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3章 青燈百物語其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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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居然下了這麽久……”歌仙憂心忡忡地看著連成一片銀絲的雨幕,“小夜,你感覺怎麽樣?”

“我沒事,”房間角落裏的短刀裹緊被子吸了吸鼻子,“只是覺得身上有點冷。”

“原來身為刀劍付喪神的我們也是會像人類一樣生病的,”加州清光蹲到正用茶爐燒水的青江身邊,“這也算是出陣的經驗?”

“喔,類似的還有很多,”大脅差將垂下來的頭發撥至身後,“不要一不小心就中招了哦。”

“我居然沒註意到小夜一直在淋雨,”歌仙懊惱地說,“這該死的天氣,真令人不快。”

“說到底還是你太粘人吧,我們就沒有受涼,”加州清光拿起一邊的小扇子有一下沒一下的扇著風,“做什麽都要和小夜擠在一起,偶爾也和大家搭個伴吧。”

“這怎麽能稱作粘人,我與小夜侍奉過共同的主人,有相似的風雅愛好所以比較談得來而已,”歌仙嚴肅地回答,“對吧,小夜?”

“……歌仙,你應該多和大家相處。”

“誒?”

“藥來了——”藥研推門而入,後面是端著托盤的審神者與壓切長谷部。

“是姜茶,趁熱喝吧。”審神者將木盤放在榻榻米上,“長谷部說你也許喜歡這個點心,我們一並拿來了。”

藥碗旁是做成柿子狀的和果子,散發著香甜的氣息。

“謝謝。”短刀仰起頭輕聲回答。

“嗯——手入會不會比喝藥更有用啊?”清光用手背試了試小夜的溫度,“受傷怎麽也要比生病嚴重得多吧。”

“不會的,”笑面青江提著茶壺走進來,“受傷和生病是兩回事,手入只能修覆傷口,生病還是要多喝熱水吶。”

“多喝熱水包治百病?”藥研撐著下巴喃喃自語,擡頭正對上審神者投註來意味不明的眼神。

“啊,這個……是從大將的論壇上看來的,”藥研支吾了一下就痛快地承認了,“我不該用您的ID做工作之外的事。”

“回去再說,”審神者盯了他一眼,轉頭將姜茶端起來,“有些辣,趁熱喝完效果最好。”

歌仙眼皮直跳地看著小夜喝完那一碗姜湯,就好像那灼燒的熱辣感是從他的食道竄下去一樣:“要不要來點水……這個喝下去怎麽樣?”

“很溫暖……沒有那麽冷了。”短刀回答。

“等會還覺得不舒服的話我們就回本丸,”審神者摸摸他的頭,“下次出陣的時候再帶你們來玩,時間還有很多。”

短刀默默點了點頭。

“可以經常到城鎮裏休息嗎?”清光驚訝地問。

“不只是城鎮,想去的地方、沒去過的地方,我都可以帶你們去,”京墨將目光放到窗外,“多去看看沒見過的景色,接觸沒有接觸過的人……”

他轉回頭來,眼中映出燈火的影子,滿是懷念與溫情。

——這些稚嫩的種子,會開出如何瑰麗的花呢?

“不過這是我們本丸的秘密,”審神者眨了下眼睛,柔軟之色一縱即逝,“總不能讓時政指控我們公費旅游。”

最後他們還是決定在旅店住一夜再返程,考慮到喝了姜湯的短刀需要避免再次受涼,晚餐是在房間裏用的,老板娘向這群出手闊綽的武士熱情推薦了據說聲名遠揚的烈酒。

送酒來的是老板娘七八歲的小女兒,她的眼神好奇地在長谷部散亂的下緒上打轉,在迎上長谷部目光時雙瞳裏滿滿都是天真沒有畏懼,放下酒後好一會仍不願離開。

看著板著臉的長谷部京墨笑著拋去一個響聲清脆的鈴鐺,打刀猶豫了下,將金鈴鐺放在小女孩手心,之前還不願走的孩子快樂地笑彎了眼睛,臉頰紅紅地跑開了。

長谷部悄悄松了口氣,他實在是沒有和這樣的孩子相處的經驗。

“長谷部,今天你也淋了雨,來喝一杯。”審神者舉杯招呼著長谷部,“酒可以驅逐寒氣。”

“是。”

“長谷部也太認真了,”笑面青江就酒盞遮住上揚的唇角, “又不是在工作,這麽嚴肅可不好哦。”

“稍微隨意些也沒壞處,”藥研也端著一杯,不過裏面只有淺淺的一個底子,“你今天還嚇到老板娘了吧?”

“她分明是借這大雨想多要些財物罷了,”壓切長谷部皺眉,“主竟然還將隨身的配飾給了她……”

“長谷部介意這個?那就是用來付賬的,”審神者遞給他一杯酒,“不是什麽有意義的東西,如果不是你們的話也住不到這裏。”

“不是我們的話?”清光好奇地問,“我們什麽都沒做啊。”

“你們帶著刀吧,”審神者淺淺啜了口酒,“那就是武士了,作為武士,那是無論如何也不能讓人評價為膽小的,所以老板娘才敢把我們帶到這裏來住,就算遇到了什麽怪事,我們也不會大肆張揚,更不會去責怪她。”

“所以說?”

“所以說這裏可能真的有幽靈。”審神者一笑,全然不顧加州清光驚恐的眼神。

“……真令人期待呢。”笑面青江眨了下眼睛,“雖說我經驗豐富,不過那也只是以刀的形態,這種氛圍真讓人蠢蠢欲動啊。”

“那什麽啊,我們今晚還要睡覺嗎?”加州清光試探地說,“好不容易出來玩,不如大家坐在一起聊聊,講講故事也行啊。”

“你說百物語?”歌仙眼睛一亮,“正好是江戶時代的流行,加州是想要玩這個嗎?三間房間正合適。”

“百物語……是游戲?”藥研問。

“在隔壁的屋子點燃一百根燈芯,參加的人每說一個怪談就去吹滅一根燈芯,直到燈芯全部被吹滅為止,”長谷部向沒經歷過江戶時代的短刀解釋道,“在夏天悶熱的夜晚很受歡迎。”

“據說講完一百個鬼故事就會發生不可思議的事哦,故事講的好的話,燭火還會變成青色的,”笑面青江接著說,“想想就覺得很有意思了,加州殿真是會玩啊。”

“聽起來很有趣。”依舊被棉被包圍的小夜也仰起頭看過來。

“唉?”被數道目光同時註視著的加州清光瘋狂搖頭,“我的意思是,講講普通的故事就好了。”

“普通的故事怎麽能算百物語,當然要越可怕的越好,”歌仙兼定期待地說,“我這就去向老板娘要燈芯吧?”

“膽量可嘉,清光。”審神者看熱鬧不嫌事大的示意長谷部幫他倒酒,“雖然這裏是秋天,但雨天和怪談也很搭。”

“我不想聽怪談……”加州清光掙紮著向審神者求救,“主人睡不好的話會很難受吧?一百個鬼故事一定會講到天亮的,還是不要玩了睡覺吧。”

“睡眠被打斷確實感覺很糟糕,不過一直保持清醒的話倒也沒什麽問題,嗯——”審神者端著酒盞拖長了尾音,直到清光急地都要湊過來了才回答,“這個游戲確實時間比較長,等我們回去好好準備一下再玩,今天就做些別的吧。”

“嗯嗯嗯。”清光立刻表示了讚同。

“我可是有很多故事可以說呢,”笑面青江用遺憾的語氣說,“不過這個游戲要是少了鶴丸殿的話就少了很多樂趣,回去的話一定更令人期待吧。”

“啊,我也要好好準備一下,今天確實有些倉促,”歌仙兼定也表示讚同,“就讓我精心構思幾個故事吧。”

——我真的好討厭鶴丸啊,感覺總有一天會被他嚇死。

從立即執行改判死緩的加州清光一想到鶴丸知道這件事後的反應就眼前一黑。

“幽靈……今天晚上會來嗎?”小夜拉了下歌仙的袖子,“來的話也可以作為一個怪談。”

“不一定。”已經帶著淺淺酒意的長谷部搶了歌仙的話,“畢竟笑面青江在這裏。”

“是有把我放在身邊就能鎮壓幽靈的說法呢,”大脅差瞇起金色的眼瞳,“那麽,今晚我就為主人守夜吧。”

“我!我和你一起,”加州清光利索的挪到了笑面青江身邊,“守夜我還是很可靠的喔。”

“這樣真的好嗎?”笑面青江歪過頭看他,“我可是斬鬼刀——幽靈出現也許就會追過去的類型呢。”

“正好我可以留下來陪著主人啊。”加州清光立刻表示自己和笑面青江相輔相成,缺一不可。

“啊,也好。”笑面青江考慮了一下收回目光,“那您意下如何?”

“守夜或者別的什麽都好,我隨時歡迎。”審神者的註意力大半都放在長谷部身上,這振打刀後面喝的又快又急,不註意間兩個酒壺都已經要空了。

“長谷部,喝慢點,”京墨不得不提醒還想繼續滿盞飲盡的打刀,“不如趁著酒興聊點什麽吧?”

“主有故事要講給我聽嗎?”長谷部眼神雖然尚算清醒,但面頰上暈紅愈染愈大。

“說什麽樣的故事好呢?”藥研越過審神者伸手想取下長谷部手中的酒杯,在遭到憤怒的瞪視時不慌不忙地接道,“不如大將講講以前的事吧。”

打刀頓時顧不上自己手中抽離的酒杯,只是期盼地看向審神者。

“以前的事嗎?”審神者無奈地笑笑,算是縱容了短刀拿自己當擋箭牌的舉動,“那就說個認識的家夥吧。”

“不算什麽恐怖的故事,”他沈吟了一下,“姑且當作奇談,講給你們聽也算是應景吧。”

“某時某地有一家流傳了數代的富豪之家,這一代主家的獨子熱衷於收集有來歷的古董,但凡是有著離奇故事的物件都可以從他那裏換到一大筆錢。

有一天,一個在附近走街串巷倒賣舊物的小販找到了他,說要出讓一面鏡子,這面鏡子在數百年前曾屬於有名的貴族姓氏,但隨著天災與戰爭,姓氏的最後一名繼承人也死去了,鏡子因此流落到民間,小販意外地從不識貨的平民家中發現了它。

‘如果不是您,我不會從那家人手裏拿下這面會給人帶來厄運的鏡子。’小販恭敬地說,‘它的傳聞不需要我來贅述,自從正統繼承人死後,它的每一任持有者最後都不知所蹤,您要買下它嗎,不畏懼這離奇的故事?’

獨子覺得受到了挑釁,當場便將鏡子買了下來,將它擺放在臥室裏,並因此呵斥過覺得此物不吉而勸說他的妻子,時日一長無事發生,大家便都對此習以為常。

買下鏡子的第三年,獨子突然在家族生意上嶄露頭角,將對他一向有微詞的幾戶分家打壓的一蹶不振,掌握了家族的大部分話語權。

買下鏡子的第五年,獨子愛上了品茶與棋藝,常常徹夜鉆研棋譜定式,年輕的侍女們聽到房間中傳出交談與笑聲,但沒人知道訪客是誰。

買下鏡子的第七年,獨子已經成為了家主,擁有比以前多出數十倍的財富與權力,奉承他的人多如過江之鯽,為迎合他的喜好,人們尋找各式各樣有來歷的古董,但他似乎對這件事喪失了興趣,再也沒有表現出當初的熱切。

買下鏡子的第九年,家主的妻子死去了,家主對此表現得非常冷漠,下人們都傳說是因為女主人的死法並不名譽的緣故,雖然這一批仆人誰也沒有見過女主人的面。

買下鏡子的第十年,家主僅有的兩個孩子都因病夭折了,一個七歲,一個五歲,街頭巷尾都流傳著這一家被詛咒的言論,家主對此不置可否。

買下鏡子的第十二年,家主失蹤了,據仆人們說,他走進臥房後就再也沒有出來,一同與他消失的只有一面一直擺在房中的鏡子。家中的元老一邊隱瞞他失蹤的真相,一邊花很大功夫找到了一名十多年前服侍過家主後仍活著的仆人,問出了那面鏡子的來歷。

他們很快找到了那名常在附近做生意的小販,但是小販卻矢口否認有這回事,事實上他並不識字,更不知道關於那面鏡子的傳說,唯一記得的就是十二年前他做生意回來大病了一場,連去了哪裏都忘了。

最終家主就像是那面鏡子的眾多持有者一樣杳無音訊,再也沒有回來。”

講完這個讓人情不自禁想沈默故事的京墨環顧一圈揮了下手,墻角燭臺上一根短短的蠟燭咻的一聲熄滅了。

“如何?”他順手拍了下壓切長谷部,“第一個故事就此結束,有什麽問題嗎?”

壓切長谷部茫然的看過來,這個第一次喝酒的付喪神很努力的記住了故事內容,但明顯已經失去了主動思考的能力。

“看來是個沈悶的故事,”審神者嘆息一聲,將酒勁上來搖搖欲墜的打刀交給了藥研,“明早我們要通過戰場跳轉回本丸,不要太松懈了。”

“不是說好的等回去再玩嘛……而且為什麽要特地吹滅蠟燭啊,”加州清光強笑著念叨,“既然明天還要出陣,那我們就收拾收拾睡覺吧。”

“你……認識的是故事裏的誰?”幫著收拾酒具的小夜左文字沈默了許久還是忍不住問。

“你猜猜看。”京墨把他手上的東西接過來,“我去還給老板娘,你們先休息吧。”

將像出門郊游小朋友們一樣磨磨蹭蹭不願睡覺的付喪神安頓好後,京墨帶著號稱要為他守夜的兩人回到了房間,清光已經自覺從別的房間抱來了寢具,麻利地鋪好了三床被褥。

“好啦主人,今夜我們守著你,會很安靜的,你就放心入睡好了。”加州清光拍拍被褥,“衣服我來幫你換吧?”

“已經好了,”京墨只是解開了外衣上的扣子,聞言擺手示意不用了,“說是為我守夜,重點還是要你們能安心休息。”

“……在講了這種故事之後嗎?”清光半真半假地抱怨著。

“對你們來說就只是個平常故事吧,”審神者盤膝坐在被子上,毫不在意外服下擺被壓出的褶痕:“睡不好會影響明天的狀態,有笑面青江在你也能放心了吧?”

“嗯——發揮不好的話當然就不夠可愛了吧,”與其說是守夜不如說是為自己尋找安全感的清光嘀咕著,“熬夜也是美容的大敵。”

“所以快去睡吧,不用擔心。”審神者惡趣味的補上一句,“有奇怪的動靜裝作睡著就好。”

拜最後一句話所賜,加州清光最終還是懷揣著忐忑心情鉆入了被窩,他本以為這個夜晚會很難熬,但沒想到眼睛一閉上就陷入了黑甜的夢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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