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6章 懷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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華燈初上。

兩個人,一個欣長挺拔,一個體態笨拙,中間隔著兩掌的距離並肩行走。即將沒入人聲鼎沸的小吃街前,唐無暝一個轉身投入了手旁烏黑的巷子,秦兮朝緊著跟了過去。

無人的巷角裏,唐無暝悶不做聲的把腰前藏掖的衣物都拽了出來,甩平整了搭在腕上,四周寂靜,只有隔墻的大街上穿過來熱鬧的吆喝聲,和微微炒菜的油腥氣。

愈加顯得身邊空蕩無人。

唐無暝卸了偽裝長舒一口氣,輕快的掂跳了兩下,心中才放松了一些。經過了今晚的一遭,還是忍不住回想那美人的事情,六月雪這個名字一定是在哪裏聽過的,不然不至於這般熟悉,感覺仿佛是有什麽東西要呼之欲出,但是那個人,不男不女的,他是一定沒有見過的。

那美人的紫紗長擺裙都沒過腳踝拖在地上了。可這世上,會有什麽人要把自己弄得不男不女地才潛入上官家呢,直接利落的男裝不是更省事嗎。

唐無暝左右想不透,索性任他而去,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那藏寶閣失竊的事情今晚肯定要鬧出來,還是在那之前想想怎麽明哲保身比較妥當。

嘆了一聲擡起頭來,前方是一條黑黢黢的窄路,在鄰院的大紅燈籠的照映下泛著熏紅的光,一往幽深如入地府的通道,天上欲雨不雨的陰沈氣候更是加重了空氣的厚重。

唐無暝不再看那深巷,想著還是趕緊回到巷口去與秦兮朝匯合,方才趁黑跑的利落,不知道那人是不是又到處尋他了。

如此想著才一轉身,正對上一張被燈光晃的慘紅慘黃的臉,登時驚了一跳。

那人不知什麽時候跟過來的,竟在身後的拐角站了這老久也不出聲,真是要把人嚇出毛病,唐無暝退了一步,“你怎麽跟過來了?”

秦兮朝臉上陰影重重,“因為你過來了。”

“……”這算個什麽答案,實在是毫無營養,唐無暝嘴一咧笑道,“我就是覺得又熱又悶,把這玩意拿出來,這是在外面,這麽應該沒關系吧。”

秦兮朝點點頭,還是沒甚表情。

“你有話想說?”唐無暝頭一歪,“你在屋裏的時候就好像有話想說。”

秦兮朝沒有說話,腳下卻迫上了一步。

唐無暝下意識的側身往後退,他退一步,秦兮朝就進一步,直到他後背抵上了石磚墻無路可退。

面前人忽然湊了上來,唐無暝空手扣住了磚縫,猶豫了一瞬,最後幹脆利落的閉上了雙眼,大是一副任君采擷的模樣。

既然決定當那人相好的,人家一個月想吃上一回豆腐的心情,唐無暝還是可以理解的,這點欲求都不能滿足他就不算個幹脆的男人了。

只是一回想起上次那個濕漉漉的吻,憑空心裏就開始發慌亂跳,又和那暈血前奏是一個感覺,這回要是又暈了吻,秦兮朝再流氓也總不至於把他丟在這裏。

行了,來吧。

有溫熱的呼吸灑了上來,唐無暝心一橫,更是僵直了脖子。

一寸之遙,秦兮朝見他緊皺著眉頭,嘴唇也抿成了一條線,身子更是僵的不自然。相視了片刻,忽然偏了方向,頭垂在了唐無暝的肩膀上,手也沿著腰與墻間的空隙伸向了後背。

微微一個用力,就把人從緊貼的墻上揭了下來,拽進了懷裏。

唐無暝沒等來該來的東西,反被抱住了,一恍惚就往外掙。

一只手攝著他的腰,一只手順著後背的線條撫摸,力氣不大卻絕不讓他逃脫,秦兮朝低聲道,“別動,就讓我這麽抱一會。”

懷裏的身體漸漸散去了開始的僵硬,頗有些順從的意味,不掙不脫的任他抱,怎麽動換姿勢都沒有反駁一句話。

可他愈乖順,就讓秦兮朝愈失底氣。

“你傍晚不見的時候,我遇到了上官芷。”秦兮朝道,“她來問我是不是真的喜歡男人。”

“哦,”唐無暝微揚著頭,隨著他的話問,“你怎麽回答的?她還說什麽了?”

秦兮朝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在微熏的黑暗中沈默著抱了他很久,兩人的體溫湊在一處,卻因秦兮朝武功心法的緣故,並未感覺有熱,反而覺得心氣平和了很多,連空氣裏的悶熱都愈要忘掉。

唐無暝向來怕熱,體會了這移動降溫的好處,更是貪戀那點涼意,也便沒有對這漫長的擁抱提出什麽異議。

忽然的,嘩啦一聲。

巷子的安靜被打破,一只灰貓從屋頂跳到墻頭,踩帶下來的一片碎瓦片砸在了腳邊,喵嗚兩叫就跑沒了影。

秦兮朝也應聲開口,“你想回禇杭山麼?”

唐無暝一楞,沒太明白他的意思。

“想回去嗎,恢覆往日的生活。”秦兮朝再次問了一遍,“上官芷估計對我失望了,等過兩日離開了這裏,我就放你回去好不好?”

這回聽懂了,過河拆橋,卸磨殺驢,搞定了麻煩的盟主家女眷,就該處理他這個礙視線的包袱了,然後繼續風流倜儻做他的秦大少。

唐無暝沒有什麽失望,更沒有什麽難過,只是微微有些怒。之前說什麽一見鐘情再見傾心,軟硬兼施地不讓他走,連深入交往的吻都定下了,一日事成就這般無情的趕人。

真不愧是扶風山莊的莊主,人如風,話如風,說情話就跟放屁一樣容易簡單。

也虧的自己還跟個小姑娘似的,受了他這張臉的荼毒,信了他的鬼話,還真以為親親小嘴就能拉上手過一輩子了。

唐無暝發氣,順著點頭,“好啊。”

秦兮朝沒想他會答應的這麽幹脆,心中那些猜想都近乎一一落實,上官芷那句貌合神離真是說的到位。

攬他的手驀然箍緊了幾分,壓迫的唐無暝胸腔發緊,喉中也因喘氣不勻聲音發澀,想這人又是怎麽回事,明明是他提出的要求,這又搞得有什麽舍不得似的。

轉念一想,也是了,秦大莊主要是沒兩把刷子,怎麽能勾得那麽多小姐的心還各個都死心塌地,非君不嫁。

壞人背地裏做,好人明面上當。

秦莊主真是比他錢滿門的暗角兒嘍啰們還要厲害,還會耍人玩。

“你……放開……難受……”唐無暝艱澀的發聲,一邊強硬地捶打那人的胳膊,叫他松手。

秦兮朝怔了一下,恍惚松開了手,放得唐無暝自己靠著墻呼氣。

唐無暝憤憤的盯著他,“你是不是有病,好聚就好散,咱當不成相好的也不至於殺人害命啊。”

“無暝……”

“行了,你別叫我,”唐無暝一擺手,伸出另外的手指頭掰著跟他數,“咱們既然都打算散了,就兩相算算清楚。我整你一回,你綁我一次,平了;我臉被你看了,元樂砍了你一刀,也平了;上官小姐的事算我免費幫你,你也不要把我的相貌說給別人聽。”

幾根手指頭在他眼前閃了閃,兩掌啪的一拍,“你看,這樣咱們都好,都公平,你說是不是。”

“……”秦兮朝一言不置。

唐無暝拍了拍肚子,起步往外走,“我餓了,最後散之前能不能再賞我碗餛飩吃?”

留不住的,總要留不住。秦兮朝看著他從身邊擦過,一望那花紅柳綠的長燈街巷,道,“前面有家好聚樓,榆城菜,我請你。”

唐無暝停住,搖頭,“餛飩就行,別的我吃不起也還不起。”

“沒關系,我請你。”秦兮朝道。

“餛飩!”唐無暝擡頭嚷道,非要別扭這一晚飯。

“我請你。”

還是這三個字,憋的唐無暝心中一口悶氣,臨別了連碗餛飩都不讓人吃,真是好霸道,那他非要吃這個不可,什麽好聚樓好散樓都見鬼去。

猛一轉身,張口就喊,“餛——”

“莊主!”眼角一花,一溜暗色腳下生風的撲到秦兮朝面前,打斷了唐無暝的吶喊,秦風一手握劍,雙拳抱住向前一抵,急迫道,“出事了。”

唐無暝瞬間喊不出聲了,意外來的太快讓他措手不及啊。

“什麽事。”秦兮朝淡道。

秦風轉頭看了眼身側的唐無暝,又探了眼秦兮朝,兩人表情都有些黯淡,似是鬧了什麽不愉快,於是繞在舌尖上的這事更是不知該說不該說。

秦兮朝目光打了過去。

秦風只好低聲匯報,“上官盟主派了人,正四處搜尋……唐、唐公子,約莫不多時就要搜到這邊了。”

唐無暝,“……”

秦兮朝疑問,“找他做什麽?”

“屬下打探的是,府中藏寶閣失竊,丟失了重要物品,”秦風低著頭,“上官盟主握著一枚玉佩正四處抓人。”

一聽玉佩,唐無暝恍然想起來,方才抽肚前的衣裳團的時候,確實沒見著常戴的那枚雙魚佩,心下嘆道壞了,當時破窗走的急,竟是不留意落了這麽明顯的證據在裏頭。

這玉佩慣常都埋在下衣擺裏不常露出,那上官盟主還真是眼尖,一下就認出了是他的東西。

大小兩個秦大俠眼神森森的瞧著他,唐無暝一急,往後退了幾步,嚷道,“和我沒關系!”

這就叫……不打自招。

秦兮朝搶快一步拉住了唐無暝,飛快的撩起他的衣擺,果然見那枚玉佩消失的無影無蹤,臉色頓時沈了下來,扯著他的腕子,“那枚雙魚佩呢?!”

唐無暝微驚,“你怎麽知道是雙魚佩?!”

“我問你去哪了?”秦兮朝音色冷透。

“丟……丟了”唐無暝有些心虛。

秦兮朝怒氣升起,不給他留一分狡辯的餘地,手下也攥的沒輕沒重,“丟在藏寶閣了是嗎?!”

唐無暝擡眼對上他的眸子,裏頭盈著分明的怒火,手腕上更是被掐的生疼發顫,甩了兩下無用功,也煩地反吼了起來,“你什麽意思?你意思是我偷了他們的東西?!”

秦兮朝一雙目光鐵冷鐵冷的射向唐無暝,“你自己清楚。”

“我不清楚!”唐無暝頂了回去,吼完才恍惚明白一二,莫不是怕他搗出了事,連累了扶風山莊,於是緊接著冷笑,“我錢滿門向來無情無義無道無德,這都是你說的,那就隨便你好了,那我們以後就江湖不見,你跟盟主說讓他去錢滿門找我,這也不會連累了你!”

說完甩了輕功就要跑。

秦兮朝被他這句江湖不見斥的一楞,還來不及出手就讓他飛上了墻頭。“無暝!”目光追著他跳躍而去的方向喊了一聲,滿聲痛心。

誰也沒說是怕你連累。

喊聲剛落,黑色身影又跳著飛了回來,落地在秦兮朝身旁歇了一歇。

“無暝?”秦兮朝驚喜,“你……”

唐無暝鐵著一張臉,兩眼氣的通紅,甩手就走,“那邊有追兵,我換條路。”

秦兮朝,“……”

沒走兩步,巷口湧過一陣喧鬧,火把照的滔天紅光,要不是這巷子深,三人又藏在拐角處,準要被亮光映了進去。

待那隊人一走,秦兮朝攔腰扛起唐無暝,招了秦風,就在幽深覆雜的巷子裏奔竄。

唐無暝頭朝下被過肩扛著,腦袋裏充血晃的頭昏眼花,但眼裏尚且能看清大致路途,絕對不會錯,是盟主府的方向,霎時心裏大亂,以為秦兮朝要將他扭送回去,那可就是有的進沒得出了。

他雖然是錢滿門的人,做起任務來要錢不要命,但是貪生怕死是人盡皆有的弱點,更何況是這樣不明所以的白白替人送死。

當即狠命逃脫亂掙,口中亂嚷,“秦兮朝,你快放了我!我沒做過的事,就算是打到我開花,我也不會承認的!你要是把我送回去,我就把你的破事都給捅出來,讓你吃不了兜著走!”

嚷嚷了一路,就算是飛躍在巷中屋頂,也保不齊會被什麽人聽到,秦兮朝照肩上人的屁股打了一掌,驚的唐無暝立刻收了音。

秦兮朝迎風道,“閉嘴我就不害你,榆城你不熟,亂跑無異於送死。”

唐無暝還沒恍過其中意味,人就已經被攜著略過了盟主府前,繞過外圍一條隱蔽的窄路,隱進了府後幾裏外野山上的山林。

進了茂密的山林深處,秦兮朝才把人放在了一棵樹下。

半山腰居高臨下,能清楚看到底下盟主府裏燈火通明,侍衛劍士舉著火把四處奔走。

唐無暝被顛晃的暈頭轉向,才剛一回過神來,立刻挺身跳起來,不可思議地沖著秦兮朝道,“你不是不信我嗎,怎麽又救我!”

秦兮朝無奈短嘆,“我要是一點都不信你,會把你帶到這裏來麼。”

“那你——”唐無暝還要反問,忽然眼光一轉,此處有他、秦兮朝、秦風,是不是還少了什麽,“……啊!”

林中寂靜,這一聲驚叫,嚇的秦兮朝忙捂住了他的嘴,“別叫,別叫。”

唐無暝來不及說別的什麽,拆掉了捂他的手,一臉驚恐,“……元樂呢?!”

秦風正遙望有無追兵,忽地渾身一顫,“元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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