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Chapter1長夢 (17)

關燈
找到了你,這樣我再也不是孤身一人,一直都回到了最初的模樣,我沒有認識那個叫墨琦的男子,也沒有來到京都,而你,也從未離開過我。

對,這就是一場不切實際的夢而已。

這一天,我跟著阿爹沿著鋪滿落雪的京都街道走了很久很久,他沒有問我為何出現在這裏,而我也未問他這幾月到底去了哪裏。

直到我看見不遠處的一家餃子鋪門前飄著陣陣熱氣,我的肚皮也很合時宜的鬧騰了幾聲,阿爹笑了笑,寵溺的捏了捏我因為哭泣和冰凍而變得通紅的臉蛋,然後開口:“靜音,不知道京都的餃子會不會比祁月城的好吃一些呢?今次阿爹就帶你去嘗嘗,如何?”

我對著阿爹嘻嘻一笑,雀躍著跑向了餃子鋪。

當店小二將一碗熱氣騰騰的餃子端到我面前時,我對著阿爹甜甜一笑,爾後不顧形象的狼吞虎咽起來,阿爹無可奈何的對我說:“慢點吃,都這麽大一個姑娘了,還跟一個小孩子一樣,永遠也長不大。”

餃子裏包著的一團滾燙湯水燙著了我的舌頭,我鼻子一酸,眼淚又大滴大滴的掉落下來。

與君絕(九)

創世更新時間2014-05-13 17:10:19.0 字數:2469

阿爹微笑的臉龐漸漸變得嚴肅,而我不敢直視他的眼睛,只埋下頭去大口吃餃子,邊吃邊說:“沒事沒事,只是被餃子燙著了舌頭而已。”

他也不拆穿我的謊言,靜靜的等我將一大碗餃子全部消滅光後,依然用那雙嚴肅的目光盯著我,一絲也不松懈。

我慌忙低下頭去,輕輕對他開口說道:“阿爹,你女兒還沒吃飽……”

他頓了頓,爾後對店小二說道:“小二,再給我家閨女盛一碗餃子上來。”

小二笑瞇瞇的應了聲“好叻”,爾後又去前面為我端餃子去了。

他看著我說:“我看你能吃上幾碗之後才會說實話。”

我嘟囔著小聲說:“阿爹這是欺負人,自己消失了這麽久都沒個音信不說,見面還責怪起自己的女兒來了。”

他又楞了楞,良久,嘆了一口氣說道:“靜音,你相信你阿爹嗎?”

我重重點了點頭,“當然相信。”

他看著我,目光深沈:“那就聽阿爹一回,這件事你不要打聽,也不要過問。阿爹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你好,阿爹可以傷害全天下所有的人,但絕對不會傷害你。”

阿爹可以傷害全天下所有的人,但絕對不會傷害你。

似曾相識的一句話令我鼻子又是一酸,擡起頭淚眼朦朧的看著阿爹說:“阿爹,你女兒感覺離開你的這三個月,比之前度過的十七年加起來還要夢幻還要漫長,卻也還要殘酷還要悲傷。”

他定定的看著我,爾後伸手輕輕的拍了拍我的腦袋,“靜音,都怪阿爹,是阿爹沒有保護好你,這是阿爹最害怕不能辦到的事,卻還是疏忽了。”

我搖搖頭:“才不是呢,阿爹,你女兒長大了,真正的長大了。經歷了這些事後才會發現誰是真正對靜音好的人,阿爹,我們回祁月城吧?好不好?你女兒以後一定好好孝順你老人家,做個全天下最乖最乖的女兒。”

阿爹有些驚愕,許是想不到分離兩個月後,我居然會突然回心轉意要做個好女兒了,不由的噗嗤一笑:“哦?那我的乖女兒說說,你以後打算怎樣孝順我這個老人家呢?”

我眨巴眨巴眼睛,十分認真地沈思起來,忽然想到阿爹他老人家最喜歡做的事情就是睡覺,可是每天睡到日上三竿不吃早飯是不利於身體健康的,我決定要改變他這個壞習慣,於是開口對他說道:“為了表示我是一個關心阿爹的好女兒,我決定以後每天早上給阿爹做早飯,同時負責將阿爹叫醒,讓阿爹按時起床吃飯。”

阿爹嘴角抽了抽,“靜音,我覺得你還是不要長大的好。”

我:“……”

恰在此時店小二屁顛屁顛的跑了過來,笑瞇瞇的對我們說:“客官,你們要的餃子好了,熱氣騰騰的呢!”

我看著面前一大碗白花花的餃子,忍不住額頭起了一層虛汗。

阿爹笑瞇瞇的看著我,“靜音啊,多吃點,剛剛還嚷著沒吃飽呢,可別說阿爹虧待了你去。”

我甚尷尬的笑笑:“那啥,剛剛是那碗餃子還沒踏實的落到肚子裏去,現在著了地後,突然感覺很飽了哈,很飽了……”

阿爹無奈的搖了搖頭,伸出手甚溫柔的賞了我一個爆栗,我委屈的摸著腦袋,爾後看著阿爹三下兩下將那碗餃子吃完。

我們走出暖和的餃子鋪後,街道上卻突然刮起了一道寒風,我忍不住打了個寒顫,牙齒都一陣哆嗦。

阿爹看了看我開口道:“你可別告訴我,你就是這樣空手單人來到京都的,那我不得不對你佩服三分。”

我絞著手指,聲音支支吾吾:“行李還在客棧裏放著……”

阿爹又問:“哪家客棧。”

忽然想到那些人都還在客棧裏,遂堅定的搖搖頭:“阿爹,我不想回去。”

他楞了楞,“行李裏可還有什麽貴重的東西?”

我仔細的想了想,忍不住一拍腦門道:“對了!錦雀劍還在那裏!”

阿爹嘴角抽了抽:“你以為丟了錦雀劍以後就不用練劍了是不?”

我甚委屈的嘟囔道:“反正練了也沒什麽用……”

他才不管,又問我道:“錦雀丟了可不是件小事,這就快帶我回那家客棧去取。”

我又想起了逃離出去之前看到的那副場景,那個男人的索取,那個女人的抗拒,我忍不住打了個寒顫,拼命搖頭:“不去!阿爹!我不想回去!不想看到他們!”

阿爹聞言靜靜的看著我,半晌沒再說話。

眼看著淚珠子又在我的眼眶裏打轉,他開口說道:“我懂了,那個客棧裏定是有欺負了你的人存在是嗎?那阿爹就更得去了,哼,這天下間還沒有能欺負了我的女兒而不付出點代價的人存在。”

說完他邁步向著之前見到我的方位走去,我急忙邊喊邊追了過去:“阿爹!你要去哪裏?阿爹,你聽我說,阿爹!”

他不聞不問,大步流星的向著前面走去,我心想這麽短的時間墨琦他們肯定還沒離去,回去定然會再次遇到他們,而我不知道自己到底該以怎樣的姿態去面對他們,就算片刻前他還信誓旦旦的說著我是他未來的夫人,可皇家之人說出的話又有幾分可信?像我這樣的平民女子又怎麽可能有權利去質問指責一國的皇子呢?可阿爹正在氣頭上,而他也許並不能認出那個少年會是姜國的小皇子,那麽他們的相遇定然會是一場針尖對麥芒的較量,我不能讓這樣的事情發生,他們都是或者都曾經是我最愛的人,任何一方吃虧都不是我想看到的結果。

阿爹在前面走得很快,我拼命追趕,他是那麽的倔強,這次任我怎樣呼喊他也再也不回頭。

可悲的是那附近卻只有那麽一家客棧,被阿爹很快找到,看了看身後的我後,重哼一聲推開了客棧的門。

我只來得及驚呼一聲:“阿爹不要!”

沿著推開的門望進去,就正看到他流血的肩膀和掉落在地上的寶劍,而他聞聲匆忙轉過身,當看到我時,眼裏似是有萬般絢爛的光芒在流轉。

我睜大了眼,阿爹亦睜大了眼,立於墨琦身後的公孫鳴也睜大了眼,而他終於還是看到了我,慘然一笑後說道:“我就知道你不會丟下我的,靜音。”

說完卻又募的睜大了眼睛,我看到司越的劍穿過了墨琦的胸膛,沿著劍尖噴射出一股血花,司越面無表情的看著他,聲音淡漠:“你該死,琪陌。”

我感覺腦海裏什麽東西砰的一聲斷裂,也許只是再想呼喊他的名字,可整個世界已經全部變成一出荒誕的啞劇。他像一只斷翅的蝶,我們所有人看著他緩緩墜下,仿佛看見了天地的崩塌。

他在我的面前倒下,鮮血很快染紅了周邊的雪地,像蜘蛛網般像周邊不停的蔓延下去,而我知道他的生命正在在流失,一刻也不停,那麽快,那麽急。

記不清自己是怎樣靠近他的,許是用盡了全身所有的力氣。然後我跪在阿爹面前,聲音顫抖得像隨時都會崩潰,“救救他,阿爹,救救他。”

從我們出現後就沒再發出過聲的公孫鳴卻在此時清醒,卻又立刻向著阿爹重重跪下,表情恭敬而聲音謙卑:“羅剎大人,你為何會出現在這裏?”

一世長夢付芳華。與君絕篇完結

一世長夢付芳華.風吹淚(一)

創世更新時間2014-05-13 17:11:06.0 字數:2596

姜國慶元公二十七年。

今天便是一年一度的除夕夜了。

我蹲在姑蕓殿外的臺階上,擡眼處,天空漆黑如墨,莫說月亮了,就算是星星也不曾看見一顆半顆。

我以手托腮,晚風微涼,卻不影響院子裏宮女們燃放炮竹的興趣,我偏過頭去,對著身邊的“羅剎”說,“餵,你說他們什麽時候才能回來呢?”

“羅剎”聽不懂我的話,亦或他聽懂了,只是沒辦法回答。

老遠就看到慕青風風火火的向這邊走來,手裏提了個大紅的燈籠,笑容明媚燦爛,像是三月前那個不谙世事的他。

可那些細碎微小的腳步聲和頭頂上那高高的黑色寬帽還是在時刻提醒著我,一切都回不去了,我,他,墨琦,阿爹,司越,月娘,甚至姑蘇……

我們都想回到過去,因為回憶裏充滿痛苦,如若能將這段痛苦抹去該多好啊!回到它發生之前,再讓我們重新選擇,那該有多好啊。

他行到了我的面前,未語先笑,依然是咧開了嘴的天真,聲音卻尖細微弱如同深閨女人:“靜音,我剛剛從總管那裏聽說了,說是從邊疆傳來捷報,琪陌殿下旗開得勝,第一場就打得魏國落花流水,這一次姜國戰勝魏國有希望啦!”

我的心口一顫,努力的向他擠出一個微笑,“啊,這樣可真是太好了,終於可以報二十年前的一箭之仇了。”

他笑瞇瞇的挨著我坐下,繼而從衣袖裏掏出一包用白紙包好的不明物,嘻嘻一笑:“餓了吧?來,這是我從皇後寢宮裏找來的糕點,聽聞這是姜國最好的禦廚做出來的桂花糕呢,趕快嘗嘗吧。”

我接過他遞過來的白色紙包,輕輕剝開後是五顏六色的漂亮糕點,“羅剎”——也就是猴兄湊過來聞了聞,似乎不是很感興趣的樣子,也是,在這姑蕓殿裏,我們三個中還是猴兄的地位最高,待遇最好,它能吃到的東西可不是我們所能奢求的。

我拿了一塊糕點放進口裏,柔軟細膩的味道,桂花的香氣均而不散,真的很好吃。

慕青看著我,笑嘻嘻的問:“怎麽樣?名不虛傳吧?”

我對著他點點頭,匆忙閉上眼後又咬了一口手中的糕點,靜音,以後的淚水就讓它流往心裏吧,可以嗎?

院子裏嬉鬧的宮女們尖叫一團,爾後是劈裏啪啦的陣陣鞭炮爆裂聲,猴兄驚叫一聲,嗖一下躥進了慕青的懷裏,還用雙手捂緊了耳朵。

宮女們抱在一團嬉鬧,“過年啰!過年啰!舊的一年過去了,新的一年開始啰!”

我站起身來,伸手攬了攬身前的空氣,喃喃自語道,“下雪了,真的下雪了。”

而現在的你,又在哪裏,為了什麽而戰鬥著呢?

還有你,又在何處填補誰的夢,亦或填補自己的夢呢?

那麽你們,異國他鄉的漂泊日子可還習慣?他有沒有視你為真正的親信而讓你成為他的左膀右臂呢?

沒有人能夠回答我的問題,寂靜的空氣中唯有雪花片片落下,我摸了摸胸口前的玉佩,還好,至少你還溫暖。

二十日前。

我跪在阿爹面前,聲淚俱下:“阿爹,求求你救救他,他是姜國的琪陌殿下,也是我最愛的人,求求你,求求你救救他。”

阿爹皺眉,公孫鳴的聲音恭敬而謙卑:“羅剎大人,此人是我們暫時的盟友,當前一定不能死。”

司越將頭埋的很低,陰影遮擋了他的眼眸,手中的長劍依然沾染著紅色,提醒著我他就是犯罪者,片刻前就是他親手將他置於如此險地。

阿爹行了過來,俯下身探了探墨琦的氣息,爾後頭也不回開口說:“先將他搬到房間裏去,靜音,熱水,別擔心,他還沒死。”

我的眼瞳募的睜大,像是從地獄中爬升了起來,終於能呼吸到一口新鮮的空氣。

墨琦終究被救回,而在那之後不久,就被匆匆趕來的一大群宮廷侍衛接走。

姜國的七皇子被刺,這件事怎麽看都不會是一件小事,公孫鳴在確認墨琦被救回之後,早早的就帶著司越和月娘離開了客棧。

我看著臥於床榻上的墨琦,盡管臉色蒼白,但這張俊美的臉上卻沒有任何痛苦的表情,安詳如一個睡著的小孩子。

他總是愛說我是一個長不大的小孩子,而現在的我卻在睡著了的他的身邊淚如雨下,第一次認識到沒有了他的世界會是如何的令人絕望。

卻在前一刻剛發完誓說再也不要離開他身邊後,就被自己身旁的這個男人拉著離開,下一刻,客棧的房門被推開,成群的武裝侍衛闖了進來,見到躺在床上面如土灰的琪陌殿下時,都齊齊的吸了一口氣。

我的阿爹有太多的秘密,他是羅剎,那個姜國人民恨之切畏之極的羅剎,那個二十年前魏姜大戰的主宰者羅剎,那個全天下人民都認為已然失去多年了的羅剎……

到現在,所有人的身份都是那麽的明了,藍鑫的另一個身份是白欣,君確的另一個身份是前姜國司馬之子,司越的另一個身份是紫煞淩越,姜國的小司馬,墨琦的另一個身份是琪陌,姜國的七皇子,而我的阿爹,他的另一個身份就是鬼兵神將,羅剎。

那麽我呢?我到底是誰?到了最後,唯有沒有佩戴面具的自己仿佛找不到了自己,丟失了所有存在的意義。

羅剎並未娶妻,又哪裏來的女兒呢?

原來十七年來我一直活在一個虛幻的夢中,他精心編織的夢中,於是這就成了我自認為的現實。而那些原來認為是虛幻的夢,或許就是本該屬於我自己的真正現實。

他一直在騙我,從一開始。

我記得小時候也曾跟他在黑夜中趕路,大概都是因為貪玩的我總是愛在祁月城中逗留,總想看看夜晚中它的盛景,以及那條美麗的淮河會是怎樣的婀娜。他一向慣我,便總是陪著我瘋玩,直至街道蕭條,萬籟俱靜,遇上無月夜便是伸手不見五指的黑,而山路崎嶇,總是讓人擔心跌倒。他會背著我前行,腳步從來不緊不慢平平穩穩,規律的擺動讓我舒適的幾乎睡著。

但小孩子總歸是害怕黑暗的,關於夜晚有太多的鬼怪傳說,我又一向想象力豐富,總是幻想著書本上描述的那些妖怪鬼神就在我們旁邊飄來飄去,嚇得自己趕緊閉上了眼睛。

可潛意識裏已經認知到他就是神,待在他身邊就能萬邪不侵。

那時候感覺是那麽的安心。

我會半瞇著眼悄悄問他:“阿爹,我們現在是去哪裏?”

他會側著頭輕輕回答:“回家,靜音,我們馬上就能到家。”

而現在,我又跟他一樣在夜晚中行路,只是姜國的京都實在繁華,五顏六色的燈籠掛滿了大街小巷的店鋪,大雪一直未停,洋洋灑灑飄落下來,本是純潔自然不染一物的平淡白色,卻在接近地面的半空中被映照得五彩斑斕,待落到地面時,早已忘記自己那本來的顏色。

我麻木的跟在他身後,不遠不近,卻再也不似從前一樣會輕快的跑過去,像個小孩子一樣撲進他的懷裏,那麽信任。

“阿爹,我們現在是去哪裏?”

他頓下腳步,“回家,靜音,我們明天就回祁月城。”

我顫抖著聲音:“可是啊,阿爹,靜音不想回去,因為,因為他不知道我回去了,要是他醒來看不到我,會不會跟我一樣焦急呢?”

他停下腳步,片片雪花掉落在他的身上,漸漸染濕了他的黑色長袍,待他轉身,我才發現眼前的這個男人竟也開始出現蒼老的跡象,眼角那若有如無的淺紋刺痛了我的眼,逼得我挪開目光,再也不敢看向他。

風吹淚(二)

創世更新時間2014-05-13 17:12:00.0 字數:2406

我的阿爹是一位智者,是我從小到大最敬佩的人,他像一棵枝繁葉茂的大樹,而我是在樹上棲息的一只喚鳥,他讓我那麽安心的依靠,給了我平凡父母能給的所有的愛,甚至更多。他太完美,不論是作為父親還是什麽,一直以來總是讓我覺得那麽驕傲和值得依托,讓我信任他,或者根本沒想過要懷疑他。

“靜音,阿爹讓你感覺到害怕了嗎?”

不知道是否是因為在這寒冷的天氣裏呆的太久的緣故,他的聲音聽起來有些發緊,有些顫抖,有些無可奈何。

我閉著眼睛一個勁兒的搖頭,使勁的搖頭。

“那跟阿爹回去好嗎?這幾個月的經歷,你就當做了一場荒誕不經的夢,迅速忘掉了就好了。墨琦他不會死,他是姜國的七皇子,王家的人都是薄情寡淡的,也許他並沒有你想象的那麽……”

“夠了!”

我大吼著打斷他的話,“夠了,你瞞的我還不夠多嗎?這十七年來,難道我不是一直在做夢嗎?現在的我連自己的真實身份都不能確定了,你還想讓我去確定什麽呢?他不是我想象的那樣,那麽你呢?我根本不是你親生的吧?那我是誰?你隨手撿來的棄嬰嗎?這十七年來,你到底哪些話是真的,又有哪些話是假的?你為什麽要瞞著我呢?我對你而言又到底算什麽呢?”

他看著我,目光深沈而憂傷,開口輕輕喚我的名字:“靜音。”

我卻逃離,飛也似的逃離,是啊,我總是在逃離,當初從慕青身邊逃離,爾後從墨琦身邊逃離,現在又從阿爹身邊逃離,逃離逃離逃離,這就是我面對問題的方式,這就是懦弱膽怯的我唯一能做的事。

這個冬天顯得那麽的寒冷,冷入骨髓。

不知道跑了多久,只是當眼前突兀得出現一襲紫金袍子的影子時,再下一瞬間,我已被人從背後緊緊環住,怎樣都掙脫不了。

“靜音姑娘,這麽晚了,跑這麽急是要去哪裏呢?”

我的呼吸猛的一滯,擡頭去,那張夢魘般的臉龐正泛著邪笑,眼裏不經意間湧現出來的瘋狂和暴戾令人遍體生寒。

“哦,對了,至少從表面上來看,我們都還是第一次見到對方吧?真是失禮呢,我竟然忘記自報家門了。”

“姜國的大皇子,公子姑蘇,你阿爹憶悔,不,羅剎曾經的手下敗將,你所愛的墨琦,不,琪陌同父異母的皇兄。”

這時才看清周圍林立的一大群手持長刀的侍衛,正面色不善神情緊張的盯著某處看,在那裏,黑袍的中年男子愁眉緊鎖,臉色陰沈可怖。

紫金袍子的中年男人哈哈一笑,“羅剎,真是好久不見了,原以為你早已在十二年前死在那黑鵝山中,只是沒想到你竟能活下來,且在那極北之地過了這麽久的快活日子,甚至還組建了西夜這等龐大的組織。不愧是羅剎,不愧是我公子姑蘇這輩子唯一佩服的男人。”

阿爹被幾十名侍衛團團圍住,眼裏卻只容得下束縛著我的這個人,我還從沒看到過他如此盛怒的樣子,他的眼眶因為激動而泛紅,氣息雜亂而沈重,就那樣眨也不眨的盯著姑蘇看,眼裏是毫不掩飾的恨意和殺意。

“放了靜音,姑蘇,如若你還擁有哪怕一絲一毫的人性。”

紫金袍子的男子又是哈哈一笑,“人性?羅剎,你跟我談人性?二十年前當我跪在你面前苦苦哀求你放過我手下那些士兵時,那時的你可曾想到過人性這兩個字?勝者為王敗者寇,只要勝利,手段根本不重要,羅剎,你教我的那一課,難道你忘了嗎?”

阿爹的眼神一冷,“那是在戰場之上,所有的將士既然參與了戰爭,也就做好了為戰爭而流血犧牲的準備,那裏沒有人是無辜的,所有人的心裏都懷著殺死對方的殘忍想法。可靜音不一樣,她是無辜的,她甚至什麽都不知道!”

姑蘇聞言,饒有意味的“嗯”了一聲,後皺眉思索,似乎真的在考慮阿爹這些話是否說的正確。

爾後他忽然淡淡一笑,隨即我便感覺束縛我的力量消失不見,我重重的咳嗽幾聲後才喘過來氣,他對著阿爹說道:“你說的沒錯,羅剎,她是無辜的。所以我可以放過她。”

但他的眼神卻早已出賣了他的邪惡和卑鄙,“但是啊,”

他接著說,“羅剎,再怎麽說,你不可能是無辜的吧?你手上沾滿了姜國二十萬男兒的鮮血,所以總的有人為此付出代價,你說是不是呢?”

我的心頓時緊繃,阿爹聽聞他的話後卻眉頭一松,“沒錯,姑蘇,你說的沒錯,你若想要為他們報仇的話,那就將我抓了去吧,要殺要剮都隨意。只要你放了靜音就好,我本就是一個該死之人,上天賜了我額外的十二年逍遙時光,這十二年來我過的很快活,上天甚至賜給了我這麽好的一個女兒,真是如夢一場,有此歲月足矣,我已不想奢求太多。”

“啪,啪,啪。”

清脆的拍掌聲從身後傳來,“說的真好,羅剎,你向上天偷了十二年時光,你活的逍遙快活無拘無束,仿佛那場大戰發生的毫無意義,你再也沒有遺憾,就算我現在送你入地獄你也能含笑九泉。可是啊,羅剎,你知道嗎?你知道我這二十年是怎麽度過的嗎?幾乎每夜我都會夢到他們,他們就在我的面前哀嚎,染血的黃河水將他們全部掩埋,屍橫遍野,唯有我被拋棄在外。”

阿爹深深的吸了一口氣,爾後對姑蘇說道:“姑蘇,那麽現在你就可以殺了我替他們報仇了,殺了我你就不會再背負這麽多了。”

我睜大眼睛看著對面那個男人,前一刻剛覺得歲月欺上了他的臉龐,難道下一刻我就要看著他永遠的離開我嗎?

“阿爹,不要,不要離開我,你剛剛不是還說要帶我回祁月城嗎?我答應你,阿爹,我答應你,我們回去好不好?阿爹!”

我掙紮的想要跑向他,幾把明亮的長槍阻隔了我前行的道路,姑蘇在後面哈哈大笑,“羅剎,若是早個十年,我一定會毫不猶豫的將你千刀萬剁,可是現在,我想到一個更好的主意了。”

阿爹立在原地,原本松下去的眉頭卻再次皺緊,“如若你想傷害靜音,那麽姜國的下一任國君,我保證不會是你。”

“呵呵呵,”姑蘇陰冷一笑,“西夜麽?說來還真是讓人頭疼呢。那麽羅剎,今日我們來玩一個游戲,如何?”

阿爹冷冷的答道:“什麽游戲?”

姑蘇卻不再看向阿爹,轉過頭看著我說:“靜音姑娘,不知道你會如何抉擇呢?如若你現在想離去,那麽我便放你離去,只是你阿爹就會永遠留下了。而如若你願意留在這裏……”

“我願意留下,放了阿爹,我跟你走,他的罪由我替他承受,就算你現在要殺了我也可以。”

“靜音,你在胡說些什麽!姑蘇,我說過,如若你敢傷害靜音,我敢保證你登不上姜國的王位!就算要毀滅整個姜國我也一定會阻止你!”

風吹淚(三)

創世更新時間2014-05-13 17:12:34.0 字數:2063

我看著前面那個慌了神的男人,他的氣場在一瞬間爆發到極致,滿面的肅殺氣息洶湧而出,他的眼神霸道而狠厲,狠狠的環視了還包圍著我們的那些士兵。凡是被他目光掃到的士兵無不震驚的後退,甚至連握槍的雙手都開始微微顫抖。

看慣了祁月城那個溫柔平靜的阿爹,也許連他自己都忘記了,他曾令整個亂世在他的腳下顫顫栗,他曾是這個天下的主宰者,他曾鐵血,他曾殘忍,他曾令所有人敬畏若神。

可他畢竟再也不是二十年前那個意氣風華的少年,彈指間可令姑蘇頹敗如喪家之犬,他的心變得柔軟,變得顧忌,變得害怕失去……相反,現在更加冷血的是他對面那個男人,他曾失去所有,變得再也不怕失去……

他依然淡淡的看著阿爹,嘴角升起一抹若有若無的嘲諷之意,爾後開口說:

“羅剎,你這是怎麽了?我有說要對靜音姑娘怎樣嗎?要知道,我現在唯一在乎的,也就只有姜國的王位了啊。所以,我又怎麽為了這小小的仇恨心而去拿自己最愛的東西開玩笑呢?你說是吧?羅剎。”

他笑的無比猖狂,“只是啊,我希望靜音姑娘能在我那裏去暫居些時日,至於什麽時候能返回嘛……哎呀,西夜可真是讓本公子日夜不得安寧呢。”

阿爹斂了氣息,沈著臉答道,“你是說,只要我解散西夜,你就能將靜音送還回來嗎?”

姑蘇又是哼哼一笑,“我說了,這是一道選擇題,靜音姑娘。”

我擡眼看著他,不明白這道選擇題的另一面還有什麽。

“如若你選擇留下,十日後姜國會與魏國再次開戰,本來吧,我是多想掛帥出征一雪前恥的,可是我敬愛的父王卻早已不再信任於我。那麽,到時候掛帥出征的,到底會是哪個幸運兒呢?而如若有你在我那裏做客,那位幸運兒又怎會拒絕這份恩寵呢?你說是吧?靜音姑娘。哈哈哈!”

我慘白了一張臉看著面前這個惡魔,墨琦的傷不可能在十日內完全覆原,與魏國的再次大戰本是毫無意義的,加之他又有傷在身,自然可以從容拒絕,可若姑蘇拿此事逼他……

我已不敢想象下去,只剩無盡的心痛折磨著自己的靈魂和肉體,我咬破了嘴唇,只留下了大口呼吸的力氣,仿佛一下子從身體內部被抽空……

姑蘇依然在放肆的笑,站在那裏滿含期待的看著我,等待著我的答案,等待著我最後的選擇。

我第一次見到他時,他著了一身白色的修身長袍,握著紙扇的手指修長光潔,黑夜中我也看清了他的眸子,那麽深邃和幽然,帶著掩飾不住的淡漠和抗拒。

我就那樣定定的看著他,白色的月光,紅色的燈籠,身後有紙堞花緩緩掉落,淮河的風吹動他的如墨長發,有淡淡竹香如鼻。

那時候我不知道自己為何會在深夜失眠而想起他,命運如若就那樣扼殺我對他的感情多好,可偏偏上天再次讓我遇到他,在那個我獨自哭泣的午後,他靠近我,那麽貼心的話語讓我覺得溫暖。

後來啊,陰差陽錯的我便成了他們戲團子的一員,從祁月城走到京都,經歷了那麽多,我總是隨心所欲,生病了還會對他發脾氣,那個時候我不知道他的身份原來那麽高貴,卻仍然對我那麽體貼,他吻了我三次,其中兩次屬於強吻。

他也會笨拙,他也會慌神,他也有丟臉的時候……可我只要想起他,總是想起他的好,他溫暖的笑,他穿著白衣時好看的模樣,那雙永遠明亮的雙眸像藏著一片星空,怎樣都讓人猜不透。

“靜音,我喜歡你,你喜歡我嗎?”

“靜音,要是能一直這麽看著你就好了,總是能讓我感到很安心很安心。”

“靜音,能認識你真好。早一步晚一步都不行,太早的話我不會明白自己喜歡你,而太晚的話我已不再是我自己。”

“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

如果說人沒有靈魂,那麽是否就不用受到這般承受不了的折磨?如果人沒有心,那麽是否就不用忍耐這種深入骨髓的痛苦?如果人沒有思想,那麽是否就不用記住這些惡夢般的回憶?

我趴在地上,嘴裏沒有意義的重覆著那句對不起,對不起,墨琦。

“羅剎,我們的時間可不多了哦,一月之後便是我登上王座之日,那時候,若還有西夜的人跑來阻攔,那可就真怪不得我了。”

很多時候我都在想,如若那時候我做了不一樣抉擇,盡管也許我會當場陪著阿爹一起死去,可是否就能不將他牽扯進來?那麽也許一切都會不一樣的吧?

“哦,對了,靜音姑娘,待會兒到了姑蕓殿,我還為你備了一份特別的大禮,相信我,你一定不會失望的,呵呵。”

記不得是怎樣與阿爹分離,那個黑袍的男子一定會很大聲的呼喊,可我再也聽不見,漫天的風雪遮擋了我的聽覺,我的視覺,我就那樣麻木的跟著姑蘇離去,來到這個陌生的姑蕓殿。

以為再沒有事能在這般殘破的心上添加更深的一道傷痕,亦或撒上一大把鹽,但當我看到他時,還是忍不住痛的想要死去。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