師說今日您一定會到，還真的就到了。”玄純笑得很溫柔，似乎很好相與，回頭問了周遇道：“難道閣下就不覺得驚訝？”

周瑜笑道：“上次來這裏的時候就已經見識到了天師的神奇之處了。貴觀的天師真是一位了不得的人物。”

玄純聽他這麽一說，便掩嘴笑道：“閣下知道的恐怕才是天師神奇之處的九牛一毛吧？”說完神秘道：“雖說道家不喜談論生死壽命，但據說我們這位，已經做了一百五十多年的天師了呢。”

周瑜驚訝道：“怎麽可能？上次我來的時候，聽他的聲音好年輕。”

玄純瞇著眼睛笑著說：“閣下不信也是常理。不過這不就是神奇之處了？”

二人說了幾句，就已經到了天師的待客室了。玄純側身一伸手，道：“閣下請。”

周瑜拱手道：“多謝，勞煩玄純道長了。”

說完他就推開了那扇門。

同樣的房間，同樣的人。

屋子裏面燈火通明。周瑜眼光一掃，天師還是和以前一樣，坐在朦朧的紗後面看不真切。整個房間裏也縈繞著淡淡的煙霧，應該是什麽香。

“來了？”

那聲音還是和當年一樣，聽不出悲喜和感情。

周瑜剛剛坐到了自己的位置上，就感覺那層紗微微一動，他剛一擡頭，就發現天師竟然已經撩開了紗走了出來。

他一驚，連忙站了起來施禮。

這麽一看到玄天的面容，驚訝不已。這位傳說做了一百五十年天師的人，看上去竟然不過二十多歲，且面容俊朗，面帶微笑。

但是仔細瞧一瞧，又覺得這個笑容看上去又是那樣的淺，仿佛就是簡單地覆到臉上一般。不知是真笑還是假笑。

“這麽多年不見了。”玄天坐到了周瑜的對面，二人隔著一張小幾，“是不是沒想到我們還能見面？”

周瑜笑著望了他一眼，擡手端起茶輕輕抿了一口。

第一次見面的時候，青春年少，他被天師單獨傳喚到了這裏。天師給他講了一個狼和兔子的故事，告訴了他他將克死孫策的事情。

第二次見面的時候，伯符已經故去多年。他尋找帛書的秘密到了這裏，天師斥責他害死了帝星，不知悔改之餘，卻給了他答案和救命的錦囊。

第三次見面，就是現在。

“世事無常，誰又知道會發生什麽呢？”周瑜似是感慨道：“今日能在這裏再次和天師見面，一定是一個必然，而不是偶然。”

“這世界上原本原本就沒有什麽偶然。”天師“呵呵”笑道，“這一點難道不是你體會得最清楚？”

周瑜微微一怔，轉而一笑道：“確實如此。”

從他飛鏢中了南陽，再到與見諸葛亮，遇見徐庶，遇見來盜帛書郭嘉……所有的一切，看似毫無章法，都是偶然，但是其中卻有那麽一根透明的線將所有人連在一起。

——說穿了，這並不是偶然，這都是必然。

他今日至此，也一定是所有的線收束到最後的一個結果。

“帛書啊帛書，”天師吟吟道：“當日孫文臺說這是一樣能改變天下的東西，我還只是將信將疑。後來知道了其中的奧秘，才曉得它非同尋常。”說完擡眼瞧了瞧周瑜，問道：“你可知道這裏面的蹊蹺？”

周瑜雖然心中有想法，但仍然謙遜道：“請天師賜教。”

天師見狀，也不推脫，“這帛書一共分為了三份，一份是在江東手中的‘兵道’，一份是在劉備手中的‘政道’，一份是落於司馬懿之手的‘詭道’。對這三者任何一方面的合理應用都可以強盛一個國家。”

說到這裏，天師看著周瑜問道：“我看過這帛書嗎？”

周瑜搖了搖頭，“這畢竟是伯符的東西，我不曾擅自打開看過。”

天師搖著扇子，繼續道：“那你知道這‘兵道’的帛書是怎麽改變你們江東的嗎？”

周瑜聽到這裏，知道一定有什麽秘密是自己不知道的，便拱手道：“勞煩天師點明。”

“這份帛書，你沒有看過，但是孫伯符看過。”他語氣悠然，就像講的東西並不是關乎著天下的事情一樣，“他不僅看過，還仔細地鉆研了。當日你在赤壁之戰，可記得是怎麽提出的火攻？”

周瑜一怔，思來想去，終於恍然大悟，“原來是這樣！”

天師微微頷首，等著他的下文。

“當日在赤壁，是我和黃老一同商討出的火攻之計。”周瑜回憶著當時的場景，道：“而我們之所以能夠想到同樣的計策，就是因為在許多年前，伯符攻打黃祖的時候——用的就是這精妙絕倫的火攻之計！而這計謀，難不成就是伯符從這帛書中習來？”

越渡重塹，迅疾若飛。火放上風，兵激煙下，弓弩並發，流矢雨集，日加辰時，祖乃潰爛。鋒刃所截，猋火所焚，前無生寇，惟祖迸走。

那是孫策和周瑜還未成大勢，這場戰役也並不出名，但是在他的心中卻是不可替代的。因為孫策的計謀實在是太過於精彩了。

天師望了他一眼，似是讚同。“確實如此。帛書影響了孫策，孫策影響了你，你影響了赤壁之戰。可以說如果赤壁之戰你們輸了，這天下恐怕再難有孫權小兒立足的地方了吧？”他悠哉地飲了一杯茶，“這個例子不過是九牛一毛，舉不勝舉。火不僅能影響赤壁，更能影響更遠的將來。”

周瑜聽了，只是點頭。他還不知道天師口中的將來，將會是膾炙人口的夷陵之戰。

他也不知道，讓日後的吳國立足的，正是這赤壁之戰和夷陵之戰這兩場漂亮的戰役。他不知道，讓日後的蜀國備受讚揚的“政通人和”和諸葛亮卓越的政治才能是受了‘政道’的輔助。他更不知道，司馬懿竟然真的仰仗那份“詭道”中的詭騙之計，混亂朝綱，篡奪王權，一統中原，最後天下同歸於晉。

這樣事情他都不知道。他是他卻已經隱隱約約感覺到了這帛書的非同尋常。

天師抿著茶，緩緩道：“若是這帛書只有這點能耐，它也就不過是一種簡單的兵書罷了。天下之大，最可怕的不是這種死的東西，”他擡起了眼睛，目光一下就射到了周瑜的眼睛中，“而是人心。”

——人心。

“帛書能夠控制的，並不應該說是天下，而是人心。控制了人心，也就是控制了天下。”

周瑜聞言一默。他自然之道這帛書的厲害。孫堅，孫策，諸葛亮，徐庶，郭嘉，司馬懿……還有自己。

“一份普普通通的帛書，如果就埋在地下無人知曉，那麽它什麽用也沒有。”天師望著窗外，“正是因為有人說它好，說它好的人那個人好，而且有人搶這帛書，搶這帛書的這些人也好——才能有這麽大的力量。”

能左右天下的，從來不是東西，而是人。

周瑜聽著，確實受了不少的震撼。

回首想想，這麽多年，他確實一直在為這帛書奔波忙碌。

房間裏的香縈繞了周瑜一身。這樣的感覺似乎當真就是在夢中一樣。

“不過，這種說法還是有一種玄乎其玄的成分在的。”天師話鋒一轉，盯著周瑜的眼神一下子銳利了起來，“這帛書真正厲害的地方，其實在於它的夾層。”

周瑜一震。

“那夾層，你帶了嗎？”

周瑜聞言，連忙將那三片夾層從懷中掏了出來。

天師拿著這個夾層，在掌中看了半晌。

良久太嘆氣一般道：“多少人的血，就灑在這三張薄薄的夾層裏。”

周瑜聞言，曉得了這夾層的厲害。他心中一直念念不忘的那個疑惑，終於還是問了出來。

“天師，當年伯符……究竟是怎麽死的？”

天師聽他這麽一問，嗤笑一聲道：“怎麽突然問起了這個？這你不是比任何人都清楚？”

周瑜一怔，才反應過來，天師說的是他自己害死的孫策。

他微微露出一絲尷尬，隨即不露聲色地掩去了，不卑不亢道：“但是據我一位朋友所說，這件事情恐怕另有蹊蹺。”

這位朋友自然就是荀彧。

天師聞言，深深地望了他一眼。

“你的那位朋友不是也說了，有的事情知道了不如不知道？”他這話說得不客氣，“他沒有告訴你自然有他的理由，你為何偏偏反其道而行之？”

周瑜聽了這話，略有不解，問道：“難道天師今日找我過來，不是告訴我這件事情的嗎？”

天師露出些許不屑的神色，道：“我為什麽要告訴你這件事情？”說完他一頓，反笑道：“你不會是以為，這帛書夾層的秘密，就是孫策的死因吧？”

周瑜一怔，他確實實在這麽想的，但是如今一看似乎並不是這樣。

“我說過了，這帛書真正厲害的地方就是這夾層。”他修長的手指輕輕點了點桌上的東西，道：“孫策的死因我早就已經告訴你了，它怎麽能左右天下的局勢？”

周瑜身子一震，難道他今天要知道的是一件……更加重要的事情？

他一瞬間感覺到有什麽東西籠罩了他，不得不將孫策的死因之事拋到了腦後，恭敬道：“還請天師明示。”

天師看了他一眼，神色略顯古怪，半晌才道：“若不是文臺和你那個心心念念的孫策拜托我這件事情，我是一點都不想把這個秘密告訴你。”他口中語氣不善，卻又顯出幾分無奈來，“不過你能堅持到現在也實屬不易……你這麽倔，不知是好事還是壞事。”

周瑜聽了這話，不知道該說些什麽好。他靜坐在那裏，等著天師開口。

天師飲了一杯茶，沈默了許久才施施然道：“一部分人知曉文臺手中有一份關系天下的帛書的時候，都以為這帛書是穿自兵家孫武之手。”他說完一笑，“其實不然。如果只是出於兵家之手，那麽它充其量也不過就是一本值得誇讚的兵書罷了。它的厲害之處就在於……這帛書還有另外一些人參與了。這些人……就是當年我們梁雲觀的道家天師和子弟。”

周瑜一怔。

這是他萬萬沒能想到的。

“兵家向來主張以武征天下，而道家講究順其自然，修仙問道，兵家和道家怎麽能……？”

周瑜這疑問，確實問到了點子上。

“所謂的主張，不過是你們世俗強加於我們的東西罷了。”提到這裏，天師似乎不以為然。“你們眼中的我們，往往都是錯的。”

這一句話，讓人感覺深不可測了起來。

“你可曾聽說過‘溯魂’一說？”

“‘溯魂’？”周瑜顰眉，搖搖頭道：“瑜見識短淺，未曾聽說。”

天師神色未見什麽異常，搖著扇子道：“也是，這畢竟是問道絕學，想你也是不可能聽說過的。”

周瑜問道：“這‘溯魂’是什麽？”

天師默了片刻，才道：“你可還記的當年那場鴻門宴？”

周瑜頷首道：“自然記得。”

天師繼續道：“其實當時，項羽在鴻門宴上已經成功殺了劉邦。雖然之前猶豫不決，最後是亞夫下的手。”

“這怎麽可能？”周瑜驚道：“劉邦從鴻門宴上脫險，建立了大漢王朝，這世人皆知。”說完臉色一變，“難道說……他用了天師說的那個……？”

天師見他這反映似乎是意料之中，搖搖扇子道：“不錯。劉邦身邊的蕭何對黃老之學頗有研究。他問道到了極致，探尋了絕學之法，便用‘溯魂’之法救了劉邦，逆轉了局勢。”

周瑜聽完身子一震，這“溯魂”之法竟然這樣厲害，竟然能左右歷史的發展！

天師敲了他一眼，似是看穿了他的心思一般道：“同樣的東西，用在關鍵人物的關鍵的事情上，和用在小人物稀松平常的事情上的效果自然是不同的。這有什麽好驚奇的？”

周瑜按捺住了心中的洪流，聽天師繼續道來：“除了劉邦，還有別人用過這個法子，但一共也不過寥寥幾個。這樣的絕學，豈是誰都能用的？”他說著抿了一口茶，將話頭轉了回去。

“這‘溯魂’之法，顧名思義，就是‘沿著魂魄逆行而上’的意思。話說到這個份上，已經很清楚了吧？”

周瑜心中波濤洶湧，卻只能強作鎮定道：“……就相當於讓一個人回到過去。所以知道了事情發展的蕭何才能救了劉邦……”

“正是如此。”

“那麽天師，”周瑜正襟危坐道：“天師與我講這個，有何深意呢？”

話說到這裏，天師默了一下。

他搖著扇子良久，才緩緩道：“你還記得孫策托大喬給你的那封信嗎？”

周瑜面色一變，“自然記得。”

“上面寫了什麽？”

周瑜默了半晌。那信周瑜是極其看重的。誰知到了五年之後，他將信打開，卻不過只有寥寥四個字。

如今這麽一想，突然眼睛一亮。

“上面對我說……‘等你回來’。”

話音一落，瞬間柳暗花明。

——孫策，在等他回去。

回到過去！

他已經知道了建安五年那一日會發生的事情，所以——

“孫策為了這件事情，可是廢盡了心思。”天師見他才反應過來，頗為不屑道：“他在房中設計了那些貓膩，又拜托了我，還搭上了玄清。”

他細數著孫策做的那些事情。

周瑜這才恍然大悟。

孫策在房間中設下只能射中南陽的地圖，他便到了南陽。原本孫策想讓他遇到玄清，誰知玄清已死，他陰差陽錯地遇到了諸葛亮。便初次接觸到了帛書，還遇到了郭嘉。

孫策又曾安排舊臣向孫權晉上招賢令的奏章，推陸遜早日入朝為官。拜托陸遜交給他的包袱也是一早就準備好的，就是為了以防事情發展不順利，讓聰明的陸遜幫自己一把。

他這才想起來，之前陸遜曾經說過他參加過孫策和自己與大小喬的親禮，可能就是在那個時候，孫策看到了出身名門望族的陸遜身上的可能性，而且極其有可能已經交談過了。

接下來呢？

接下來，陸遜幫助自己找到了地圖後面的暗匣，他得知了帛書的事情。雖然晚了一些，但是好在也並沒有耽誤大事。

又在天師錦囊的幫助之下，他尋得了三份帛書的夾層，到了這裏。

一件一件，現在想起來，都是串聯在一起的巨大的網。

一步一步，都是將他往這最後的結果推。

“十年之約。”天師搖搖扇子，長嘆了一口氣，“十年，好在你趕過來了。”

說完瞟了他一眼，道：“不過你也夠笨，我提醒你那麽多次，你都沒想清楚。耗費了這麽長時間。你會回到二十三年前，你被我單獨叫到這個房間的時候。”天師瞧了瞧天色，“醒來便是你十五歲的時候了。”

周瑜一聽，簡直欣喜若狂。

不過他想了想，問道：“不過天師，伯符他為什麽要這麽做呢？”

天師搖著扇子的手一頓，然後瞧了他一眼。

“你覺得呢？”

周瑜搖搖頭。

“你聰明的時候真聰明，笨的時候真笨。”天師看著他，道：“還不是為了你？”

周瑜不解道：“天師，此話怎講？”說著追到了他身旁，卻見那三張夾層一瞬間溶入了什麽水中。

“這並不是帛那樣簡單的東西。”天師晃了晃杯子，道：“這是我道家仙樹葉絡所制的無價之寶。也是‘溯魂’的媒介。”

周瑜還想發問，卻被天師半強迫著將那杯子裏的東西一飲而盡。

“咳咳，天師——”

“滾進我的丹爐裏去。”天師毫不留情，拿拂塵頂了周瑜幾下，“快點，沒時間了。”

周瑜被他頂得只能往裏面走，果真看到了一個巨大的丹爐。

“要我進去？可是——”

“你一定要在天亮之前走出去！”天師低喝了一聲，打開了丹爐的門把他推了進去，道：“還磨蹭什麽？孫策讓你浮沈十年，是唯一一個能讓你贖清白虎克死帝星罪孽的方法！你不贖清罪，就不能再站到他的身邊！就還會克死他！”

天光即破。

“天師！”周瑜欣喜之餘還保留了一絲冷靜，道：“這東西一定有什麽代價！天師，告訴我，代價是什麽？”

天師聽到這裏，滯了一下。

“代價的話，孫策已經支付過了。”

他附耳到了周瑜耳邊，輕輕說了幾句話。

周瑜聽完，撲簌地滾下淚來。

卻仍是笑著的。

“孫策說了，這件事情謀事在他，成事在你。並不一定成功。如今成功了，也是你的命數。”

說完他頓了一下，笑道：“不，是你們的命數。”

你們相愛，勇敢，信任，相伴相知。

你們就應該在一起。

淚水和笑容混雜在一起，周瑜哭道：“如果我沒能成功，也就不配做他的愛人。”周瑜眸中有異彩，“我一定會救他。一定。”

天師剛要關上丹爐的門，突然想起什麽一樣道：“對了，孫策讓我幫你帶一句話。”

周瑜剛要擡眼，卻搖了搖頭。

“有什麽話，”他的眼中閃現出了動人心魄的光彩，“我要他……親口對我說。”

這十年的顛沛流離，恩恩怨怨。十年的入骨相思，孤獨寂寞。

這十年日日夜夜的夢，十年的青絲白發，十年的朝陽西落。

十年間的一池蓮花，一夜大火，一江星空，一身白雪，和浩蕩壯闊的長河落日。

十年間每一個呼吸。

我都要與你，細細說。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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