漫天飄散的橙紅火星。

跌跌撞撞的離別緩慢如同一場悲愴又無奈的電影,周安的身影漸漸遠去,最後與保鏢一起,化為車後鏡裏手|雷爆炸沖天而起的火光。

天光徹底亮起之前, 他們終於突破重重包圍,駛出了鄧|州市區。

這逃亡一般的路程, 不過短短二十公裏,吉普的輪胎下不知碾過了多少屍骨,而裴澤的血也染紅了整個駕駛座, 彭禾抹掉眼淚要跟他換,被他兩個字拒絕。

直到駛過郊區,周圍再無喪屍,裴澤將車停在了高速207的巨大指示牌下。

彭禾和程殷商立刻將他從駕駛座裏扶出來,此時黎明終於來臨,地平線上升起的旭日毫無暖意,遍撒蒼夷大地。

吉普殼上都是血肉,跟重新塗了一遍漆一樣,很多地方都變了形,車後座的兩扇玻璃也碎了,這輛陪伴他們三年的座駕已經是強弩之末,也即將壽終正寢。

程殷商懷裏抱著醫藥箱,隨裴澤走遠了兩步,陪他處理傷口。

鄧衡的匕首豎著插|入肌肉,傷口有近五公分深,位置在脾臟下方,萬幸避開了要害,血流了不少,裴澤撕開粘在傷口上的衣服,嘶啦的聲音一聽就很痛,他卻連眼皮都沒動一下,取出血凝酶要給自己註射。

“這樣不行,”謝從心不知何時也走了過來,蹲在他們面前,“我來吧。”

他去取醫藥箱裏的橡膠手套,彭禾如同一只護崽的老母雞般擋在裴澤面前:“你幹什麽?”

“給他止血,”謝從心垂著眼瞼套上手套,淡淡道,“躺下。”

他對人體的了解不遜於任何一名外科醫生,彭禾卻死死瞪著他:“滾!別碰隊長!”

沒有給周安抗體,會被怨恨他早有預料,謝從心擡起眼皮:“你想他也死嗎?”

“你他|媽才會死!”彭禾破口大罵,口水噴了謝從心一臉,“如果不是你!周哥怎麽會死?!”

“……”

謝從心用手臂擦了把臉,唇邊諷刺一笑,反問道:“周副隊為任務殉職,跟我有什麽關系?”

“如果不是你不給他抗體!周哥怎麽會死?!”彭禾被他這一笑徹底激怒,咆哮著掄起袖子就想給他一拳,卻冷不丁被身後的裴澤按住了手臂。

“彭禾。”

“……”

裴澤很少叫他的全名,彭禾的手僵在空中。

裴澤將他的拳頭按下,因為用力,傷口處血又湧了一些出來。

“幫我拿支煙。”片刻後裴澤道。

“……”制止的意味再明顯不過,彭禾含淚咬牙,起身走了。

“躺平。”謝從心沒有理會他們,顧自帶好了橡膠手套,用酒精在指尖上消毒。

裴澤依言躺下。

謝從心取出醫用剪刀,沿傷口將衣服剪開,一只手順著裴澤的肌肉紋理準確找到心端動脈點,以掌根壓住,另一只手拆開註射器,取出血凝酶,單手抵著完成抽|取,在靜脈和傷口附近的肌肉裏各註射了1ku。

他的表情太過嚴肅,程殷商怕打擾他不敢開口,直到按壓大約五分鐘後,謝從心緩緩松開手,傷口的血流明顯減少,程殷商終於松了一口氣。

以酒精消毒後,創面封固劑平整貼於傷口上,謝從心道:“找個醫院或者診所,進行縫合。”

程殷商點頭道:“好……”

“我我我!我曉得哪裏有醫越!”一直躲在車後座的趙蒙這時竄了出來,大概是怕他們把他扔下,表情慌張不已。

彭禾正好拿了煙下車,趙蒙不說話還好,一說話就成功吸引了仇恨值,他不能對謝從心怎麽樣,對趙蒙卻不用客氣,當即扔了煙,一拳對著他的眼睛砸了過去——

“啊!”趙蒙被打倒在地,捂著眼球哀嚎道,“否……否要打我……”

“我去你|媽的!”彭禾又一腳踹在他腰上,趙蒙發出慘叫痛呼,彭禾喘著粗氣扯起他的衣領,一拳落在他右眼上,負面情緒傾瀉而出,“你們害死了周哥,我打死你個狗|日的!”

趙蒙哭嚎中的普通話也不知道在說什麽,彭禾打了幾拳,還沒止住的眼淚又掉了下來,鼻涕掛在唇上,又哭又怒,像個傻子。

程殷商起先沒有攔他,但見彭禾這樣的表情,頓時也哽咽了:“別打了彭彭,沒用了……”

——就算把趙蒙打死了又能怎麽樣?周安已經回不來了。

話未盡意以達,彭禾手臂高舉在半空,幾秒後無力落下。

“周哥……”他念出這個名字,渾身顫抖,最後失魂落魄地扔掉趙蒙,仰面倒在冰冷的瀝青路上,被漸漸亮起的天光刺痛了眼睛,擡起手臂擋住,“周哥……”

眼淚順著臉頰落進瀝青路面,彭禾失聲慟哭。

謝從心撿起掉落在他身旁的煙盒,摸出一支咬在唇間,沒點,將剩下的打火機和煙盒都扔給裴澤。

隨後他繞過去,開了後備箱,翻出一件幹凈的短袖上衣,脫掉了身上的破爛。

裴澤點上一支煙,目光看向他。

謝從心的身上也全都是傷,是翻車的時候撞的,沒怎麽見血,削瘦的腰側、後背、胸前都是淤青,在偏白的皮膚上非常明顯。

顯然這樣的傷口也很痛,但他一聲未吭。

他換好衣服,套上一件不知是誰的防風外套,拉鏈拉到最頂,路過在地上打滾的趙蒙時,冷冷道:“太吵了,閉嘴。”

趙蒙立刻捂住了嘴巴,改為小聲啜泣,謝從心擡頭對上裴澤的目光,道:“再往前走一點,這裏還不安全。”

裴澤點了一下頭,沒有立即起身,謝從心也不再多言,坐進後座,關上了破破爛爛的車門。

他們需要一點時間,謝從心可以理解,因為他自己也是。

心裏無數的情緒,都需要安靜的環境,需要足夠的時間來緩解。

兩支煙後,彭禾的哭聲漸熄,躺在地上,胸口劇烈起伏。

誰都沒有說話,這短暫的帶著一點儀式感的十分鐘,是他們對周安的道別。

——無論他已經死了,還是變成了喪屍,這就是永別了。

而他們的任務和人生都還將繼續,送謝從心回京,等待抗體成功研發末世終結,或是人類敗於天災從地球上滅絕,無論哪種結果,終有一天會迎來答案。

最後裴澤按滅煙頭站起來,外套搭在身上,“走吧。”

程殷商指著仍在小聲哭痛的趙蒙,問:“他怎麽辦?”

裴澤冷冷看了一眼,說:“帶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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