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5章 縫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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吉普在徹底報廢前載著他們抵達了十公裏外的夏集鎮。

鎮不大, 是鐵路站點之一, 沿著鐵路線再向前三百公裏就是鄭|州。

裴澤在突圍中選擇的方向, 並沒有偏離他們既定的線路。

住民可能都逃難去了,鎮上風卷黃沙,不見半個人影, 路面還算幹凈。

鎮中心廣場上終於找到診所,獨棟的小民房,門楣上貼著金色的“袁氏診所”四字,外頭防盜門鎖上了,裏頭是木板門, 並不難開, 幾人準備撬了防盜門進去。

卻不料他們剛走上前,裏頭的木門突然打開,黑暗中探出半張臉來, 厲聲問道:“你們是誰?!”

眾人都是一楞, 趙蒙更是嚇得一聲大叫,戰戰兢兢跳到了謝從心身後去:“喪……喪屍?!”

會說話的當然不是喪屍,只是沒想到這麽快又遇上了活人。

但想來也很正常,自然感染的概率不過五分之一, 幾十億的人口總不可能真的滅絕,有人幸存是常態。像謝一鳴和那群學生一樣逃往大城市尋求庇佑, 或像範正帶著孩子們躲藏於隱秘的安全地帶,靠稀少的食物勉強維生。

“你們要幹什麽?”那半張臉的主人質問道。

活人總比活死人好講話,程殷商忙掏出軍|官|證遞過去, 態度非常誠懇:“你好,我們是軍人,路過這裏,受了點傷,想借你們家診所處理一下傷口。”

那人半信半疑,程殷商道:“我們有食物,可以跟你交換,處理完傷口會立刻離開。”

這句話的吸引力很大,那人問:“是誰受傷了?”

程殷商後退半步,讓出身後的裴澤,血沒徹底止住,他腰腹的繃帶已經滲紅,一看就知道傷得不輕。

看到裴澤的臉時那人楞了一下,隨即眼底微微一亮,但大概是還有顧慮,眨了眨眼道:“我這裏什麽都沒有,你們不要想搶哦。”

程殷商忙道不會,那人就給他們開了門。

陽光照進診所內,眾人才看清他的長相。

二十歲左右的年紀,跟彭禾差不多大,但比彭禾瘦弱了太多,一張臉幹幹凈凈,五官很好看,眼睛很大,淺茶的虹膜,短發打理得還算幹凈,氣質上跟謝從心有一分相像,應該是個學生,身上很瘦,一看就知道食物短乏。

幾人陸續進門,裴澤道:“多謝。”

那人仰起頭,略有些靦腆地笑了一下:“不客氣。”

語調中難掩情緒,謝從心正走上診所門前的臺階,聞言擡頭看去,但那裴澤已經錯開了視線,他便與那人對了個正著。

同類之間的雷達確實很難隱藏,更不用說謝從心的觀察力上本就敏銳,只是此刻他無心探究,便隨口道:“謝謝。”

“……”對方飛快地抿了一下唇,又扯起一個微笑:“沒事,快進來吧。”

“我叫袁茗夏,”他重新把門鎖好,開了室內的燈,“我哥哥學外科的,你們等一下吧,他出去找食物了,很快就會回來。”

程殷商連忙道謝,倒不是信不過謝從心,但有專業外科醫生當然更好。

袁茗夏見他們渾身都臟得不像話,又主動問:“要不你們先去樓上洗個澡?上面有浴室,這麽臟傷口也不好處理。”

程殷商忙擺手拒絕,袁茗夏目光掠過一旁的裴澤,笑道:“沒事的,你們不是有食物嗎?跟我換吧,反正熱水也不值錢。”

確實,水與電如今怎麽比得上食物寶貴,而他們的食物儲備還算充足。

但鄧|州的事情過去還沒幾個小時,有趙蒙這樣的前車之鑒在,他們不可能輕易相信陌生人,裴澤道:“不用,我們縫完針就走。”

袁茗夏“啊”了一聲,表情有些失望。

怕弄臟椅子,幾個人都沒有坐,靠在墻上等待。

袁茗夏端茶倒水熱情非常,有心和他們說話,但幾人都還沒有從周安的突然死亡中緩和過來,程殷商勉強答了幾句,他看出眾人情緒的低迷,便安靜下來,只是時不時拿餘光瞟著裴澤的側臉,就差把想法寫在了臉上。

過了一個小時,袁茗夏的哥哥終於回來了。

他從後門進來,沒有看到前院的車,到客廳見到眾人時嚇了一跳,到底比袁茗夏大了幾歲,看起來也精明不少,立刻戒備道:“你們是誰?為什麽在我家裏?!”

“哥!”袁茗夏趕緊迎上去解釋。

袁茗秋聽完以後臉色卻並沒有緩和多少,怒道:“我說過不管是誰都不能開門,你當我的話是耳邊風?”

袁茗夏道:“可是他們是軍人啊,只是來包紮傷口,還答應給我們食物,又不是壞人!”

袁茗秋拔高聲音:“壞人會把‘壞’字寫在臉上啊?你是十九歲不是九歲,這種道理還要我教你嗎?!”

“不用你教!”袁茗夏大概是覺得有些丟臉,不甘示弱地回瞪他,也大喊道,“反正我放都放進來了你還能怎麽辦!”

袁茗秋:“……”

三言兩語就吵了起來,看來平時關系也不怎麽樣,裴澤打斷道:“如果不方便,我們這就離開。”

“不許走!”袁茗夏立刻扭頭道,“我給你縫傷口,別管他!”

說罷氣勢洶洶走過來,拉著裴澤的衣袖就往處置室走,袁茗秋大喝:“袁茗夏!你給我放手!”

袁茗夏梗著脖子道:“不放!你想怎麽樣?還想打我嗎?”

袁茗秋手當即就揚了起來,袁茗夏沒想到他真的動手,楞了一下,那手眼見落下,裴澤眼疾手快拉了他一把,袁茗秋打了個空。

兩兄弟齊刷刷回頭,裴澤把衣服從袁茗夏手裏扯出來,對著袁茗秋道:“我們現在就走。”

他這麽客氣,倒也不像是壞人,袁茗秋意識到自己反應過度,表情稍微緩和了一點:“抱歉,過兩個街口還有其他診所,你們去那裏吧。”

裴澤道謝後轉身,幾個人也不好意思摻和別人的家事,沈默著跟在裴澤身後原路離開,身後袁茗夏吼道:“哥!”

“閉嘴!”

“我不!”

謝從心停下,回頭看了袁茗秋一眼。

袁茗秋恰好也在看他們,與謝從心目光對上,先是一楞,反應過來後歉意地點了一下頭。

他自認心不算壞,如果是平時,遇到傷患必定也是能幫就幫,但這種時候自顧不暇,哪有心思管別人的閑事?

更何況袁茗夏是個什麽目的,他作為兄長怎麽可能看不出來。

謝從心卻沒有走,開口道:“其實趕我們走的意義不大,我們會在鎮上借宿幾天。”

袁茗秋立刻緊張起來:“你想怎麽樣?”

謝從心笑了一下:“沒什麽,只是想問能不能用食物換你的縫合線,免得我們再跑一趟,我看隔壁就有旅館。”

他們要住隔壁,看得出來袁茗秋很不情願。

但再不情願,隔壁也不是他家開的,沒資格趕他們走,最後謝從心用六個罐頭換到了縫合道具和破傷風針。

袁茗夏霜打茄子,苦著臉送他們出門,跟在裴澤身後小聲地問:“你們的人會不會縫啊?要不要我等一下過去幫你?我在學校學過一點縫合了。”

學過了,就是還沒有實戰經驗,但也比外行人好一點,他不大信任地看了謝從心一眼。

“不用。”裴澤多少察覺到了他的想法,他不擅長言辭,更不擅長應付這種事情,便加快腳步往前走了兩步,正好比謝從心先一點抵達車旁,就順手替他開了門。

謝從心有些意外地擡頭,裴澤轉身上了副駕駛。

倒不是意外裴澤會給他開門,而是意外裴澤這樣感情淡薄的人,在這方面竟然不算遲鈍。

二十米開外就有一家旅館,自建民宅,房間不多,兩個標間兩個大床,除了落下的灰塵,看起來還算幹凈。後頭有個天井小院,主人家的屍體躺在院子裏,已經爛了,發出一陣陣惡臭。

彭禾拿了汽油過來一潑,就地火化,骨灰隨風吹走,什麽都沒剩下。

車已經沒法再用,幹脆把後備箱裏的東西全都搬了下來,鎖上了一樓的門。

不是騙袁茗秋,他們是真的要在這個鎮上住一段時間,沒有子彈的情況下再走前路艱難非常,傷口要養,物資要補充,頭緒也要整理。

中午安頓好東西,各自洗了個澡,程殷商和彭禾去做午飯,裴澤躺在床上,謝從心替他縫針。

剔去死肉,做完清潔,針頭穿入皮膚,裴澤看著他的側臉,半垂的眼皮下瞳孔裏的神情是認真,是與平日裏的鋒利尖銳完全不同的全神貫註。

他握針的手很穩,縫合距離精密控制在3mm左右,四針完成,結線幹脆利落,專業的外科醫生也不過如此。

打了破傷風針,謝從心把臟了的紗布和繃帶都扔進垃圾桶,隨口囑咐道:“躺著吧,這兩天別亂動了。”

裴澤點了一下頭,謝從心沒看到,從醫藥箱底下拿了外傷噴霧和膏藥,坐到另外一張床上,撩起左邊的褲腿,挽到膝蓋。

小腿肚已經發紫了,傷得不輕。

他“嘖”了一聲,噴藥後抵著拳頭草草推了兩下。

明明縫針的技術堪比專業,這樣的處理上卻不得要領,裴澤道:“不要用力。”

“……”謝從心餘光看了他一眼。

裴澤捂著傷口從床上起來,進了衛生間。

片刻後他拿著兩條打濕了的毛巾出來,單膝跪在謝從心的床尾。

剛才還說讓他不要亂動,謝從心蹙眉盯著他腰腹上的傷口。

裴澤淡淡道:“不會裂,腿。”

“……”

謝從心把腿伸了過去。

二十四小時內的淤傷不宜推揉,也不宜熱敷。

冰涼的毛巾貼到皮膚上時,謝從心沒有防備,瑟縮了一下,被裴澤扣住了腳腕。

他換了個姿勢坐在床尾,把謝從心的腳架在自己腿上,冷毛巾在瘀傷周圍按了一圈後展開,謝從心腿細,毛巾包了兩匝正好收尾。

最後隔著毛巾噴了噴霧,裴澤擡頭:“半個小時再換,上衣脫了。”

“……”

考慮到整體悲傷的大氛圍,這習慣性的帶有一點命令味道的語氣裏不帶半點旖旎,裴澤深瞳裏也根本沒有別的意味,但兩人的姿勢還是謝從心令感到了一點微妙的不適。

以至於他猶豫了兩秒,無法確定要不要收回剛才對於裴澤‘還不算遲鈍’的判斷。

兩秒後,謝從心抽回腿,背過身去脫了上衣。

這動作的意思也非常明顯——背後我夠不到你幫我,前面我自己來就行。

裴澤沒說什麽,冷毛巾按在了他脖子上。

毛孔瞬間收縮,謝從心強忍住了那一下生理性顫抖的沖動。

他在裴澤面前,總有一種不想示弱的固執。

但這其實是一種沒有必要的情緒,他在理智上非常清楚。

他曾經對周安說的同類相斥,人對比自己優秀的同類產生敵意,是一種危機意識。

這句話完全可以解讀於當下。他認為裴澤是同類,又因為雙方身體素質上的差距對裴澤產生排斥,反而是他對裴澤的認同,是另一種層面上的示弱。

兩個人都沒穿上衣,身材上的差異明顯,面對面坐著會加深他的心理焦慮,背對的方式能夠稍微緩解。

裴澤給他肩上敷過,毛巾換了一面,按上後背。

方才遠看時還不清晰,現在近看更加直觀,後背的淤青從肩頭蔓延至肩胛骨中央,不知道是被什麽砸的,形狀蜿蜒恰似一只蝴蝶形狀的刺青,埋在薄如蟬翼的皮膚底下,隨時可能破繭而出。

未怎麽經過鍛煉的脊背與自己的相比單薄平滑,筆直的脊椎像是蝴蝶停靠的枝椏,鐫刻在過白的皮膚上,有一種靜謐而詭異的美感。

就連受傷,也傷得很“謝從心”。

“學過縫合?”裴澤突然問。

“……嗯,”謝從心沒動,垂著頭方便他噴藥,“做解剖的時候覆原屍體。”

是了,他是一個學者,裴澤想。

在這樣的年紀成為國科院院士,精致皮囊下所裝的,是普通人無法想象的豐厚學識。

他應該穿著白大褂,在解剖室裏揮刀,在圖書館的書櫃間閱讀,在深夜的實驗室喝他的咖啡,而不是在這腥風血雨裏,跟著他們掙紮求生。

他應該馬不停蹄把這個人送回北|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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