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不可以請你們幫個忙？”

飯島律心懷忐忑地敲開了樓上的房門, 同時默默祈禱開門的是好說話的那一個。

和樓下不同，頂層是大套房，免去了他找錯房間的風險, 現在只看幸運度如何了。

“什麽事？”

過了一小會, 膝丸的臉出現在門後, 看不出喜怒地問。

“……”

這運氣好糟糕！

律郁悶地想, 對方看起來是很有原則的人, 要說服他幫這種一點好處也沒有的忙估計很費力。

雖然這麽想, 但他依舊抱著希望開口：“雖然我知道這很唐突, 不過能請你們再幫個忙嗎？代價我會付的。”

跟在他們身後的奇怪黑影已經到了六個, 再增加一個就很不妙了，而且現在就在紅心城酒店的大堂那裏站著, 他和開兩個人好不容易才打消了小司報警的念頭，不論從哪個方面來說都最好能在睡覺前解決掉。

——所以到底該怎麽做？

律和開扒在電梯間邊上向外偷看那些黑影的動向。

——我現在可沒辦法。

不負責任的舅舅回答。

——我的式神都沒有回來，而且回來一時也未必打得過。

——那你之前為什麽一副胸有成竹的樣子啊。

——我看你也毫不驚訝。

都覺得對方已經很熟悉這種事解決起來肯定也是小菜一碟的舅甥倆互看了一眼，覺得還是不要再拖速速去找外援更明智。

“抱歉, 我們的主人已經累了, 有事明天再說吧。”

果然是這樣。

得到了疏離有禮公事公辦態度回覆的律絕望地想，但是下午那個孩子確實也經歷了挺多事, 自己這個行為可說是沒有眼色至極了。

讓小司留在園方那裏等消息，自己也加入了尋人行列的律坐樂園巡邏車趕到地方的時候只看見了一個失血過多半死不活的演員，邊上站著一臉冷漠的式神們。

真的很像是防衛過當現場。

幸好隨行的醫生在急救時判斷出這個人身上最嚴重的傷口屬於自殘行為，他家的客人甚至還很好心的幫忙包紮上藥了，不然估計撐不到他們趕過來。

除此之外, 他就只有幾處輕微的擦傷，據那個孩子說，這個家夥什麽都沒做就自己倒下了, 傷口應該是那個時候留下的。

現在人昏迷不醒，樂園方完全理虧，再加上更衣室那邊找到了殘留的血跡，才有了後續幹脆利索的補償。

“呃……不敢勞動您的主人，或者你們當中的哪一位願意幫一下忙，”律雙手合十拜托著，“只要他們暫時不上來就行。”

如果此路不通，我就只能回去把青嵐叫來了，只是這些東西不知道會跟在誰身邊——為什麽這家夥今天不嚷嚷著要來啊。

已經做好□□出去半夜開車並搭載危險乘客思想準備的律嘆了口氣。

膝丸皺了下眉，下午他就註意到了飯島家人身後跟著的黑影，只不過顧不上管閑事，阻止那些東西上來很簡單，但他並不想離開這裏太遠。

“拜托，需要什麽交換的話也可以提，”律從他臉上看出一絲松動之色，趕緊說，“只要我能做到的話。”

“進來說話。”

房間裏傳來幼嫩的聲音。

門口的式神很快回頭，只是律看不見他的表情，過了幾秒後，那個身影讓開了。

“進來吧。”

頂層的豪華套房果然很大，還在裏面準備好了聖誕樹和冬青花環，看起來很有節日氣氛。

“你有什麽事？”坐在禮物堆中的幼審問，拆開的盒子裏沒有一樣是他想要的，小生物正覺得很無聊。

律又將請求說了一遍，然後忐忑地看著他們。

聽到有奇怪的黑影，小生物臉上出現了一絲躍躍欲試的神態，不過他蜷了蜷自己的手指，又有些懨懨起來。

“如果您想去看看的話，我陪您。”太郎太刀註意到了這一點，輕聲說。

脅差則是默默站到他的身後點了點頭。

……就知道會這樣，其實我自己去也行。

只是想要去偷吃但知道自己沒什麽效率肯定會被發現的幼審情緒低落，但想想下面有那麽多人，未必找不到機會，他又覺得不能放棄，何況他答應過在這裏的時候會幫忙保護飯島家的人。

故事很好聽，這點麻煩不算什麽。

“我去打個招呼，”膝丸看看他的表情向露臺走去，交談了幾句很快又回來，“我們去就好，這種小事不用勞煩兄長。”

雖然一期一振是很想跟來啦，但是被兄長留下了，順便讓自己再叫兩瓶酒送來。

沒想到會這麽容易，對方甚至連想要個故事的代價都沒提，飯島律一臉做夢般的表情向樓下走去。

開仍然站在樓梯間，大堂裏的黑影一個也沒少，外面廣場上的熱鬧聲傳來，假面舞會開始了，他靠在墻上嘆了一口氣。

聚集的人群、享樂的欲望和各異的思想是這些東西的成因，正因為是這樣的無意識聚合體，所以才不好處理。

不知道我的大外甥搬救兵結果如何。

二十六年了啊……

“開舅舅？”

律喊了一聲那個表情覆雜靠在墻上的人。

“幹得不錯嘛，”開一睜眼睛笑起來，將律拉過來悄悄地問，“你用了什麽和他們做交換？”

“什麽都沒要，”律搖搖頭，“之前是要故事，我還想這次不知道會是什麽呢。”

“……這可稀奇了，”開看了看走在前方的幼童，以前都是做交換，這次沒理由那麽好說話，“那大概是有別人替你付掉了吧。”

“哪有那麽快，”律好笑地回答，“這是突發情況，之前難以料到的啊。”

……不好吃。

看見大廳裏的黑影後，幼審臉色一下子暗淡下來，這種東西根本入不了口，黏糊糊的還很臟，再不挑食也不行。

“……這是什麽？”

膝丸伸手試探那模糊的黑影，發現自己沒法碰到這個奇怪的東西，它們並不是傳統意義上的妖怪或者鬼。

“是人類的妄念。”太郎太刀平靜地解釋，“他們沒有形體，卻很能影響人類。”

他在神社裏的時候，經常會見到這樣的東西，來祈願的人都有著強烈的某種欲望，混雜在一起就會形成這種東西，就算凈化它，過段時間依舊會自行聚集。

如果被這些東西附在身上，人會性情大變，或暴飲暴食、或嗜酒成性，或殘忍好虐，時間一長就算凈化了，也有人在習慣放縱欲望後無法再回到從前。

“那該怎麽做？”脅差主動發問，“您來進行凈化嗎？”

“這裏的人太多了，”大太刀看向外面縱情玩樂的人群，“非常慚愧，我本身的力量難以對抗這源源不絕的欲念，但只要我在這裏，它們就不會靠近。”

大太刀向黑影之一邁了一步，那模糊的黑影果然慢慢向後退去，大概離開了三米左右才停下來。

“他們為什麽要跟到這裏來？”幼審看了看飯島家的人，卻因為自己封住了力量沒法一下判斷正確，“是誰吸引了他們？”

這個還真說不好……

律和開對視了一眼，彼此對自己的體質都心知肚明。

“不知道原因，它們不知不覺就聚集在我們身後，”律說，“我們，還有小司，不確定是誰吸引了他們，也可能我們三個都是。”

幼審又看了看他們，最後只能承認沒法像成年的自己那樣通過表情就洞悉對方的心靈，既然如此，就只能用粗暴點的辦法了。

“各位客人，是要參加外面的舞會嗎？”

也許是他們在這裏駐足的時間太久，經理迎了上來——下午被上司特地囑咐過這些特殊客人的他關註這邊很久了。

“如果需要的話，我們這邊有裝飾面具和服裝，要不要參加一下呢？這可是一年一次的聖誕特別活動。”

如果不能讓它們失去目標，那就回到原本應該在的地方去吧，變的再凝實一些。

幼審看看外面的人群，愉快地做下了決定。

莫名其妙就跟著進了假面舞會的骨喰滿臉不適地躲閃著身邊人過於熱情的手臂。

幼審不穿那些被別人穿過的衣服，但要他們一人買一個面具，接下來就帶著戴好面具的律和開融入了外面的狂歡人群，讓三名付喪神和他們保持一定的距離共同行動。

那些黑影也緩慢移動著跟了過來，很快就混在人群當中，夜視能力十分優秀的脅差註意到它們仍以包圍狀向飯島家人靠攏，對別人都沒什麽興趣。

“我們這是要幹什麽？”律下意識還是想替小朋友擋一下人群，雖然對方根本不需要。

“讓它們再強一點。”幼審回答，帶著他們在人群中以特定的方向穿梭，“等它們獲得真正的形體後，我們就可以解決掉了。”

“……不會很危險嗎？”這個應對方法真是不同凡響。

“它們只會盯著你們，別人對它們來說沒有吸引力，”幼審不以為然地看了他一眼，“只要它有了形體，我的刀們會及時處理掉的。”

律有點擔心地看了看離他們最近的那個少年，他剛才回房間取了一把很小的水果刀，這會正收在袖籠裏，一會就用那個作為武器嗎？

他之前是有問要不要去車上把他們的刀取來，但是被對方那種“殺雞焉用牛刀”的表情一看，頓時就覺得是自己不夠了解他們，但不管怎麽說，用水果刀也有點……

“跟著我的步子走。”幼審提醒他們，“不要掉隊，不然會被附身的。”

律收起胡思亂想，回頭確認了一眼開的狀態——他的表情大概就是那個，見獵心喜？

你可不要做什麽出格的事啊。

律默默地想，要找個合適的時機，把外公讓自己做的夢轉述給他才行。

這一天下來，律愈發確定，做那個奇怪夢的原因一定就是開舅舅，就算在危險的境地裏，他也從不退縮，或者說，越是危險，他就越想一探究竟。

外公的話，是告誡給他的吧。

在人群裏穿梭了一會，律發現自己又看見了熟悉的面具，那是個與周圍格格不入的能劇面具，因為總是陪著媽媽去劇院，他也能認出來，是嫉妒成狂的泥眼，然而就在錯身而過的一瞬間，那個面具變為了紅色的橋姬。

他立刻回頭想再看得清楚些，卻找不到了。

“你發現了嗎？”幼審仍在向前行走，並沒有回頭，卻知道他的一舉一動，“她的欲念加深了。”

開很感興趣地聽著，但是這種態度並沒有得到幼審的歡迎，小生物依舊只對律說話：“將類似的欲念集中在幾個人身上，它們在路過時就會成長。”

“那這些人會怎麽樣？”

“會覺得很累，”小生物摸摸自己的胃，深有同感地說，“但是雜念會被帶走，對於人類來說一身輕松吧。”

……這樣的話倒也沒什麽。

“跟上我的腳步，”幼審說，“快一點會更好，以免意外。”

然後他們就繼續著走動，到了最後飯島律已經有些氣喘籲籲了，但幼審的腳步卻完全沒有放緩過，他就這樣看著人群中逐漸出現俊寬、瘦男，但最開始的那個面具是最明顯的，它一路從橋姬變為生成、般若……

“這就是最後了嗎？”

眼看快要到了地方，律忍不住問。

幼審沒有說話，只是點了點頭，下一步邁出，律就看見了熟悉的面具，路過之後他忍不住回頭，幼審卻沒有催促他，只是跟著站住了。

面具頭上的角變細伸長，臉側的雙耳迅速向裏縮去，變化為了真蛇，這時跟在他們後面的黑影之一如同滴進水裏的墨跡般突然散開，將戴著面具的人籠罩。

律心裏一驚，但很快那個黑影又恢覆了原狀，只是看起來不再模糊，成為了清晰的人形，頭上戴著一張真蛇的能面，緩緩擡頭與律對視。

律情不自禁地後退了一步，踩到了身邊人的腳，卻沒法把眼睛從那個人形上移開。

世界的一切都好像在放緩。

律看見那張能面大張的嘴露出一個笑容，而一直沈默跟在他們左近的銀發少年悄無聲息靠近了它，擡手時袖子裏閃過一道銀光，人形從胸口處開始崩毀，只存在了一剎那便迅速煙消雲散，少年後退一步，隱入人群。

“小心點！”

責備的話語從耳邊傳來，時間恢覆了流動，律聽見開在替他道歉，小孩子則平靜地說：“解決了一個。”

人群中傳來喧嘩聲，說有個女性暈倒了。

“快走吧，”幼審無動於衷地說，“還有五個。”

——不要註視黑暗。

夢裏的字句又出現在眼前，律機械地跟上幼童的腳步，終於明白了這句話的意思。

那天晚上的假面舞會暈倒了六個人，雖然將他們帶到一邊稍作休息後就都醒了過來，但都精神萎靡好像狂歡了一夜似的，最後只能歸結於氣氛太好過於興奮所致，就連其他的參與者回憶時，也都對那晚的全情投入感到驚訝，沒想到自己竟然那麽享受。

當這小小的騷亂發生時，幼審已經成功地解決掉了目標，帶著飯島家的人回到了酒店裏。

例行地表示感謝後，律只想趕快回去休息，卻沒想到幼審和開還有話要說。

讓付喪神們都站的遠遠的，幼審板著臉看向這個長大了一點的自己帶回來的男人。

對方也微笑著看他，眼裏都是感興趣的光芒。

“有些領域是你不可踏足的，”小生物不高興地說，“不準打我的刀的主意。”

“我只是很羨慕你的式神而已，”開笑了笑，“追逐力量是人的本能，但也不至於要搶你的式神，放心吧，今天非常感謝你。”

然後他揮揮手，向律那邊走去。

……有點生氣，你明明就是很想要。

雖然知道對方不可能搶走自己的所有物，但是幼審還是很不高興，他看了一會兒那個背影，覺得封印力量的自己真是不明智。

“早。”

並沒有參加昨夜活動的皇家禦物酒後醒來時對上的是少年審神者的微笑。

有心事所以喝的多了一點——也可能是酒量太差，又或者是無意識地隨著髭切不斷倒酒導致最後記憶有點殘缺的一期一振用力眨了眨眼睛。

“早安……是您，”太刀思維遲鈍地應答，“有什麽事發生了？”

“他覺得後面由我來處理更好，”少年說，“不用擔心，什麽事都沒有，去洗漱吧。”

一期一振這才發現自己合衣躺在客房的沙發上，身上蓋著一床酒店的白緞面被子。

“我……”

“你喝醉了，”京墨笑著起身向露臺走去，給太刀留下單獨的空間，“不想睡床所以只能把你放在這兒，如果覺得身體酸痛的話就忍一忍，我目前還不能幫你治療。”

“怎麽敢勞煩您，”太刀立刻掀被坐起來，“失禮了，我稍事整裝後便來。”

“去吧。”審神者背對著他點了點頭，當聽見門響聲後嘆了口氣。

暫時封印力量也不是沒有過，但那通常發生在見獵心喜的情況下，不想那麽快失去樂趣才做的。

現在這樣子可真是……猶如雞肋，既沒有樂趣，也沒有了尋找樂趣的方法。

“你起來了……”髭切伸著懶腰從套房裏走出來，“又或者是還沒睡？”

“規律對我來說比睡眠更重要，”少年審神者回答，“你們休息好了嗎？”

“嗯，還不錯哦，”髭切和他一同站在露臺上眺望清晨的景色，薄薄的灰霧彌漫在樂園上空，人影在霧氣中走動著，收拾昨夜狂歡後留下的淩亂，“不過有點想要回去了，這裏總是很吵。”

本丸裏的冬天幹凈通透得像是一塊冰晶，不像這裏混雜著太多人間煙火的渾濁，空氣中日夜都混雜著呼喊與低語，讓靈力愈強的斬鬼刀有些不太適應。

“出來的太久了嗎？”

“同伴總是心有不安沒法享受旅程，我也會覺得沒有意思，”髭切一臉無辜地說，“要是一期一振他們不跟上來我們會去更遠的地方吧？”

“說不定，”審神者開玩笑般說，“不過更有可能是把你留在本丸，你最近的外出頻率很高，我得註意些。”

“暫時不會了，”髭切向屋中四處張望的弟弟揮揮手，“我現在心情很好，這次出來是為了哄你開心呀。”

“可是你沒能成功，”審神者笑著揉揉他的頭，“你想哄的人比出來前還煩惱。”

“——我看可不是這樣。”

太刀彎起眼睛看了他一會兒：“這不是做好了什麽決定所以很高興的樣子嗎？”

隨後他就迎上了拿著熱毛巾追出來的弟弟。

“兄長，再怎麽說也不能這樣不拘小節……”

“無所謂無所謂啦，又沒有別人，現在洗臉也來得及……”

——做好了決定所以很高興嗎？

少年審神者伸手碰了碰自己的臉，就算沒有在笑，但唇角確實維持著不明顯的弧度。

早餐具有鮮明的旅游地特色——不好吃，但很好看，大家都沒有浪費糧食的習慣，所以最後盤子裏什麽都沒有留下。

吃掉這一頓紅心城主題的早餐後，少年審神者拿著從一期一振身上掉下的地圖看了幾分鐘，順便體貼地略過了臉色從不明所以到略微泛紅的太刀。

“那麽今天和我走吧。”審神者很快規劃出了一條路線，隨後壓著自己的心口說，“傳達一下他的話，今天要盡情地玩，因為結束後就得乖乖和我回去了。”

付喪神們都很驚訝，但是只有審神者自己知道原因——這是屬於他和幼年自己的小秘密。

作者有話要說：  大家可以當這是明天的更新……本來要補更的結果寫的有點長……

幼審發覺自己外形不夠有威懾力，只能換大一點的出來啦~

至於做的決定……你們可以猜猜試試嘛~

太晚了，評論下一次統一回覆，愛你們~

感謝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木青璇 50瓶；yaoyao 30瓶；殘謨、捧書、荷花糖 10瓶；

挨個抱抱~髭切表示要摸摸你們的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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