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拖沓周瑜就越遭罪，只能憋一口氣把藥都塞到了裏面。

“你忍一忍啊，馬上、馬上就結束了……”

周瑜硬是沒發出一點聲音來。

等塞完了的時候，周瑜的身子就像從汗水裏撈出來的一樣，身子止不住地顫，看得諸葛亮心疼得不行。

他又在傷口的外面上了藥，然後拿幹凈的藥布包紮了。

“只恨我這裏沒有麻沸散……”諸葛亮自責道：“這裏沒有備，不然也不會讓你這麽遭罪……”

周瑜輕輕地笑了一下，然後搖了搖頭。動作輕得像是要碎掉了一樣。諸葛亮看他像是要說什麽，馬上掩住了他的口道：“有什麽話不急著現在說，你需要休養。”說完去點了一個安神香，“這個有助於你的休息。”

然後又匆匆忙忙地不知道叫了一個什麽補品，扶著周瑜餵了。

緩了好久，周瑜慘白的臉上才微微有了一點點可憐的血色。嘴唇卻仍是白得嚇人。

諸葛亮幫他在被子下擦了擦身，換上了幹凈的衣物，道：“睡吧。”

周瑜微微搖了搖頭。

諸葛亮坐在他床頭，半扶著他道：“乖，你現在不休息不行的。有什麽事情以後再說。”

周瑜默了一下，然後用幾乎微不可聞的聲音道：“我睡不著。”

諸葛亮身子一僵，才知道他是疼得睡不著。

頓時心頭大痛，真是巴不得替他疼才好。

周瑜見他那樣子，扯出一個淡淡的笑道：“……你陪我……說說話吧……”

他們二人，都沒有提為何周瑜會一身是傷地出現在這裏。

諸葛亮一聽，連忙點點頭，笑道，“你看現在這個樣子，像不像我們第一見面的時候？”

那個充滿意外的冬天。

“那時你也是身子不舒服，”諸葛亮回憶起他發燒的樣子，含笑道：“我也是這樣，在你身邊照顧你。

“那時候要你喝藥可難啊——是有多怕苦啊？”

這麽說著，當年的情景就一幕幕地浮現在了眼前。

周瑜失血過多，手腳都冰涼的。諸葛亮幫他又圍了一層被子，然後又叫了一碗補血的東西，小扶著周瑜，一口一口地餵。

“那時候小嫩可黏著你呢，”諸葛亮吹了吹補品，然後順著周瑜的口餵了進來，道：“燙不燙？”

周瑜微微搖了搖頭。

諸葛亮安心地繼續道：“現在那草廬還在呢，你幹的那些壞事，我可都記著呢。”

周瑜的臉上漸漸浮上了些血氣，淺淺地笑了一下，道：“我什麽時候幹過……壞事。”

諸葛亮一勺一勺地餵他，餵了好長時間，絮絮叨叨地說了好多話。

一瞬間，兩個人就像在當年的草廬裏一樣。

但是他們都知道，彼此已經都回不去了。

七十.

天快亮的時候，周瑜才昏昏沈沈地睡了過去。

外面一直隱隱約約得有聲音，似乎是被刺客的事情折騰了一個晚上。諸葛亮看著病榻上的周瑜，不覺心憂起來。

要是被人發現了行蹤，可就糟糕了。

先不說自己包庇敵人的罪行。周瑜是敵方的主帥，落到劉備他們的手裏，自然是沒什麽好果子的吃的。

他只能關緊了門，命令所有人無論發生什麽都不得打擾。原本才房中藏一個人就已經很難了，更別說要藏一個病人。

諸葛亮這邊正忙得焦頭爛額，周瑜那邊又發起了燒。

整整燒了兩天兩夜。

諸葛亮心憂至極，又不能找旁人幫忙，只能悄悄地幫他熬藥、療傷。

兩天下來，又是擔心病情加重，又是換藥包紮，又擔心事情暴露，諸葛亮提心吊膽，幾乎沒閉眼。

諸葛亮幾乎把私藏的絕世好藥都一股腦兒用到了周瑜的身上。

這樣的照顧之下，周瑜的傷終於能在短時間之內有了很大的起色。想必之前落下病根，也是根本就沒有好好照顧自己吧。

忙活了兩天之後，到了夜深之時，周瑜才幽幽地睜開了眼睛。

眼神還透著幾分病色混沌。

諸葛亮正守在他榻邊，累得剛有些困意，眼角一掃他睜開了雙眼，馬上一個激靈就醒了過來。

“公瑾，”他關切道：“你醒了？”

周瑜“唔”了一聲，看來是發燒之後還沒緩過來勁，腦子還不甚清明。

“醒了就好，醒了就好。”諸葛亮順著他的胸口道：“睡了兩天呢——要不要喝點水？”

周瑜看著他，明顯還反應不過來。

諸葛亮溫柔地服他起來，然後餵他喝了小半碗參湯。周瑜發燒之後嗓子幹幹的，諸葛亮便又吹了一碗，和藥一起餵了。

餵完之後，周瑜腦子也清明了。

“幸虧你到了我這裏。”諸葛亮收拾了東西，笑道：“你若是沒遇到我，可就出了大麻煩了。”

周瑜笑道：“我當時受傷不清，腦子都開始混起來了……看見這個小樓是這附近最好的，又臨江，一旁有觀星臺，想必就是你的住處了。也是猜的，這說明我命大。”

諸葛亮見他醒了，安心了不少，道：“你可是命大了，不知道把我折騰成了什麽樣子。快，趁熱把粥喝了吧。”

周瑜接過了碗，乖乖地吹了吹，慢慢地吃了起來。

諸葛亮拄著臉，看著他吃。

周瑜覺著他瞧自己，便道：“你瞧我做什麽？”

諸葛亮繼續瞧，道：“瞧你好看。”

周瑜滿意道：“我當然好看。難道你以前沒發現？”說著往嘴裏塞了滿滿一勺粥。

諸葛亮拿帕子在嘴角擦了擦，暖暖地笑，“急什麽？慢點吃。”

等周瑜吃的七七八八，諸葛亮知道是時候了，便不得不開口問道：“你怎麽跑到這裏了？”

周瑜一怔，隨即放下了手裏的碗。

諸葛亮知道，這句話一出口，他們重逢的溫存和喜悅，就算是結束了。

周瑜所說的，一定是諸葛亮所不願意聽到的。

他靜靜地等著周瑜回話。

周瑜低著頭，思量了半晌，才緩緩開口道：“我有一件事情，要拜托你。”

諸葛亮心中一動，緩緩道：“為什麽要拜托我？”聲音中沒有悲喜。

“千裏迢迢到了這裏……自然是因為——”周瑜擡起了眼睛，琉璃似的眸子對上了諸葛亮的目光，道：“這件事情，只有你能做到。”

微微熏著書香、藥香和熏香的房間裏，掛著許許多多的諸葛亮的墨寶。

夜風一吹進來，發出颯颯的響聲。

更漏頻滴。

諸葛亮嘆了口氣，起把窗子關緊了，道：“你說吧。”

周瑜心頭一緩，斟酌著言辭，“當年，我的一個摯友死的不明不白……這麽多年來，我一直在尋找他死去的原因。”他說完看了一眼諸葛亮，卻未瞧出什麽，只得繼續道：“如今我終於知道，這個秘密可能藏在哪裏……但是它已經被分成三份，我必須要集齊它們才行。如今我已經尋得了兩個，還有最後一個——”

周瑜話還沒說完，諸葛亮就打斷道：“是帛書嗎？”

周瑜一怔。

“你的那個朋友，”諸葛亮站在窗邊，看著他道：“是孫策嗎？”

周瑜望著他的眼睛，只得如實回答，“是。”

諸葛亮一閉眼睛，良久才緩緩睜開。

“你是要我把那份帛書偷來予你嗎？”

周瑜連忙道：“不是，我——”

“背叛我的主公，我的國家，我的子民？”

“孔明，我……”

“公瑾，有的時候我覺得你真是殘忍。”諸葛亮低著頭苦笑，“你總是突然出現，然後又自顧自地消失。每一次離別，都說‘下一次見面，就是敵人了’這樣讓人難受的話。”

諸葛亮的聲音並不高，就像在講一個故事一樣平淡。

但是又充滿了痛苦，悲傷，和……失望。

“我們分別之後，你從未給我寫過信。”諸葛亮看著他，“也從來沒有聯系過我。就像我這個人從來沒有一樣。”

周瑜一怔，卻無可辯駁。

……這確實，是事實。他從來未曾聯系過諸葛亮。

諸葛亮笑了一聲，然後道：“第一次見面，你生了好重的病。我照顧了將近一個月，然後突然你就走了。什麽話也沒留下。

“第二次見面，我們上畫舫上喝酒。你拒絕了我。你說了好多好絕情的話。”諸葛亮擡起頭，看著他，眼神悲戚，“你還記得嗎？”

周瑜一默，搖頭。

諸葛亮看著他，自嘲道：“你說，‘道不同不相為謀，你有你的天下，我有我的蒼生。從今天起，你我井水不犯河水，只當你沒遇見過我，我也不曾遇見你，日後誰也不記得誰。’”

他一頓，然後又開口。

“‘下一次再見面的時候……就是在戰場上了。’”

周瑜嗓子一啞，只能道：“你竟然還記得？”

諸葛亮看著他，眼神帶著三分悲色，“你卻已經忘了。”

周瑜聽他這麽一說，只覺心頭一噎，無限的愧疚浮了上來。

“第三次見面，”諸葛亮收回目光，繼續淡淡道：“是在赤壁前夜。你我在月下共飲，然後談起人生幸事。我問你，你這一生第一幸事是什麽，你說是‘遇見了一個混蛋’……”

“別說了，”周瑜心頭一陣難過和愧疚，只得道：“孔明，別說了。”

“第四次，是在赤壁之戰。”

“別說了……”

“第五次，是在那孫策墓前。”諸葛亮長舒了一口氣，“你說了好些話。可是我覺得，每一句都是對我說的，但是每一句又都不是對我說的。”

周瑜看著他。他沒有看周瑜。

“你我在江畔送別。”燭光晃著諸葛亮的半側臉，“我希望我們能常常聯系，你卻說，‘下一次見面，可能就是敵人了’。”

諸葛亮偏過頭來，看著他，苦笑道：“如今唯一一次主動來找我，也是帶著這樣過分的要求。”

他面帶悲情，眼中有苦澀也有失望，“公瑾，你怎麽能這麽殘忍？”

你把你所有的好，所有的溫柔體貼，善解人意，所有的愛與熱血，都給了孫策。

你肯給他十年，卻不肯將目光在我身上停留哪怕一瞬。

“在你的眼中，”諸葛亮苦笑道：“我恐怕，也就是一個不相幹的旁人吧？”

他一世清高，也算是博古通今，通曉天文地理。可是卻生生折在一個人手裏。

周瑜教他說得臉色蒼白，張開嘴卻發不出聲音。

燭光照在地圖上，照在書卷上，照在書畫上。

照在諸葛亮的臉上，周瑜的臉上。

“孔明……”

“是我自作多情。”

“不是！”

“我——”

“孔明！”周瑜擡高了聲音，目光切切道：“你怎麽能這麽想？我待你，一直是當做最好最好的朋友的——”

“你不必安慰我的。”

“我不是在安慰你！”周瑜身子虛弱，和他喊幾乎廢了了全部的力氣，“那年上元節，說穿了，其實是我不對。這麽多年，我時時在想，若是我沒有那樣講你，是不是就可能會不一樣……不是我忘了，而是我不敢提，也不敢想。”他眼神熾熱，一字字道：“赤壁前夜，我問你劉備待你如何，你說挺好。我知道你是在騙我！我早知道劉備對你並不如傳言和看上去那樣好。我不主動和你聯系，是怕他借題發揮，抓你的把柄。到了發作的時候，給你扣一個‘叛國通敵’的盆子！

“當年在南陽，如果沒有你，我現在死了也不一定。我怎麽可能把你當做不相幹的人？

“你送給我的鴿子，我一直有好好養著。”周瑜望著他，言辭懇切，“我現在做的這件事情，沒有什麽人是靠得上的。我一路趕過來，直接來找你，就是因為我知道，你是可以信任的！我也只能信任你！”

諸葛亮看著他，似乎是有些意外。

“我從沒把你當做不相幹的人。”周瑜緩緩道：“我當你，是我最好，最好，最好的朋友。”

四目相對，說不出的千言萬語。

“……我只剩下兩天的時間了。”周瑜沈下了眼睛，“想必你也猜到了，我是從軍營中臨時出來辦這件事情的……魯肅只能幫我瞞十五天。十五天之後，若是我沒事成回軍就一定會被發現，到時候……恐怕就是臨陣脫逃的死罪了。

“現在離這十五天結束，只剩下兩天了。”

周瑜擡起眼睛看著他，聲音有些沙啞，“我從沒想過讓你將那帛書偷來予我……我怎麽能讓你陷入那樣不仁不義的境地呢？我是想說，這帛書是有夾層的。若是用硫磺熏片刻，帛書就會分成三層……我要的，只不過是中間的一層罷了。這一次是沒有字的，對於旁人來說，就和廢帛一般。但是對於我，卻是我傾盡性命也想要拿回的東西……孔明。”

周瑜掙紮著從榻上勉強坐了起來。

“我周瑜一生，從來不求人。”

諸葛亮一驚。

“公瑾，你——”

“就是最困難、舉步維艱的時候，也不曾求過什麽人。”

“公瑾——”

“這一次，就算我求你，好不好？”

周瑜的聲音清透，帶著些許生病之後的虛弱，更讓人難以拒絕。

“你若是有什麽要求，只要是我能做到的，我什麽都答應。”

諸葛亮神色一動。

唇舌間慢慢重覆著剛才的那句話，“‘什麽都答應’？”

周瑜望著他，點了點頭。

諸葛亮望著他，然後緩緩走了過來，到了周瑜的榻邊。

他居高臨下地審視著周瑜，從上到下。

從這個角度，能看到單薄的褻衣下誘人的鎖骨。被子外面，伸出了一只皓腕。

什麽都可以做嗎……

他擡起了手，緩緩撫摸過了他熟悉的面頰，然後挑起了他的下巴。

周瑜略微有些訝異，“孔明……？”

他緩緩傾下了身子，和周瑜的距離漸漸拉近。

然後輕輕開了口。

“‘什麽事情都能做’這樣的話，還是不要說了。”諸葛亮將被子拉了上來，蓋住了他微微敞開的領口，“就算是為了你自己，或者是你的摯友吧。”

周瑜一怔，才反應過來他的意思。

剛要說話，諸葛亮坐到他榻邊，問道：“你方才對我講的……都是真的？”

周瑜道：“怎麽會騙你？當然是千真萬確，字字是真。”

諸葛亮看著他的眼睛，仿佛要望進他的骨子裏。

——是真的，假的？

他說的話，是真的，還是假的？

他說他待自己是朋友，說他一直掛念著自己，說他從沒有將自己視作不相幹的人——是真的，還是假的？

他深深地望著他，望著他黑玉般烏溜溜的眸子，望著深深的墨色，望著裏面每一絲的波動，每一絲感情。

他想要知道，究竟是真的，還是假的。

他們對視了許久。

燭火搖曳在他們的臉上，明暗交錯。

良久，諸葛亮才站了起來，背著他站到了窗邊。像是在想什麽事情。

窗外傳來了三聲鷓鴣的鳴啼。周瑜知道那是和孫河的暗號。

“……我該走了。”周瑜挽了挽頭發，淡淡笑道：“我的同伴已經從潁川回來了……無論結果如何，我都要去見他。畢竟兩天趕回去，時間也是蠻緊的。”他勉強爬了起來，故作輕松地從諸葛亮的櫃子裏翻了一件衣裳出來，道：“我衣服怕是被你扔了吧？那就穿你的咯。”

諸葛亮仍然站在那裏，只是回過了身來看他。

周瑜穿好了衣服，也站到了窗邊，推開了窗子。

“不能從正門出去，我走這裏就好。”說完擡眼望著他，良久道：“孔明，是我勉強你了。”

夜風吹起了他的頭發。

諸葛亮望著他。

就在周瑜準備轉身出去的時候，他一把拉住了他的胳膊。

周瑜訝異回頭，“怎麽了？”

諸葛亮看著他，咬了咬牙，最後還是松開了手。

“……沒什麽。”

孫河跳到了窗邊，遞了黑色的鬥篷。周瑜披了上去，縱身消失在了窗邊。

其實方才諸葛亮想問的，是周瑜的傷。

他想要知道，這傷到底是不是他自己弄的。

可是他最後還是沒能說問出口。

他最後，還是沒能有一辨真假的勇氣。

孫河接周瑜到了已經打點好的馬車裏，然後按照安排好的路線逃了出去。

他按照周瑜之前的指示買通了一些士兵，只說是貪圖小利的販子，也就過了。

孫河駕著車，良久問了一句，“怎麽樣？”

周瑜坐在車裏，腹部的傷隱隱作痛，“隨緣吧。也許能成，也許不能。”

孫河沈默了良久，然後又開口道：“你對他說的，是真的嗎？”

孫河向來不是多言的人，他這樣問，周瑜也很驚訝。

隨即他淺笑道：“伯海，你覺得是真的還是假的？”

孫河卻再也沒有說話。

轆轆的車輪聲，馬蹄聲，風吹過樹葉聲，鳥啼聲，混雜在一起。

廣闊的夜色籠罩了他。

孤獨的道路上，他和所有人為敵。

七十一.

無垠的高原上。

黃土堆起的陡峭的山巒，一條奔騰的大河從中劈開。隆隆的水聲裹著黃沙向著無盡的東方湧去，到了目之不能及的盡頭。

黃沙。

廣袤的高原一馬平川，只有幾叢枯槁的樹蜷縮在風沙裏。

紅日。

就像一顆朱砂滴到了天際昏黃的紙上，日暮西山。周瑜一身暗紅，站在這金黃泛著紅的夕陽裏。

無限的蕭索和肅殺。

卻又帶著不能比擬的雄偉和壯麗。

正是因為奇絕峻險，才能孤傲超群。

魯肅侍在一旁，“都督為什麽不回營？”

周瑜剛剛到了這裏不久，卻並沒有回帳中。只是在這高原破碎的邊上坐了下來。

他的身邊，是垂直如同刀削一般的深谷，下面是奔騰的長河。

“在等一個人。”

話語的聲音在隆隆江河的聲音之前還是太過渺小，仿佛一張口就要散了。

在等一個人。等一個不知道會不會來的人。

周瑜命人在地上鋪了毯子，擺了琴桌，然後靜靜地坐了下來。

黃沙吹到了他的臉上，長發隨風飄起。

日暮。明日一早，孫權的督兵使就會來到這裏，他便不能再隨意行動。他所剩下的時間，也就只有這一個晚上。

——成敗，都押在諸葛亮的身上。

他的身體已經瀕臨極限了。這他自己知道。昨夜趕路的時候，周瑜吐了好大一口血，當時孫河都楞住了。他卻笑了笑，擦了擦嘴，然後繼續往回趕。

他穿著暗紅色的衣裳，就算坐著衣擺也不停得被吹起來。鐵銹紅的顏色以前是孫策最喜歡的。他覺得這種顏色大氣，沈穩，雖然是紅卻不張揚，帶著那麽一種不能比擬的尊貴。

這種顏色也不是誰都能穿起來的。魯肅很少見人敢穿鐵銹紅。為數不多的人裏面，也屬周瑜穿得最有味道。鐵銹紅的衣裳，黑色的內衫和邊紋，腰帶一束，罩上黑色的狐裘披風，那種被歲月洗練之後才能有的沈穩和氣量，真不是一般人能比的。

周瑜望著遠遠的落日，緩緩笑了一下。

“他怕是不會來了。”他淡淡道：“是我勉強他。”

沒能集齊三個，他也就不能去找天師了。無果而終。他最後還是錯過了這次機會。

長風裹起了他的衣裳。他輕輕動了動手指，流水般的琴音從弦間悸動而出。

時而溫潤悠揚，如同兒時夜半私語，暖人心扉。

時而嘈切錯雜，糾葛紛呈，似乎是在痛苦掙紮。

時而沈郁，時而歡欣。時而如同獨處的思量，時而又如戰場般決絕。

昆山玉碎，鳳凰啼血。芙蓉泣露，雨打斜墻。

跌宕起伏，就如同一個故事，一個人生。和腳下波瀾壯闊的長河同震，仿佛產生了共鳴，隱隱成了同一曲。

惹人深思的琴聲和讓人新生澎湃的河水相輔相成 竟然絲毫不覺波瀾之聲幹擾了琴音。波濤震震，似乎也伴隨著琴聲震蕩進了人心。

無數的思念，不舍，愉悅，遺憾，所有的歡欣鼓舞，愛憎別離，似乎都讓著長河淘洗盡了。只剩這浩浩蕩蕩、無邊無涯的黃土，這濤聲，這黃沙，這落日，這讓人孤獨又倍覺壯闊的地方。

揉碎人心。

無盡的釋然似乎包容了所有的罪業，所有的不甘，和不舍。

在這亂世之中，仍然保持澄澈的琴聲。

周瑜彈了許久，所有的人都秉住了呼吸。

琴聲停了，仿佛隨著長風，順著長河，到了極東的地方。在每一個波濤湧起的日出、日落，每一個星夜、月夜，在盤根錯節的枯樹旁，在流玉的飛瀑邊隱隱地響起。

——長河。

紅日漸漸垂到了視線的盡頭之上。

夕陽伴著琴聲的餘韻，敲打著周瑜。

身後漸漸傳來了腳步聲。

周瑜坐在地上，感覺到那個腳步聲的沈穩、有力和自信。

那人到了離周瑜不遠的地方停了下來。二人就這麽靜默著。

魯肅一見是他，驚得臉都白了，“怎麽是你？這裏重兵把守，你怎麽可能能到這裏——”

“是我讓他來的。”

周瑜淡淡地開口，然後長舒了一口氣。

“——你終於來了。”

他們站在風中，說話的聲音都要拔高一些。

諸葛亮苦笑道：“我能不來嗎？”他望著這壯闊的景色，長嘆一般得道：“都督真是破釜沈舟……下了好大的血本。”

他伸出了右手，上面握著的……是虎符。

——這是周瑜的虎符。

“你故意將這虎符落在我的房間……今日我若是不來，就算你在十五日內及時返了營，也一樣會被處以死刑。”

諸葛亮望著他的背影，一字字道：“那麽就相當於是我，親手殺了你。”

周瑜並未言一字。也許是默認了。

“我那日說你殘忍，今日才明白，”諸葛亮怒極反笑，聲音悲戚，“你並不是對我殘忍……你對你自己，也是這樣的殘忍。”他上前幾步責問道：“你就不怕今日我真的不來？”

周瑜默了半晌，才吐出兩字道：“我怕。”

諸葛亮望著他。

“我怎麽能不怕？”他聲音有些恍惚，似游離身外，“可我知道，今天你若是不來，也不過是我的命數……我不會怨你。”他站了起來，緩緩轉到了諸葛亮的對面，道：“是我對不起你。”

諸葛亮聽到這六個字，心裏就像被掏進去一塊冷冰一樣難受。

他們雖然面對面站著，但是卻隔著好遠。

就像他們之間，那些不能逾越的東西。

周瑜逆著風，長發和長袍都被吹起。逆光站在夕陽中，漫天的金黃和火紅，絕對的廣袤和荒蕪，帶著讓人不能抗拒的心動。

他們這樣靜靜地佇立著，等待著同一個答案。諸葛亮不說，周瑜也就不開口問。

一同看著紅日被大地吞噬。

“你覺得，我今天帶你想要的那樣東西了嗎？”

周瑜望著他，如實地搖了搖頭，回答道，“……我不知道。”

諸葛亮望著他，神色不見悲喜，“你希望我帶過來嗎？”

周瑜輕輕擡了擡眼睛，點了點頭。“……我……自然是希望的。”

諸葛亮擡起頭來，望著無垠的天空，長嘆了一口氣。

然後目光又凝望到了他的身上。

“今天我把這樣東西給你，是要你記得，”他望著他黑玉一樣的雙眸，一字字道：“我不是一個讓你失望的男人。”

周瑜聞言，渾身一震。

就像被人掐住了脖子，周瑜震驚得一個字都說不出來。薄唇褪了血色，微微地顫抖。

“我不要任何的回報。”諸葛亮從懷中掏出了那樣讓周瑜魂牽夢繞的東西，然後緩緩彎下腰，用一塊石頭壓在了地上。

“是你要記得……”他直起了腰，看著他緩緩道：“你永遠欠我。”

長風吹動了諸葛亮的頭發，露出堅毅的額頭和鬢角。

他終於將那樣東西，從自己的心裏血淋淋地連根拔起。

“這一次就由我來說吧。”諸葛亮笑了一下，望著遠處的營帳，望著被封吹動的旌旗，“‘下一次見面，就是敵人了’。”

——他終於能都說出這句話。

無論心裏如何，口中終於能夠說出這句話。

他沒有等周瑜的回覆，轉身就走了。

周瑜僵在那裏，張開嘴還沒能發出聲音，諸葛亮微微滯了一下腳步，偏了頭過來，道：“方才那首曲子，叫什麽名字？”

那是周瑜即興而奏，並無名字。見了問了，周瑜緩緩道：“‘長河’。”

諸葛亮輕輕點了點頭，喃喃道：“……‘長河’……好一個‘長河’。”

話音剛落，就轉身離去了。

只留給周瑜一個背影。

他不會告訴周瑜，劉備與他相互忌憚已久，就算是這份夾層也並不是那麽輕易能夠得到。

劉備知道他的心思，所以不會將這帛書放到他的手裏。

就是這夾層，也是他拿劍逼的。

他最後，也算是背叛了他的主公，他的國家，他的子民。

但這些事情，他永遠都不會告訴周瑜。

諸葛亮畢竟還是諸葛亮。他有他不能放下的東西。

待到諸葛亮離去好久，周瑜才從種種突變中緩過神來，去那邊拾起了諸葛亮留下的東西。

看到那被石塊壓住之物的時候，周瑜微微怔了一下。

然後就被無限的心酸淹沒。

在那石塊之下，不僅是那帛書的夾層。

還有一柄羽扇。

這羽扇，周瑜再熟悉不過了。他曾經握著他許多年，對著上面的每一個紋路都了如指掌。

他輕輕將它拾了起來，撫摸著這上面的每一個地方。

當年的那行字仍然在。可能是被日夜握在手中的關系，稍微淺了一些，竹制的扇柄也更圓潤。

——這樣東西，諸葛亮最終也是還給他了。

周瑜握著他，就像握著諸葛亮破碎的感情。

他看著那柄扇子，感覺眼眶一酸，眼淚就要掉下來。

他已經許久沒有這樣的感覺了。他真正從心中流出來的眼淚，早在十年前就已經流幹了。

他看著這並扇子，在狂風之中，在波濤之上，在漫天的黃沙裏凝望著。

最後那顆在眼眶中的眼淚也沒能墜下來。就那樣消散在這風沙裏。

再也尋不到了。

七十二.

周瑜在那裏佇立了許久。直到諸葛亮的身影在黃沙之中消失成一個點，他才長嘆了一口氣，轉身走了回來。

魯肅見諸葛亮突然出現在了這裏，知道事有蹊蹺，估算著八成有可能和周瑜之前辦的那件事情有關，便遣散了旁人，自己也後退幾步。待到諸葛亮走了也未曾言語。

“都督？”

紅日已經被大地吞噬了一半，剩下的一般愈發顯得殷紅灼眼。

周瑜拿將諸葛亮給的東西揣好了，然後望著遠處道：“對不起，子敬，我怕是又要走了。”

魯肅一驚，“那怎麽行？督兵使明早就到，現在離營無異於自尋死路啊。都督，這萬萬不可。”

周瑜卻搖頭道：“一旦督兵使到了這裏，我便不能再擅自行動……這次的事情重要至極，實在是不容拖沓。”他望了望天色，橘黃色的夕陽籠罩了他一身，“我意已決，不必再勸。”

魯肅知道周瑜一旦說出這句話，那就是真的不容變更了。他只能點點頭，道：“那我……一定幫都督。”

周瑜望了他一眼，笑道：“幫我什麽？幫我就是包庇我這個臨陣脫逃的指揮將領，難道有什麽好果子吃？若是督兵使問到了，你就如實說。我有我的辦法。”他說完敲了額頭一下，恍然道：“差點忘記了。這是虎符，你先替我拿著。還有我一旦三天只後沒有回來，就把之前讓你保管的那封信呈給主公。”他望了望京城的方向，然後轉身要走。

魯肅急道：“都督！這虎符，末將是萬萬拿不得的——”

周瑜卻似乎不以為意，“緊張什麽？我是說讓你替我拿，又沒說不往回要。”他擺了擺手，不顧魯肅的呼喚，徑直尋了馬去。

他並沒有什麽辦法。一旦他沒有回來，誰都救不了他。

他歷來看好魯肅，也用心栽培。一旦自己不測，還有他能夠接替自己。他給魯肅的也是自己早早就準備好的了遺書……在這方面，他倒是想得很開。

他知道自己的身體現在是一種什麽樣的狀態。所以他沒有時間猶豫了。

拒絕了孫河同行的要求，周瑜孤身一人快馬加鞭，連夜趕回了梁雲觀。

到了的時候，已經是第二日快要日出的時候了。日出之前的夜格外的黑。周瑜趕路的時候，那種孤身一人被黑夜籠罩的感覺，確實讓他有種前途未蔔的感覺。

到了梁雲觀，他四處望了望，沒看出什麽端倪。

走上一千多級的臺階，他以為自己會多多少少有些激動，誰知卻是越走越淡然。

越到山上，越覺得隱隱約約有火光。等到山頂上的時候，發現有將近二十名弟子在此舉著火把等候。

周瑜環視一周，馬上有一個道士站出來施以一禮道：“貧道玄純，與諸位弟子在此靜候多時了。”

周瑜還了一禮，笑道：“那就勞煩道長了。”說著真出了手，做了一個“帶路”的動作。

那道士一笑，便轉了身過去往裏面走。身邊的那些小道士倒並未像上一次一般嘀咕著什麽，都靜靜地跟在道長的兩側，周瑜的身邊。

浮雲遮月，梁雲觀樹影婆娑，在夜色裏更顯幾分神秘。

“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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