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0章 失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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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個月並不是很長的一段時間,卻足以讓許朗覺得恍如隔世。從三月到五月底,他與秀意分別已整整三個月。

秀意換了號碼,沒有告訴他。他聯系不到她,只能去找淩太太,去找陳靖陽,結果都碰了釘子。淩太太說自己根本沒有秀意的新號碼,一直都是秀意打回來,陳靖陽也以不方便透露他人隱私這種冠冕堂皇的理由拒絕了他。然而見許朗一臉憔悴、沮喪,陳靖陽又覺心軟,安慰他說秀意現在生活安定,讀書和工作也都進展良好,而且自己有朋友在維也納,可以照顧秀意,讓許朗不必擔憂。

聽陳靖陽這樣說,許朗的擔憂確實少了不少,同時另外一種情緒卻又浮上來,將他的心填堵得滿滿當當——是失望,他對秀意感到深深的失望。

他跟秀意在一起這麽久,為她付出這麽多,但在大事上,秀意卻始終堅持自我,不肯為他做出半點讓步,甚至分手都是她單方面的決定,直到最後一刻才告知他這個當事人。對一個男人來說,這是怎樣的侮辱?如果她真愛他,怎會如此待他?

這種失望的情緒讓許朗受盡折磨。他一直覺得自己是個很想得開的人,從未嘗過為情所困的滋味,想不到現在竟如被繭死死縛住的蠶,深陷這段感情中無法抽身。

他常常看到秀意的身影,在街上,在餐廳,在公園,在任何一個地方,但每回心急如焚地追上去,都會發現自己認錯了人,很多時候對方和秀意根本連一點相似之處都沒有。

他常常在深夜失眠,或是在淩晨突然醒來,再也無法入睡,只能睜著眼睛等天亮。明明已經頭痛欲裂,還是無法自控地陷入回憶,回憶著與秀意在一起的種種片段,然後瞬間驚醒,發覺一切都已成過去,不禁渾身發冷,如被冰雪。

除了分別當日的痛哭,在最初那段日子裏,許朗一直沒有流過眼淚。一個月後,一天晚上他在網上恰巧遇到了那個女畫家戴琪。戴琪不知他與秀意分手的事,問他秀意好不好,他們什麽時候結婚,在哪裏結婚,她想來觀禮。當時許朗還很平靜,敷衍戴琪說事情還沒定下來,等確定以後會給她消息。

關上電腦後,他在椅子上呆坐良久,而後像失了魂一樣打開書桌抽屜,他送秀意的訂婚戒指就鎖在裏面。一個月前,許太太剛得知秀意去了維也納時就問他要過一次,說戒指太貴重,放在家裏不安全,還是送到銀行保險櫃比較穩妥。許朗什麽話也沒說,好像完全沒聽見。許太太還以為秀意沒把戒指還給他,想讓他去要回來,又顧忌他的情緒,沒敢馬上說。許清知道這件事後,自告奮勇當這個醜人向他提出來,他直接說自己送出去的東西不會再要回來了。許太太和許清再不滿也只好接受了這個事實,於是這枚戒指就一直保存在了這裏。

在過去的一個月,許朗連碰都沒碰過它,他沒有那份勇氣。這時候,他將戒指取出來,又從裝戒指的小盒裏取出了一根長頭發——這是當日他在梳妝臺上發現的秀意的長發。他無意識地將長發系在了戒指上,出神地凝視著,然後眼淚一下子就流出來了。

他身體一陣熱一陣冷,一點力氣也沒有,勉強起身,拿著戒指和頭發一頭栽倒在床上,伸手關上了燈。周圍一片漆黑,他的眼淚還在流。這次的眼淚流得並不急,卻綿延不絕,仿佛經年流淌的河流,一直流到淩晨,他才不知不覺睡著了。

從這以後,每晚關燈後,他躺在床上,身陷黑暗時都會流淚,直到入睡前一刻。心裏有種鈍鈍的疼痛,原本並不是那麽難以忍受,無奈疼痛太綿長,一分一秒,一點一滴的折磨累積起來,讓他幾近崩潰。

接連半個月下來,他終於忍無可忍,想盡辦法想轉移註意力。白天他拼命工作,晚上去健身房拼命跑步,或是去酒吧拼命喝酒。許太太和許清都很擔心他,無奈實在勸不動他。許太太甚至已經後悔,與其看著兒子這樣,倒不如讓他跟秀意在一起。許清倒是看得開,寬慰母親說這只是暫時的,用不了多久他就會看開。她了解自己的弟弟,他從來都不是什麽情聖。然而她不了解,每個人都有可能變成情聖,只要他/她遇上自己命中註定的那個人。

果然,一個月後,許朗終於厭倦了這種忙碌的生活,上班時消極怠工,下班後馬上回家,吃完飯就上床休息,什麽也不想,一覺睡到天亮。許太太稍微放下心來,又想借晚飯時間跟兒子聊聊給他介紹新女友的事。許朗卻總是轉移話題,甚至直接裝耳聾,一味往嘴裏填充食物,堵住自己的嘴,同時也堵住母親的嘴。

這樣過了差不多十天,又到了周末。上午,許清過來探望母親,沒見到許朗,問起來,許太太說他還在睡覺。

許清很驚詫:“都十一點了還睡覺?他昨晚又失眠了?”

許太太說:“阿朗昨晚九點就睡了,快十點的時候我去給他送糖水,他已經睡著了,睡得很沈,我叫了幾聲都叫不醒。今天早上九點,我又去叫他,他還在睡,好像連姿勢都沒變過。唉——這孩子到底是怎麽回事?”

許清倒不擔心,說:“我看他是到失戀恢覆期的最後階段了,很快就會好了。”

她這麽有把握,許太太也只好聽著。

母女倆繼續閑聊,許清突然問:“阿朗那套公寓現在還空著吧?”

“是啊,怎麽了?”

“最近樓市好,不如我們勸勸阿朗把那套公寓賣了吧?”許清說,“阿朗要是還想將來結婚後搬出去住,就在這附近買一棟獨立的小樓,地方大,大家走動起來也方便,以後有了孩子,孩子也有玩耍的空間。”還有一個最重要的理由,那套公寓有太多秀意留下的記憶,許清不希望弟弟再觸景生情。

這個理由許清不說,許太太也猜到了,說:“你說的有道理,等阿朗起床,我好好勸勸他。”

許清卻笑著說:“不用等了,他下來了。”

許朗穿著短褲T恤,睡眼惺忪地走下樓梯,坐到母親和姐姐旁邊,恍恍惚惚地招呼道:“媽,姐姐,早啊。”

許清把手表湊到他臉上:“還早呢,大少爺,都中午了!”

許朗也沒什麽反應,只是“哦”了一聲,起身去廚房拿來兩個漢堡,一大杯牛奶。回來後還沒坐下,就抓起一個漢堡狼吞虎咽地吃起來。許太太怕他噎著,忙將牛奶送到他嘴邊。他喝下一大口,又開始吃漢堡。偌大一個漢堡,幾口就吃完了。

許清看得目瞪口呆,忍不住提醒他說:“你這種吃法,用不了多久就跟你姐夫一樣吃出大肚腩了。”

許朗卻滿不在乎,又抓起一個漢堡開始吃。

許清無奈地笑笑,等他吃飽喝足了,才試探著說出賣公寓的建議。出乎預料,許朗居然想也不想就答應下來,還說:“姐姐要是有時間,就幫我把這件事處理一下吧。”

許清自然滿口答應,沒過幾天就為他介紹了一個買主,商定了一個十分理想的價碼。許朗半點異議也沒有。許清跟他約定,周五晚上帶那個買主到公寓簽約。

收到這個消息時,已是周四下午。許朗很快下班了,開車離開公司,原本想直接回家,等到發覺走錯方向時,已經到了公寓樓下。他遲疑了很久,有幾次都想離開,最終還是上去了。他告訴自己,這是最後一次了。

打開門,一切都跟三個月前一模一樣,卻不是秀意住在這裏時的模樣。許朗胸口一陣窒悶,腳步不受控制,徑直走進了臥室——只有在這裏,還有些許秀意存在過的證據。

他站在衣櫃前,伸手想打開,卻又猶豫了。不知過了多久,他終於鼓足勇氣打開衣櫃,卻在看到那排掛得整整齊齊的衣裙時瞬間腿軟,一下跌坐在地上。右手無力地高舉起來,落在那條紅裙的裙裾上,忽然一個用力將裙子扯下來,抱在懷中失聲痛哭。

他也以為自己的眼淚已經流盡了,卻在這一刻再度淚如泉湧。許久,眼淚終於暫停,眼前一片模糊。他用力揉搓著眼睛,卻還是像蒙了一片霧,甚至不斷有黑影閃過。這並不是因為哭泣,這幾天,他的眼睛一直都是這樣,應該是前段時間工作太勤懇,用眼過度所致。起身去洗了個臉,情況還是沒有好轉。也許好好睡一覺,明天就好了,他並不怎麽在乎,又回到臥室,開始收拾秀意留下的衣服。

這房子馬上就要連同所有的家具賣掉了,他不能將這些衣服留在這裏,任由新主人將它們全部丟到垃圾桶或是救濟站。那他自己要怎麽處理這些衣服呢?許朗犯了難。

他將衣服全部疊好,裝進一個大袋子,坐在床上思索起來。一個念頭突然在他腦海中閃過:全部燒掉吧,眼不見為凈。

他唯恐自己會有絲毫不舍,於是馬上付諸行動,找出一個不銹鋼大盆,一個打火機,來到浴室。他將除那件紅裙以外的衣服全都團成一大團,丟到盆裏點著了。火很快燒起來,火勢旺盛,差點燒到浴簾。最終,一大團衣服燒成了一小塊焦黑的殘骸,淡藍色的火苗在表面閃閃爍爍。

輪到那件紅裙了,許朗一直將它抱在懷裏,伸手正想將它丟進火盆,到底還是舍不得。眼前又有黑影閃過,一陣頭暈目眩,雙手不由自主地一松,紅裙瞬間滑落下去,裙裾只差一點就挨到了火苗。

低頭看去,只見一簇簇火苗像毒蛇的信子一樣,奮力想要吞噬那鮮紅的裙裾。他忽覺痛惜萬分,慌忙將裙子緊緊擁抱在懷中,迅疾後退了好幾步,結果後背狠狠撞到墻上,後腦勺也撞得不輕,眼前一黑,意識在極短的一段時間內突然消失,然後又突然恢覆,但眼前依舊是黑的。

是撞到開關,燈滅了嗎?他這樣想著,轉身往墻上摸索,卻沒摸到開關。空氣中有股強烈的焦糊味,他隨即想起盆中的火苗,這時應該還沒熄滅,所以就算沒開燈,這裏也應該有光亮的。他心中驟然生出一絲恐懼,拿出褲袋裏的手機舉到眼前,還是一點光亮都沒有。怎麽會這樣?!

惶恐萬分地走出浴室,等在外面的依舊是一片黑暗,連一線光都看不到。他頹然倒在地上,緊緊抱著那件紅裙子,就像溺水的人抱住僅有的一根浮木。

“秀意……秀意……”他低聲呼喚著,恐懼讓他全然忘記了秀意的離去。片刻過後,低呼變成了絕望而瘋狂地高叫:“秀意!秀意!你在哪裏?!”也不知叫了多久,終於想起秀意已不在這裏了,只能踉踉蹌蹌艱難地摸到房門,沖出去,摸索進電梯。

電梯裏有個五六十歲的女人,見他抱著件紅裙子橫沖直撞,滿頭滿臉的熱汗,不禁慌了,問:“先生,你怎麽了,要不要幫忙?”

許朗焦躁地摸索著電梯上的按鈕,不住聲地說:“一樓,一樓,一樓……”

女人見狀忙說:“你要去一樓,我已經按了,不用再按了!”

許朗卻仿佛聽不見,繼續摸索著,絮叨著。女人緊張極了,好不容易來到一樓,電梯門一打開,她馬上飛奔出去,沖著大廈管理員大呼“救命”。

許太太和許清夫婦收到消息趕到醫院時,許朗的情緒已經穩定下來。檢查結果出來了,他因用眼過度導致雙眼視網膜脫落,還好發現及時,手術成功的概率很大。

許家的私家醫院最擅長做外科手術和眼科手術,唐佳明馬上幫許朗辦理了轉院手續,定在明天上午為他實施手術。

忙活到晚上十點,終於將許朗安頓下來。許清夫婦稍微松了口氣,許太太卻依舊緊張,寸步不離地陪在兒子身邊。許清夫婦勸她回去休息,她不肯。許朗開口勸她,她才勉為其難地答應了,不過沒有回家,就唐佳明的辦公室睡了一夜。她原本是想徹夜陪護許朗的,許清夫婦和許朗都不同意,唐佳明另外安排了一位姓孫的護士做許朗的陪護。

家人陸續都離開了,夜闌人靜,許朗卻無法入睡。孫護士問他哪裏不舒服,他遲疑再三,終於說:“請問,能不能幫我打個電話?”

孫護士幫他拿過電話,問:“你想打給誰?”

許朗說:“陳靖陽。”

孫護士在通訊簿中找到這個名字打過去,把電話交給許朗。

陳靖陽顯然有什麽事,電話響了很久才接起來,問:“許朗,有事嗎?”

許朗迫不及待地說:“陳監制,把秀意的新號碼給我吧!”

陳靖陽說:“上次我不是說過了——”

“這次不一樣!”許朗焦躁地打斷他,“我現在在醫院,馬上要做手術了,我想見她!”

“你要做什麽手術?!”陳靖陽很驚訝。

“我的雙眼視網膜脫落,現在什麽都看不見了,明天一早就要手術。”許朗十分沮喪。

“怎麽會這樣?手術風險大不大?能不能痊愈?”陳靖陽問得關切。

“現在一切都是未知數,我很擔心,我希望秀意這時候能陪在我身邊。”許朗的語氣中流露出十二萬分的渴望。他並不是在說謊騙陳靖陽,哪怕手術只有百分之一的概率會失敗,病人也會憂心萬分,做好最壞的打算。

陳靖陽沈默了,似乎在猶豫。

許朗又說:“我知道,就算秀意現在馬上坐飛機回來,也不可能趕得及陪我做手術,但我希望手術結束後,如果能成功,我睜開眼睛看到的第一個人就是秀意!可是,如果手術失敗——”他忽然不說話了。

陳靖陽追問:“如果手術失敗就怎麽樣?”

許朗沈默了片刻,才以極消沈的聲音說:“算了,我不想叫她來了,這件事你不要跟她說。”

“為什麽?”

“如果手術成功,我會馬上飛去維也納找她。如果手術失敗,我就再也不見她了,因為——我已經照顧不了她了。”許朗的聲音微微哽咽起來。

陳靖陽心下動容,忽然說:“可惜你這話說得太遲了,秀意已經知道這件事了,馬上就要趕過去看你!”

“你說什麽?”許朗驚訝得不能自已。

陳靖陽說:“今天她剛好在香港,現在就在我身邊,正在給電影配音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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