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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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高堂，然後對拜。
就像所有人所期待的的那樣，幸福又圓滿。
涼風從窗子裏灌了進來，周瑜才從回憶中醒過來。
他們坐在周瑜的房中，陸遜抱著膝蓋看著他。周瑜只給他講了很少的一部分，“關鍵”的地方都含糊過去了。
陸遜看著他，似乎還是很感興趣的樣子。周瑜溫柔地笑了笑，摸摸他的腦袋道：“都已經是過去的事情了……想也沒用。”
“公瑾，”陸遜頭靠在自己的胳膊上，烏黑眼睛看著他，“你有‘喜歡’的人嗎？”
周瑜不知道他怎麽突然問到這個問題，失笑道：“怎麽這麽問？怎麽，伯言也有兒女情長的小心思了？”
“說嘛，”陸遜烏溜溜的眼睛盯著他，滿眼的期待，“不是你問我，是我問你哦。公瑾有喜歡的人嗎？”
周瑜看著他的眼神，有些被觸動了，卻反問道：“那你說，什麽才是‘喜歡’？”
“唔……喜歡就是喜歡嘛。”
“那到底什麽才是喜歡？”
陸遜看著他，卻沒有回答。
“誰都有喜歡的人吧。”周瑜像安慰小孩子一樣安慰他說，“你有心事？”
陸遜偏過頭來，抱著膝蓋，下巴擱在胳膊上，默默地往外看。
周瑜剛想要再開口，便聽見一聲呼喚。
“周都督！周都督！”
周瑜一聽便站了起來。陸遜也跟著起來，問道：“怎麽了？”
周瑜卻似未聞，喃喃道：“終於下定決心了嗎……”
“什麽決心？”
周瑜知道自己已經沒有時間再猶豫了，連忙轉過身來扳住陸遜的肩膀道：“伯言……我不知道你最近是有什麽樣的心事……但是我希望你記住，一定要順從自己的心。”
“公瑾……”
“沒有人能代替你選擇。”周瑜聽著愈發接近的腳步聲，急促道：“很多時候，可能也只有一次選擇的機會。別忘了，這是你自己的人生。是只有你自己能走的路。”
“周都督！你在嗎！”
“伯言，”周瑜的眼神熱忱，“這些人裏面，我最掛念的就是你。基本上我就把你當做另一個自己。你若是——”
“周都督！”
門“砰”地被打開，是傳令的令官。
周瑜轉過身來，擺出大將的氣勢道：“怎麽了，這麽慌慌張張的？”
“這是主公的手諭，”令官將手諭呈上，“要周都督親自打開。”
周瑜把它接了過來，發現令官的身後站了好幾個人。呂蒙，甘寧，太史慈……
——還沒有打開他，周瑜就已經知道這手諭上寫的是什麽了。
他淡然地將他打開，掃了幾眼。
——孫權答應了他發兵西蜀的請求。
其實也是意料之中。
他合上手諭，淺笑道：“我知道了，馬上就去準備。”
“都督！”呂蒙奔到他面前，道：“怎麽這樣唐突？突然就——”
“有什麽唐突的？”周瑜笑道：“遲早的事情罷了。”
“可是……”
“既然詔令已經下了，那就無需再言。”周瑜望著呂蒙，“我既出征，你們一定要多多保重。”
“都督！”
“公瑾的身體才應該保重吧？”陸遜這才明白過來怎麽回事，道：“自從年前中了箭傷，不是一直沒有好利索嗎？”
“其實也沒什麽大不了的……”
“都督，這不是能含糊的事情啊——”
突然這個時候，外面傳來了一聲響。
眾人的目光移了過去，發現是小喬站在門口，準備的夜宵掉了一地。
周瑜神色微變。
她是最了解周瑜身體的三個人之一。
一個是一直為他看病的大夫，一個是她，另一個就是周瑜自己。
此刻眼中似乎是有淚。
周瑜見狀，只得道：“你到這裏做什麽？還不快回去。”
小喬眼淚撲簌簌地掉下來，只道：“你不要命了嗎？”
周瑜剛要開口，還沒說話，小周循就從小喬身後彈出了頭，然後跑過來抱住了周瑜的腿。
“爹爹，爹爹，”小周循道：“爹爹要出征了嗎？”
周瑜看到周循，心頭一軟，蹲下身子抱著他的肩膀道：“恩，爹爹要出征了。”
“什麽時候回來？”
周瑜摸了摸他的臉，道：“不知道呢……說不定很快就回來咯。”
周循顰起小小的眉，清秀的面容真是像極了周瑜。他小小的身子直往周瑜懷裏鉆，“循兒想爹爹了怎麽辦？”
周瑜心裏難受，但仍強把周循從懷裏抱了出來，“爹不是說過了，男子漢，不要牽掛這些兒女情長。”
一旁的眾人有些看不下去了，直勸周瑜。
周瑜卻仍然堅持。
“爹不在的時候，要聽話，好好讀書。”他的手指撫過周循的眉眼，道：“多去找小紹哥哥。”
周循看著他，點點頭，樣子可難過。
周瑜忍了心疼不去看他，對令官道：“什麽時候走？”
“已經都準備好了，”令官面帶難色道：“只等都督一人。”
“我知道了。”周瑜下了決心，將周循拜托給小喬，然後從內屋拿出了早就收拾好了的行李。
“都督，你早就——”
“都說了，是遲早的事情。”周瑜淡淡一笑，道：“今日一別……”
他停在了這裏，然後抱歉地一笑，道：“別這麽傷感，還是應該有些將風，敞亮一些。”說完一拍呂蒙等人道：“你們也多多保重！”
眾人一咬牙，“都督保重！”
周瑜只收拾了很少的行李，但是都很重要。
他最了解他自己的情況。這一戰主動請纓，已然是破釜沈舟之計。
今日一別……
不知道能不能再見了。
六十六.
周瑜出征的時候，夏季的燥熱已經褪得七七八八，秋風開始吹起來了。
魯肅決絕了周瑜的阻撓，偏要與他同行。
這一次的出征，周瑜既要打擊劉備，又要尋找孫策真正的死因。
可是天下這麽大……荀彧說知情的人只有他和曹操。可是荀彧已經死了。當日收到荀彧病逝的消息，周瑜遺憾了許久。可最後人還是已經作古了。
這樣的話，知道孫策之死的秘密的，也就只剩下曹操了。但是自己已經和曹操決裂，不可能再從他的口中得知什麽。
……究竟要怎麽辦。
到達第一個駐地的夜裏，周瑜突然聽見了三聲鐘磬。震蕩山林。
當時周瑜正和魯肅在帳中籌劃，聽見這鐘聲，便顰眉道：“這附近竟有道觀？”
“道觀？”魯肅擡起頭來，“都督何出此言？”
“剛才子敬沒有聽見鐘聲？”
魯肅皺了皺眉，“沒有。這附近也算是荒郊野嶺了……怎麽會有道觀？”
周瑜正想也是，卻驀地又聽見了三聲鐘磬之音。
“你聽，”周瑜豎起耳朵，“這一次我可是聽得真真切切。”
魯肅搖頭道：“我並沒有聽到……都督是不是太累了？還是早些歇息吧。”
周瑜知道自己並沒有聽錯。
突然他想起了當年的一些事情。仿佛一瞬間置身於道觀的雲海之中，聽見的是滿耳的鐘磬之音。
春雨，桃花。
——那是二十三年前的，梁雲觀。
他“騰”地站了起來，翻身去找了他的行李。
他東西雖然帶得不多，但是樣樣重要。
“……都督？”
上一次去梁雲觀，天師玄天子給了他一封錦囊。
當時天師說：“世人皆為什麽東西所蒙住雙眼——名罷，利罷，情罷——你也一樣。”
周瑜聽著。
“其實你早在局中，只不過自己不知道罷了。
“給你一個錦囊，不要亂打開。
“等你真正再一次不知去向何處，不知所去何方，束手無策走投無路的時候，再打開。”
周瑜從他最重要的小匣子裏拿出了那個錦囊。
“這是什麽？難道都督還留著一手？”
“是別人給我留的一手。”周瑜看著那個錦囊，然後下了決心一般拆開了它。
裏面有一個碎掉的石盤，周瑜一看，正好分成了三份。
“這是什麽？”
周瑜皺了皺眉，看了看錦囊，裏面有一封信。了了幾行字，第一行寫道：
“霧裏才堪花。”
什麽意思？
周瑜接著往下看，下面繼續寫道：“事成之前不要找我。”
周瑜盯著信，看了又看，眼睛都要把它戳穿了。他放下了信，拿起了那個碎掉的石盤。
石盤已經很破舊了，上面的花紋斑駁不清，但是仍能隱隱約約感覺到它的古樸。
它有什麽深意？
——一份為三的東西，周瑜第一個想起的不是天下，而是帛書。
那份纏繞了無數人的心思的帛書，那份傳說中可以改變天下局勢的帛書，那份覆蓋著血和淚的帛書。
孫堅為它補下死後之局，玄清為它隱居南陽。郭嘉為了它掏空心思，徐庶為它以身犯險。
——神奇的東西。
其實它能改變的並不是天下局勢，而是改變了人心。改變了人心，也就改變了天下。
“都督，”魯肅道：“石盤裏面……好像有東西。”
周瑜一楞，隨即低下頭去一看，發現這石盤碎掉的一側，是中空的。裏面似乎藏著什麽。
周瑜拿挑燈的長簪過來，將裏面的東西向外挑。“好像是一張紙條……”周瑜吹了吹，溢出了愈多灰塵。
等周瑜將三張紙條都取了出來的時候，發現三張紙條可以拼成一大張。
這張紙條上清清楚楚地寫著兩個字：孫策。
——孫策？！
魯肅並不知道帛書一事，所以面露不解。但是周瑜的腦中一炸，然後猛地回身，將那匣子打開，取出了那件多少人日思夜想的……帛書。
魯肅不知道這是什麽，但是也沒有問。
周瑜將它拿到燈下，然後仔細摩挲著邊緣。
他知道這個碎掉的石盤意味著被一分為三的帛書，那麽既然石盤有夾層，那麽這帛書也就應該有夾層。
“都督，”魯肅輕輕道：“不如用硫磺熏一下。”
周瑜一怔，魯肅解釋道：“以前我見人使過這個法子，熏過之後就出現了隱藏的夾層，可以一試。”
周瑜莞爾，“你倒是聰明——那就拜托你了。”
魯肅出去拿來了硫磺，二人在窗邊熏了，果不其然，帛書像剛剛綻開的花瓣一樣分成了三層。
“……巧奪天工。”周瑜喃喃道：“三層帛在一起，竟然就像一層帛那樣薄，絲毫感覺不出來。實在是厲害。”
魯肅也覺得驚奇。他看著周瑜將中間的帛取了出來，上面卻空無一字。
又是無字天書？
魯肅顰眉道：“這是怎麽回事？”
周瑜搖頭笑道，“不知道。不過既然這麽小心地藏了起來，一定很重要。”他起了身，將帛書又放回了匣子中鎖上，將中間的一層揣到了懷中。
“子敬，”他回身望著魯肅道：“我……”
“你去吧。”
還沒等周瑜話說完，魯肅就已經猜到了他要說什麽。
周瑜笑道，“竟然被你猜到了。”
魯肅搖搖頭道：“我這邊會按照之前的計劃，不會有變動。半個月之後，都督一定要到第二個駐地。”
周瑜簡單收拾了細軟，然後點了點頭，道：“具體的事情，等我回來與你解釋。”
魯肅道：“雖然不知道你在做什麽，但是想必一定很重要。希望……你能如願，公瑾。”
周瑜深深地望了他一眼，道：“一定會的。”
在十五天之內，從荊州和劉備那裏，得到帛書中的夾層。然後回到梁雲觀，去找天師。
十五天之內回不來，就是違抗軍令，臨陣脫逃，立斬不怠。
他換了便於行動的衣裳，翻身上馬。
腹上箭傷突然隱隱作痛，周瑜知道自己已經時日不多。
這是他能翻盤的，最後的機會。
六十七.
司馬懿連夜趕到襄陽。
“我總覺的這個心突突地跳。”他摸著胸口，對同行的曹丕道：“渾身不舒服。”
曹丕和他歇在準備好的地方。聽他這麽一說，瞧他一眼道：“八成是車馬勞頓累了吧？這地方也不大熟悉，可能有點水土不服。”
司馬懿鼓起小臉兒想了想，勉強在榻邊坐下了，翻身到了曹丕的身邊，憋著臉道：“我難受。”
曹丕撥弄著他的頭發，笑道：“難受還不早點睡？”
“……我難受。”
“好好好。”曹丕順著他的後背，就像給一只炸了毛的小狐貍順毛，然後對外面道：“給司馬公子準備一碗銀耳薏米粥和小菜，消消乏。手腳都麻利些，快著點。”
最後那幾句露出了些王貴家族的氣勢來。
司馬懿教他順得舒服了些，瞇著眼睛有點享受的樣子嘟囔道：“咱們明天……明天就去那個石窟。”
“行。”
“那是我司馬家很重要的東西，可不能耽誤了。”
“好。”
司馬睜開眼睛著他道：“你也要去哦。”
曹丕忍俊不禁道：“我難道還能讓你自己一個人去？你就差生活不能自理了，一個人肯定得丟。”
司馬懿聽他說完，很是不以為然地“哼”了一聲，卻沒有反駁什麽。
嗑了一會兒瓜子，又吃了粥，他找了一個舒服的姿勢要睡了。
曹丕在他身邊不知翻看著什麽兵書，竹簡發出微微的響聲。
夜色漸漸深了。窗外淅淅瀝瀝地下了一會兒雨，過了一陣子又停了。雨後的秋天總是有些涼的，曹丕幫他蓋好了被子，也準備歇下了。
司馬懿卻翻來覆去了半晌，最後猛地坐了起來，道：“不行，咱們今晚就得去！”說完翻身就下了榻，“現在就動身！”
曹丕顰眉道：“怎麽這麽急？外面剛下了雨，正涼著呢。”
司馬懿堅持道：“我一有這種感覺就會有不好的事情發生……我一定得今晚去。”說完看了曹丕，道：“你要是不去，我就自己去。”
曹丕無奈地笑道，“都陪你到這裏了，難道還差這最後一步了？”說完下榻給司馬懿系上了一件厚厚的披風，精致的紫貂價值連城，“多穿點。”
司馬懿挑眉一笑，道：“就知道你好。”
曹丕穿好衣裳，和他出門，快馬趕去。
司馬懿素來是不喜騎馬的，曹丕與他同乘一騎，匆匆趕到了石窟。
到了石窟的時候，已經將近是醜時了。
夜半時分最忌在外行走。若是被巡邏的捉住，就算是曹丕也難免會沾一身麻煩。二人趕到這裏，司馬懿連忙翻身下馬，四處打量了，心道，還真是藏東西的好地方。
他對曹丕道：“我知道那東西在哪裏，你在這等我一下，我馬上就回來。”想了想又補充道：“一炷香的時間若是我還沒出來，那你就……”
“我知道。”曹丕點點頭，司馬懿一看他的眼神，也就安心了。
剛剛下過雨，道路泥濘不堪。司馬懿最不喜衣裳被弄臟，有些嫌棄地看著滿地的淤泥，挑挑揀揀走了半晌才到了石窟裏面。
黑燈瞎火的，他點了一個火折子，然後照著亮往裏面走。
查到這個地方，司馬懿真是費了不少的心思。威逼利誘，坑蒙拐騙，簡直無所不為。最後得到的這張地圖，可真真是來之不易，價值連城。
他從懷中拿出那張寶貝，一步步按照指示往裏走。
走了小半會兒，到了地圖上的那個紅點的地方，司馬懿開始摸索著尋找圖上的那個機關。
“應該是在這裏來著？”他喃喃自語，手指在斑駁的墻上尋找著，不斷嘗試性地按壓。
就在這時，只聽微微一聲機關移動的響聲，從另一側的墻上吐出來了一個石匣。
司馬懿心中一喜，剛要照光去拿，火折子晃過地上，他臉色一白，大念不好！
這地上竟然不只有他自己的腳印！
——剛才自己真是太大意了！
司馬懿連忙要搶先去拿那石匣中的東西，手剛剛碰到那匣子，白光一閃，一柄劍就架到了他的脖子上！
“——別動。”
司馬懿向來是識時務的人。就算那人不說，他也一定乖乖不動。
二人沈默了半晌，司馬懿微微笑道：“不知是何方少俠？好俊的身手。”
那人沈默著，沒接他的茬，另一只手在他身上重要的地方啪啪幾點，然後從袖口腰間抽了幾把匕首出來。
司馬懿被拆了後招，臉色有些難看。他背對著那人，看不見他的樣子。但心裏面轉了幾轉，眼角瞟了瞟架在自己脖子上的劍，眉頭一皺，道：“你是孫權的人。”
那人道，“我不是。”
“你是。”
“我不是。”
“你手上的是‘碧血劍’。”司馬懿篤定地說，“這劍是孫策生前贈予他摯友的。”他說完一頓，微微回了回頭。
“你是周瑜。”
他話說完，那男子“呵”地笑了出來。
“司馬公子果然聰明絕頂。”他這麽說著，卻沒有收回劍，“我確實是周瑜。”
周瑜穿得一身夜行衣，漆黑的衣裳，多了幾份深不可測。
話都已經說到了這個份上，司馬懿也就放大了膽子，緩緩偏過了身來，眼角打量他道：“我倒是第一次見你……周郎果然一表人才，風流倜儻。”
周瑜似笑非笑道：“哦？”
司馬懿繼續道，“不知道周郎今天千裏迢迢趕過來，是為了什麽？”
周瑜道：“和你一樣。”
——帛書？！
司馬懿臉色微變，卻也不再打馬虎眼，道：“你怎麽找到這裏的？”
周瑜似是並不在意，眼神卻一瞬間都沒有離開過司馬懿的臉，“這個並不重要……你不需要拖延時間，我知道曹丕在外面等你。”
司馬懿不再言語。
“我今天主要要拿的東西並不只是帛書，主要是另外一樣。”周瑜拿劍鋒點了點司馬懿的下巴，道：“我拿到了這樣東西，你們都能平安。”
司馬懿心中一動。
有什麽東西，是比帛書還要總要的？
他反問道：“我要是不呢？”
“你好像理解有錯誤，司馬公子。”周瑜笑了一聲，繼續道：“我說這件事情，並不是要和你商量。只是通知你一聲，懂嗎？
“你做也得做，不做也得做。”
司馬懿投過來一個眼神。
——必須得聯系曹丕。
“你可以試著弄出一點聲音來看看。”周瑜像是看穿了他的小心思一樣，道：“我的同伴已經在外面陪你的曹世子聊天了。外面曹丕若是有一點異動，他馬上會提醒我。”他說完，劍光在司馬懿的手腕處晃了一下，“我就會立刻剁掉你的一只手。”
微微的火折子的光，司馬懿臉色一白，看向了一身漆黑的周瑜。
這一刻，他知道他敢。
六十八.
周瑜的劍依然架在司馬懿的脖頸上。
他扔給了他硫磺，道：“我手裏有火種，用硫磺熏一下帛書的邊緣。小心點。”
司馬懿沒吭聲，卻照著做了。
沒一會兒，那帛書就像花瓣一樣微微綻開了三層。
周瑜用劍頂了他的脖頸，道：“遞給我。”
司馬懿顏色一沈，剛要遞過去電光火石之間就用另一只手拿起了火種相逼！
“別動。”
——同樣的話，這次開口的是司馬懿。
“周郎千裏迢迢到了這裏，也不希望自己空手而歸吧？”他舉著火折子，逼在帛書的旁邊，道：“一次要兩樣東西，是不是太貪心了？”
周瑜顰眉，臉上帶上些冷意，“這本來就是孫家的東西。”
“這天下本是天下的天下，”司馬懿毫不退讓道：“能者得之。”
話音一落，兩人沈默著僵持起來。
“送我出去，咱們出去再說。”
周瑜道：“我現在剁了你的手，兩樣東西都能拿到，憑什麽要答應你的要求？”
“周都督別太過分。”司馬懿吟吟笑道：“我的要求也不高，大家各退一步。你拿這中間藏著的東西，我要帛書。不然我手一抖……要是燒著了，對咱們二人都不好。”
周瑜沈默地審視了起來。
“不過相對於我，好像是你更需要一點吧？”司馬懿不是時宜地步步相逼，“連夜趕到曹家的地盤，真是冒了不少的險。如果我沒記錯的話，你現在應該是在你們江東的行軍大帳裏面才對吧？臨陣脫逃，就算是你，孫權恐怕也不得不殺。”
周瑜眼神一冷，卻轉而一笑，“你現在說這些有什麽用呢？要是你死了，這天下的事情也就與你無幹了吧。”說完在他脖子上輕輕劃了一道，“我不喜歡被人威脅，這權當是給你懲戒。你這次也算是不遠萬裏來到這裏了吧？不知是怎麽騙得曹丕同行的？要是曹丕知道你肚子裏的那些彎彎繞，還能像現在一樣對你嗎？”
司馬懿聽罷，氣極反笑道：“怎麽，難道我的心思你知道？少在這兒故弄玄虛。子桓是自願隨我來的，你當天下人都像你一樣只會拿劍逼人嗎？”
周瑜聽了他一句譏諷，倒也不惱，反笑道：“最可悲的是自作聰明，以為自己的心思權當別人不知道。”
——司馬懿臉色一白。
難道自己的心思……子桓他知道？
不，不可能。司馬懿不得不承認這一句話確實戳到了他的軟肋，冷汗一瞬間就下了一身，只能勉強道：“你一個不相幹的人，說了他會信？再說本來就是莫須有的事情，我可是……一點都不怕。”說完擡眼盯著周瑜道：“馬虎眼也打夠了吧？現在出去，咱們各取所需，對你我都好。”
——其實周瑜最開始想要的就只是帛書裏面的夾層。
他之所以做出要拿走兩樣東西的架勢，不過是想給後來交涉做一個準備。人在被提出一個十分過分的要求的時候肯定都是會拒絕的，但是如果後來又稍稍退一步，雖然仍然是很過分的要求，卻更容易接受一些。
“為什麽非要出去？難道你還準備和曹丕幹點什麽？”
“在這兒做了交換，難免你不加害於我。”司馬懿盯著他的眼睛，“我不會拿自己的命開玩笑。咱們出去說。”
那樣子就像一只警惕的小狐貍。
周瑜笑了一聲，卻同意了。
二人互相挾持，保持著這個樣子，相互要挾著出了石窟。
到了石窟門口，司馬懿看見曹丕和另外一個黑衣人僵持在一起。曹丕自幼喜文習武，身手不差，所以他並不擔心曹丕會吃虧。
“讓子桓帶馬過來。”
周瑜顰眉道：“拿了東西，我不會再糾纏於你。”
司馬懿一臉的鄙棄，“你覺得我會相信？我最相信我自己。”
周瑜也不與他細糾，叫孫河放了曹丕與馬過來。
曹丕和馬緩緩走了過來，司馬懿害怕風吹滅了火，便連忙說，“周都督，咱們快可取所需吧？你可要遵守承諾。”
周瑜冷笑一聲道：“你剛才不是說不會相信我，現在又何必多費口舌？”
口上是這樣說的，手上確是一點都沒含糊。
一只手從兩片薄帛中抽到了裏面的夾層，緩緩地向外拉。
司馬懿的手勁要控制得很好，既不能太用力讓周瑜抽不出夾層，又不能太輕讓周瑜連著帛書一起抽走了。
整個過程雖然細微，但也算得上驚心動魄。
待到夾層和帛書和夾層分開的瞬間，司馬懿一手收了帛書連連後退，曹丕翻身上馬奔來，一手撈起他也坐上馬去！
整個過程一氣呵成，就在幾個呼吸之間！
曹丕和他騎著馬和他們拉開了距離，司馬懿的一顆心總算是落了地。他警惕地看著周瑜，卻未能從他臉上看出什麽悲喜。
“子桓，”司馬懿感覺自己的身上都被汗浸濕透了，“咱們走！不在此處逗留！”
曹丕點了點頭，調轉馬頭，卻對周瑜說了一句，“周都督，這筆賬咱們以後再算！”
周瑜不以為意地笑了一聲，“世子還是先擔心一下你自己吧。”
曹丕眼神審視了他片刻，司馬懿害怕周瑜真的說出他的心思，正緊張得心臟都要跳出之際，曹丕卻淡淡一笑道，“父親果然沒有看錯。”
說罷絕塵而去。
留下一身漆黑的周瑜和孫河。
夜風吹過石窟，有隱隱約約嗚咽一樣的聲音傳來。
周瑜擡起頭，看著浩瀚的仿佛要將人吞噬的夜色，緩緩閉上了眼睛長舒了一口氣。
“拿到了？”
“嗯。”
孫河看了看天色，道：“咱們得換衣服了。”
再過一陣子，天就要亮了。
周瑜點了點頭，然後笑道：“咱們進石窟換吧，正好圖個方便。”
此時面色柔和，竟一點都看不出方才的冷酷決絕。
孫河點頭，二人進了石窟，窸窸窣窣將衣裳換成平常百姓的打扮，然後簡單處理了一下傷口。
周瑜一路趕來，身上也帶了些小傷。雖然不重，但是對於一路顛簸的人來說還是有些辛苦的。
但是最要命的，還是他當初的那道箭傷。到了現在也沒有好利索。
“走吧，”周瑜打理完了之後，收了東西背到了背上，道：“咱們得繼續走了。”
司馬懿固然精明狡猾，但是某種程度上，周瑜覺得接下來要見的這個人才是真正的不好對付。
而且，他並沒有十成的把握。
還有六天。
六十九.
臨烝。
“周瑜的軍隊有大動靜。”剛剛回來的探子道，“怕是沖著咱們來了。”
諸葛亮聽到這話的時候正在用晚膳。一聽這話，筷子差點從手裏掉下來。
“確定？”
“千真萬確。”
諸葛亮放下筷子，閉上了眼睛。
“……知道了。”
他為什麽這個時候來攻打這邊？
赤壁之戰後江東戰事不斷，大大小小的仗也打了不少，怎麽可能有這麽集中的兵力來西征？
太奇怪了。
還是說有什麽別的原因？
有隱藏的兵力嗎……如果有的話，赤壁之戰就應該亮出來了。不會留到現在。
還是說……
諸葛亮心裏咯噔一聲，臉色白了一下。
聽說他在和曹仁一戰的時候受了很重的箭傷。曹仁聞言想要趁機將他們擊敗，誰知周瑜戎裝出戰，絲毫看不出有受傷的跡象。後來各種留言四起，也不知是真是假。
自從上次分離，二人便再無聯系，連一封書信也未曾通過。
也不知……他近來如何。
諸葛亮拄著下巴，呆呆地出了好久的神。
腦袋中晃過無數的東西，最後卻什麽都沒留下。
也是……原本就不屬於他。
就在這時，諸葛亮感覺旁邊的燭火微微閃了一下。
他微微一怔，隨機感覺房間窗子一動，一個人轉瞬之間就掉了進來。
諸葛亮“騰”地站了起來，剛要拔劍叫人，卻猛地停住了。
那個人一身夜行衣漆黑如墨，卻掩不住腹部的血色。
有氣無力地靠在床邊，劉海兒都被汗浸濕了。
——這個身形，太熟悉了。
“……公瑾？”諸葛亮臉一瞬間就白了，磕磕絆絆跑到了他身邊，拉下了他的面罩，“你怎麽傷成這樣？我馬上幫你——”
他連忙站了起來，將他抱到了自己的榻上。放下的一瞬間，腦袋都發暈。
他自己都沒有發現，他的聲音是多麽的擔心，多麽的心疼，甚至帶著掩飾不住的顫抖。
他沒有問周瑜為什麽在這個地方，也沒有問他來這裏的目的，也沒有問他為什麽受了傷。
他開口問的第一句，是“你怎麽傷成這樣？我馬上幫你包紮”。
被傷口折磨得奄奄一息的周瑜，聽到這句話，心裏又感動又苦澀。
“軍師？”外面傳來了侍衛的聲音，似乎是被剛才的動靜引來了，問道：“外面傳來說似乎是有刺客潛了進來，軍師那裏發生什麽了嗎？”
諸葛亮鎮定道：“沒什麽，我弄翻了東西罷了。你下去吧，不必擔心。”
等外面的聲音消失了，諸葛亮剪開了周瑜已經被血濕透的衣裳，準備幫他處理傷口。
他強迫自己穩定下了心神，然後細心地幫他處理。
卻忍不住一頭的汗。
——太重了。
周瑜左腹的傷口實在是太重了。舊傷未好，新傷又添。
看來和曹仁一戰是真的受傷了……諸葛亮幫他清洗著傷口，原本就沒好利索，方才怕是闖進這裏還中了一箭。
……然後恐怕是為了隱藏身形，被他拔出去了。
太胡鬧了。太胡鬧了。
諸葛亮看著他血肉模糊的左腹，簡直要喘不過氣來。
他也是見過大世面的人了。他也經歷了生死，經歷了戰場的無情，經歷了亂世的血與淚。
他也看到過戰士血肉模糊躺在自己的面前，然後斷了氣。
原本以再沒有什麽能撼動自己。
可是今天才知道，那是因為他看到的人，不是他心尖兒上的人。
他看到周瑜瘦了都能心疼半天。如今看到他這個樣子，簡直是要了他的命。
“公瑾，公瑾……”他輕輕地呼喚著，“別睡……張開嘴，咬著……”
周瑜氣息奄奄，輕輕張開嘴，咬住了白色的絹帛。
諸葛亮幫他整理了傷口，把被箭頭刮掉的碎肉清理了出來，然後輕輕道：“我會往裏面塞藥……會很痛，忍一忍啊。”
周瑜慘白的臉微微地點了一下頭。
諸葛亮一咬牙，強迫自己把藥往周瑜的傷口裏面塞。
周瑜原本無力的身體一僵，然後痛苦地半彈了起來。
貝齒緊緊地咬住了絹帛，一瞬間似乎絹帛都要被咬碎了。
諸葛亮見他這個樣子，心都要被生生絞碎了。手上卻不敢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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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像所有人所期待的的那樣，幸福又圓滿。
涼風從窗子裏灌了進來，周瑜才從回憶中醒過來。
他們坐在周瑜的房中，陸遜抱著膝蓋看著他。周瑜只給他講了很少的一部分，“關鍵”的地方都含糊過去了。
陸遜看著他，似乎還是很感興趣的樣子。周瑜溫柔地笑了笑，摸摸他的腦袋道：“都已經是過去的事情了……想也沒用。”
“公瑾，”陸遜頭靠在自己的胳膊上，烏黑眼睛看著他，“你有‘喜歡’的人嗎？”
周瑜不知道他怎麽突然問到這個問題，失笑道：“怎麽這麽問？怎麽，伯言也有兒女情長的小心思了？”
“說嘛，”陸遜烏溜溜的眼睛盯著他，滿眼的期待，“不是你問我，是我問你哦。公瑾有喜歡的人嗎？”
周瑜看著他的眼神，有些被觸動了，卻反問道：“那你說，什麽才是‘喜歡’？”
“唔……喜歡就是喜歡嘛。”
“那到底什麽才是喜歡？”
陸遜看著他，卻沒有回答。
“誰都有喜歡的人吧。”周瑜像安慰小孩子一樣安慰他說，“你有心事？”
陸遜偏過頭來，抱著膝蓋，下巴擱在胳膊上，默默地往外看。
周瑜剛想要再開口，便聽見一聲呼喚。
“周都督！周都督！”
周瑜一聽便站了起來。陸遜也跟著起來，問道：“怎麽了？”
周瑜卻似未聞，喃喃道：“終於下定決心了嗎……”
“什麽決心？”
周瑜知道自己已經沒有時間再猶豫了，連忙轉過身來扳住陸遜的肩膀道：“伯言……我不知道你最近是有什麽樣的心事……但是我希望你記住，一定要順從自己的心。”
“公瑾……”
“沒有人能代替你選擇。”周瑜聽著愈發接近的腳步聲，急促道：“很多時候，可能也只有一次選擇的機會。別忘了，這是你自己的人生。是只有你自己能走的路。”
“周都督！你在嗎！”
“伯言，”周瑜的眼神熱忱，“這些人裏面，我最掛念的就是你。基本上我就把你當做另一個自己。你若是——”
“周都督！”
門“砰”地被打開，是傳令的令官。
周瑜轉過身來，擺出大將的氣勢道：“怎麽了，這麽慌慌張張的？”
“這是主公的手諭，”令官將手諭呈上，“要周都督親自打開。”
周瑜把它接了過來，發現令官的身後站了好幾個人。呂蒙，甘寧，太史慈……
——還沒有打開他，周瑜就已經知道這手諭上寫的是什麽了。
他淡然地將他打開，掃了幾眼。
——孫權答應了他發兵西蜀的請求。
其實也是意料之中。
他合上手諭，淺笑道：“我知道了，馬上就去準備。”
“都督！”呂蒙奔到他面前，道：“怎麽這樣唐突？突然就——”
“有什麽唐突的？”周瑜笑道：“遲早的事情罷了。”
“可是……”
“既然詔令已經下了，那就無需再言。”周瑜望著呂蒙，“我既出征，你們一定要多多保重。”
“都督！”
“公瑾的身體才應該保重吧？”陸遜這才明白過來怎麽回事，道：“自從年前中了箭傷，不是一直沒有好利索嗎？”
“其實也沒什麽大不了的……”
“都督，這不是能含糊的事情啊——”
突然這個時候，外面傳來了一聲響。
眾人的目光移了過去，發現是小喬站在門口，準備的夜宵掉了一地。
周瑜神色微變。
她是最了解周瑜身體的三個人之一。
一個是一直為他看病的大夫，一個是她，另一個就是周瑜自己。
此刻眼中似乎是有淚。
周瑜見狀，只得道：“你到這裏做什麽？還不快回去。”
小喬眼淚撲簌簌地掉下來，只道：“你不要命了嗎？”
周瑜剛要開口，還沒說話，小周循就從小喬身後彈出了頭，然後跑過來抱住了周瑜的腿。
“爹爹，爹爹，”小周循道：“爹爹要出征了嗎？”
周瑜看到周循，心頭一軟，蹲下身子抱著他的肩膀道：“恩，爹爹要出征了。”
“什麽時候回來？”
周瑜摸了摸他的臉，道：“不知道呢……說不定很快就回來咯。”
周循顰起小小的眉，清秀的面容真是像極了周瑜。他小小的身子直往周瑜懷裏鉆，“循兒想爹爹了怎麽辦？”
周瑜心裏難受，但仍強把周循從懷裏抱了出來，“爹不是說過了，男子漢，不要牽掛這些兒女情長。”
一旁的眾人有些看不下去了，直勸周瑜。
周瑜卻仍然堅持。
“爹不在的時候，要聽話，好好讀書。”他的手指撫過周循的眉眼，道：“多去找小紹哥哥。”
周循看著他，點點頭，樣子可難過。
周瑜忍了心疼不去看他，對令官道：“什麽時候走？”
“已經都準備好了，”令官面帶難色道：“只等都督一人。”
“我知道了。”周瑜下了決心，將周循拜托給小喬，然後從內屋拿出了早就收拾好了的行李。
“都督，你早就——”
“都說了，是遲早的事情。”周瑜淡淡一笑，道：“今日一別……”
他停在了這裏，然後抱歉地一笑，道：“別這麽傷感，還是應該有些將風，敞亮一些。”說完一拍呂蒙等人道：“你們也多多保重！”
眾人一咬牙，“都督保重！”
周瑜只收拾了很少的行李，但是都很重要。
他最了解他自己的情況。這一戰主動請纓，已然是破釜沈舟之計。
今日一別……
不知道能不能再見了。
六十六.
周瑜出征的時候，夏季的燥熱已經褪得七七八八，秋風開始吹起來了。
魯肅決絕了周瑜的阻撓，偏要與他同行。
這一次的出征，周瑜既要打擊劉備，又要尋找孫策真正的死因。
可是天下這麽大……荀彧說知情的人只有他和曹操。可是荀彧已經死了。當日收到荀彧病逝的消息，周瑜遺憾了許久。可最後人還是已經作古了。
這樣的話，知道孫策之死的秘密的，也就只剩下曹操了。但是自己已經和曹操決裂，不可能再從他的口中得知什麽。
……究竟要怎麽辦。
到達第一個駐地的夜裏，周瑜突然聽見了三聲鐘磬。震蕩山林。
當時周瑜正和魯肅在帳中籌劃，聽見這鐘聲，便顰眉道：“這附近竟有道觀？”
“道觀？”魯肅擡起頭來，“都督何出此言？”
“剛才子敬沒有聽見鐘聲？”
魯肅皺了皺眉，“沒有。這附近也算是荒郊野嶺了……怎麽會有道觀？”
周瑜正想也是，卻驀地又聽見了三聲鐘磬之音。
“你聽，”周瑜豎起耳朵，“這一次我可是聽得真真切切。”
魯肅搖頭道：“我並沒有聽到……都督是不是太累了？還是早些歇息吧。”
周瑜知道自己並沒有聽錯。
突然他想起了當年的一些事情。仿佛一瞬間置身於道觀的雲海之中，聽見的是滿耳的鐘磬之音。
春雨，桃花。
——那是二十三年前的，梁雲觀。
他“騰”地站了起來，翻身去找了他的行李。
他東西雖然帶得不多，但是樣樣重要。
“……都督？”
上一次去梁雲觀，天師玄天子給了他一封錦囊。
當時天師說：“世人皆為什麽東西所蒙住雙眼——名罷，利罷，情罷——你也一樣。”
周瑜聽著。
“其實你早在局中，只不過自己不知道罷了。
“給你一個錦囊，不要亂打開。
“等你真正再一次不知去向何處，不知所去何方，束手無策走投無路的時候，再打開。”
周瑜從他最重要的小匣子裏拿出了那個錦囊。
“這是什麽？難道都督還留著一手？”
“是別人給我留的一手。”周瑜看著那個錦囊，然後下了決心一般拆開了它。
裏面有一個碎掉的石盤，周瑜一看，正好分成了三份。
“這是什麽？”
周瑜皺了皺眉，看了看錦囊，裏面有一封信。了了幾行字，第一行寫道：
“霧裏才堪花。”
什麽意思？
周瑜接著往下看，下面繼續寫道：“事成之前不要找我。”
周瑜盯著信，看了又看，眼睛都要把它戳穿了。他放下了信，拿起了那個碎掉的石盤。
石盤已經很破舊了，上面的花紋斑駁不清，但是仍能隱隱約約感覺到它的古樸。
它有什麽深意？
——一份為三的東西，周瑜第一個想起的不是天下，而是帛書。
那份纏繞了無數人的心思的帛書，那份傳說中可以改變天下局勢的帛書，那份覆蓋著血和淚的帛書。
孫堅為它補下死後之局，玄清為它隱居南陽。郭嘉為了它掏空心思，徐庶為它以身犯險。
——神奇的東西。
其實它能改變的並不是天下局勢，而是改變了人心。改變了人心，也就改變了天下。
“都督，”魯肅道：“石盤裏面……好像有東西。”
周瑜一楞，隨即低下頭去一看，發現這石盤碎掉的一側，是中空的。裏面似乎藏著什麽。
周瑜拿挑燈的長簪過來，將裏面的東西向外挑。“好像是一張紙條……”周瑜吹了吹，溢出了愈多灰塵。
等周瑜將三張紙條都取了出來的時候，發現三張紙條可以拼成一大張。
這張紙條上清清楚楚地寫著兩個字：孫策。
——孫策？！
魯肅並不知道帛書一事，所以面露不解。但是周瑜的腦中一炸，然後猛地回身，將那匣子打開，取出了那件多少人日思夜想的……帛書。
魯肅不知道這是什麽，但是也沒有問。
周瑜將它拿到燈下，然後仔細摩挲著邊緣。
他知道這個碎掉的石盤意味著被一分為三的帛書，那麽既然石盤有夾層，那麽這帛書也就應該有夾層。
“都督，”魯肅輕輕道：“不如用硫磺熏一下。”
周瑜一怔，魯肅解釋道：“以前我見人使過這個法子，熏過之後就出現了隱藏的夾層，可以一試。”
周瑜莞爾，“你倒是聰明——那就拜托你了。”
魯肅出去拿來了硫磺，二人在窗邊熏了，果不其然，帛書像剛剛綻開的花瓣一樣分成了三層。
“……巧奪天工。”周瑜喃喃道：“三層帛在一起，竟然就像一層帛那樣薄，絲毫感覺不出來。實在是厲害。”
魯肅也覺得驚奇。他看著周瑜將中間的帛取了出來，上面卻空無一字。
又是無字天書？
魯肅顰眉道：“這是怎麽回事？”
周瑜搖頭笑道，“不知道。不過既然這麽小心地藏了起來，一定很重要。”他起了身，將帛書又放回了匣子中鎖上，將中間的一層揣到了懷中。
“子敬，”他回身望著魯肅道：“我……”
“你去吧。”
還沒等周瑜話說完，魯肅就已經猜到了他要說什麽。
周瑜笑道，“竟然被你猜到了。”
魯肅搖搖頭道：“我這邊會按照之前的計劃，不會有變動。半個月之後，都督一定要到第二個駐地。”
周瑜簡單收拾了細軟，然後點了點頭，道：“具體的事情，等我回來與你解釋。”
魯肅道：“雖然不知道你在做什麽，但是想必一定很重要。希望……你能如願，公瑾。”
周瑜深深地望了他一眼，道：“一定會的。”
在十五天之內，從荊州和劉備那裏，得到帛書中的夾層。然後回到梁雲觀，去找天師。
十五天之內回不來，就是違抗軍令，臨陣脫逃，立斬不怠。
他換了便於行動的衣裳，翻身上馬。
腹上箭傷突然隱隱作痛，周瑜知道自己已經時日不多。
這是他能翻盤的，最後的機會。
六十七.
司馬懿連夜趕到襄陽。
“我總覺的這個心突突地跳。”他摸著胸口，對同行的曹丕道：“渾身不舒服。”
曹丕和他歇在準備好的地方。聽他這麽一說，瞧他一眼道：“八成是車馬勞頓累了吧？這地方也不大熟悉，可能有點水土不服。”
司馬懿鼓起小臉兒想了想，勉強在榻邊坐下了，翻身到了曹丕的身邊，憋著臉道：“我難受。”
曹丕撥弄著他的頭發，笑道：“難受還不早點睡？”
“……我難受。”
“好好好。”曹丕順著他的後背，就像給一只炸了毛的小狐貍順毛，然後對外面道：“給司馬公子準備一碗銀耳薏米粥和小菜，消消乏。手腳都麻利些，快著點。”
最後那幾句露出了些王貴家族的氣勢來。
司馬懿教他順得舒服了些，瞇著眼睛有點享受的樣子嘟囔道：“咱們明天……明天就去那個石窟。”
“行。”
“那是我司馬家很重要的東西，可不能耽誤了。”
“好。”
司馬睜開眼睛著他道：“你也要去哦。”
曹丕忍俊不禁道：“我難道還能讓你自己一個人去？你就差生活不能自理了，一個人肯定得丟。”
司馬懿聽他說完，很是不以為然地“哼”了一聲，卻沒有反駁什麽。
嗑了一會兒瓜子，又吃了粥，他找了一個舒服的姿勢要睡了。
曹丕在他身邊不知翻看著什麽兵書，竹簡發出微微的響聲。
夜色漸漸深了。窗外淅淅瀝瀝地下了一會兒雨，過了一陣子又停了。雨後的秋天總是有些涼的，曹丕幫他蓋好了被子，也準備歇下了。
司馬懿卻翻來覆去了半晌，最後猛地坐了起來，道：“不行，咱們今晚就得去！”說完翻身就下了榻，“現在就動身！”
曹丕顰眉道：“怎麽這麽急？外面剛下了雨，正涼著呢。”
司馬懿堅持道：“我一有這種感覺就會有不好的事情發生……我一定得今晚去。”說完看了曹丕，道：“你要是不去，我就自己去。”
曹丕無奈地笑道，“都陪你到這裏了，難道還差這最後一步了？”說完下榻給司馬懿系上了一件厚厚的披風，精致的紫貂價值連城，“多穿點。”
司馬懿挑眉一笑，道：“就知道你好。”
曹丕穿好衣裳，和他出門，快馬趕去。
司馬懿素來是不喜騎馬的，曹丕與他同乘一騎，匆匆趕到了石窟。
到了石窟的時候，已經將近是醜時了。
夜半時分最忌在外行走。若是被巡邏的捉住，就算是曹丕也難免會沾一身麻煩。二人趕到這裏，司馬懿連忙翻身下馬，四處打量了，心道，還真是藏東西的好地方。
他對曹丕道：“我知道那東西在哪裏，你在這等我一下，我馬上就回來。”想了想又補充道：“一炷香的時間若是我還沒出來，那你就……”
“我知道。”曹丕點點頭，司馬懿一看他的眼神，也就安心了。
剛剛下過雨，道路泥濘不堪。司馬懿最不喜衣裳被弄臟，有些嫌棄地看著滿地的淤泥，挑挑揀揀走了半晌才到了石窟裏面。
黑燈瞎火的，他點了一個火折子，然後照著亮往裏面走。
查到這個地方，司馬懿真是費了不少的心思。威逼利誘，坑蒙拐騙，簡直無所不為。最後得到的這張地圖，可真真是來之不易，價值連城。
他從懷中拿出那張寶貝，一步步按照指示往裏走。
走了小半會兒，到了地圖上的那個紅點的地方，司馬懿開始摸索著尋找圖上的那個機關。
“應該是在這裏來著？”他喃喃自語，手指在斑駁的墻上尋找著，不斷嘗試性地按壓。
就在這時，只聽微微一聲機關移動的響聲，從另一側的墻上吐出來了一個石匣。
司馬懿心中一喜，剛要照光去拿，火折子晃過地上，他臉色一白，大念不好！
這地上竟然不只有他自己的腳印！
——剛才自己真是太大意了！
司馬懿連忙要搶先去拿那石匣中的東西，手剛剛碰到那匣子，白光一閃，一柄劍就架到了他的脖子上！
“——別動。”
司馬懿向來是識時務的人。就算那人不說，他也一定乖乖不動。
二人沈默了半晌，司馬懿微微笑道：“不知是何方少俠？好俊的身手。”
那人沈默著，沒接他的茬，另一只手在他身上重要的地方啪啪幾點，然後從袖口腰間抽了幾把匕首出來。
司馬懿被拆了後招，臉色有些難看。他背對著那人，看不見他的樣子。但心裏面轉了幾轉，眼角瞟了瞟架在自己脖子上的劍，眉頭一皺，道：“你是孫權的人。”
那人道，“我不是。”
“你是。”
“我不是。”
“你手上的是‘碧血劍’。”司馬懿篤定地說，“這劍是孫策生前贈予他摯友的。”他說完一頓，微微回了回頭。
“你是周瑜。”
他話說完，那男子“呵”地笑了出來。
“司馬公子果然聰明絕頂。”他這麽說著，卻沒有收回劍，“我確實是周瑜。”
周瑜穿得一身夜行衣，漆黑的衣裳，多了幾份深不可測。
話都已經說到了這個份上，司馬懿也就放大了膽子，緩緩偏過了身來，眼角打量他道：“我倒是第一次見你……周郎果然一表人才，風流倜儻。”
周瑜似笑非笑道：“哦？”
司馬懿繼續道，“不知道周郎今天千裏迢迢趕過來，是為了什麽？”
周瑜道：“和你一樣。”
——帛書？！
司馬懿臉色微變，卻也不再打馬虎眼，道：“你怎麽找到這裏的？”
周瑜似是並不在意，眼神卻一瞬間都沒有離開過司馬懿的臉，“這個並不重要……你不需要拖延時間，我知道曹丕在外面等你。”
司馬懿不再言語。
“我今天主要要拿的東西並不只是帛書，主要是另外一樣。”周瑜拿劍鋒點了點司馬懿的下巴，道：“我拿到了這樣東西，你們都能平安。”
司馬懿心中一動。
有什麽東西，是比帛書還要總要的？
他反問道：“我要是不呢？”
“你好像理解有錯誤，司馬公子。”周瑜笑了一聲，繼續道：“我說這件事情，並不是要和你商量。只是通知你一聲，懂嗎？
“你做也得做，不做也得做。”
司馬懿投過來一個眼神。
——必須得聯系曹丕。
“你可以試著弄出一點聲音來看看。”周瑜像是看穿了他的小心思一樣，道：“我的同伴已經在外面陪你的曹世子聊天了。外面曹丕若是有一點異動，他馬上會提醒我。”他說完，劍光在司馬懿的手腕處晃了一下，“我就會立刻剁掉你的一只手。”
微微的火折子的光，司馬懿臉色一白，看向了一身漆黑的周瑜。
這一刻，他知道他敢。
六十八.
周瑜的劍依然架在司馬懿的脖頸上。
他扔給了他硫磺，道：“我手裏有火種，用硫磺熏一下帛書的邊緣。小心點。”
司馬懿沒吭聲，卻照著做了。
沒一會兒，那帛書就像花瓣一樣微微綻開了三層。
周瑜用劍頂了他的脖頸，道：“遞給我。”
司馬懿顏色一沈，剛要遞過去電光火石之間就用另一只手拿起了火種相逼！
“別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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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郎千裏迢迢到了這裏，也不希望自己空手而歸吧？”他舉著火折子，逼在帛書的旁邊，道：“一次要兩樣東西，是不是太貪心了？”
周瑜顰眉，臉上帶上些冷意，“這本來就是孫家的東西。”
“這天下本是天下的天下，”司馬懿毫不退讓道：“能者得之。”
話音一落，兩人沈默著僵持起來。
“送我出去，咱們出去再說。”
周瑜道：“我現在剁了你的手，兩樣東西都能拿到，憑什麽要答應你的要求？”
“周都督別太過分。”司馬懿吟吟笑道：“我的要求也不高，大家各退一步。你拿這中間藏著的東西，我要帛書。不然我手一抖……要是燒著了，對咱們二人都不好。”
周瑜沈默地審視了起來。
“不過相對於我，好像是你更需要一點吧？”司馬懿不是時宜地步步相逼，“連夜趕到曹家的地盤，真是冒了不少的險。如果我沒記錯的話，你現在應該是在你們江東的行軍大帳裏面才對吧？臨陣脫逃，就算是你，孫權恐怕也不得不殺。”
周瑜眼神一冷，卻轉而一笑，“你現在說這些有什麽用呢？要是你死了，這天下的事情也就與你無幹了吧。”說完在他脖子上輕輕劃了一道，“我不喜歡被人威脅，這權當是給你懲戒。你這次也算是不遠萬裏來到這裏了吧？不知是怎麽騙得曹丕同行的？要是曹丕知道你肚子裏的那些彎彎繞，還能像現在一樣對你嗎？”
司馬懿聽罷，氣極反笑道：“怎麽，難道我的心思你知道？少在這兒故弄玄虛。子桓是自願隨我來的，你當天下人都像你一樣只會拿劍逼人嗎？”
周瑜聽了他一句譏諷，倒也不惱，反笑道：“最可悲的是自作聰明，以為自己的心思權當別人不知道。”
——司馬懿臉色一白。
難道自己的心思……子桓他知道？
不，不可能。司馬懿不得不承認這一句話確實戳到了他的軟肋，冷汗一瞬間就下了一身，只能勉強道：“你一個不相幹的人，說了他會信？再說本來就是莫須有的事情，我可是……一點都不怕。”說完擡眼盯著周瑜道：“馬虎眼也打夠了吧？現在出去，咱們各取所需，對你我都好。”
——其實周瑜最開始想要的就只是帛書裏面的夾層。
他之所以做出要拿走兩樣東西的架勢，不過是想給後來交涉做一個準備。人在被提出一個十分過分的要求的時候肯定都是會拒絕的，但是如果後來又稍稍退一步，雖然仍然是很過分的要求，卻更容易接受一些。
“為什麽非要出去？難道你還準備和曹丕幹點什麽？”
“在這兒做了交換，難免你不加害於我。”司馬懿盯著他的眼睛，“我不會拿自己的命開玩笑。咱們出去說。”
那樣子就像一只警惕的小狐貍。
周瑜笑了一聲，卻同意了。
二人互相挾持，保持著這個樣子，相互要挾著出了石窟。
到了石窟門口，司馬懿看見曹丕和另外一個黑衣人僵持在一起。曹丕自幼喜文習武，身手不差，所以他並不擔心曹丕會吃虧。
“讓子桓帶馬過來。”
周瑜顰眉道：“拿了東西，我不會再糾纏於你。”
司馬懿一臉的鄙棄，“你覺得我會相信？我最相信我自己。”
周瑜也不與他細糾，叫孫河放了曹丕與馬過來。
曹丕和馬緩緩走了過來，司馬懿害怕風吹滅了火，便連忙說，“周都督，咱們快可取所需吧？你可要遵守承諾。”
周瑜冷笑一聲道：“你剛才不是說不會相信我，現在又何必多費口舌？”
口上是這樣說的，手上確是一點都沒含糊。
一只手從兩片薄帛中抽到了裏面的夾層，緩緩地向外拉。
司馬懿的手勁要控制得很好，既不能太用力讓周瑜抽不出夾層，又不能太輕讓周瑜連著帛書一起抽走了。
整個過程雖然細微，但也算得上驚心動魄。
待到夾層和帛書和夾層分開的瞬間，司馬懿一手收了帛書連連後退，曹丕翻身上馬奔來，一手撈起他也坐上馬去！
整個過程一氣呵成，就在幾個呼吸之間！
曹丕和他騎著馬和他們拉開了距離，司馬懿的一顆心總算是落了地。他警惕地看著周瑜，卻未能從他臉上看出什麽悲喜。
“子桓，”司馬懿感覺自己的身上都被汗浸濕透了，“咱們走！不在此處逗留！”
曹丕點了點頭，調轉馬頭，卻對周瑜說了一句，“周都督，這筆賬咱們以後再算！”
周瑜不以為意地笑了一聲，“世子還是先擔心一下你自己吧。”
曹丕眼神審視了他片刻，司馬懿害怕周瑜真的說出他的心思，正緊張得心臟都要跳出之際，曹丕卻淡淡一笑道，“父親果然沒有看錯。”
說罷絕塵而去。
留下一身漆黑的周瑜和孫河。
夜風吹過石窟，有隱隱約約嗚咽一樣的聲音傳來。
周瑜擡起頭，看著浩瀚的仿佛要將人吞噬的夜色，緩緩閉上了眼睛長舒了一口氣。
“拿到了？”
“嗯。”
孫河看了看天色，道：“咱們得換衣服了。”
再過一陣子，天就要亮了。
周瑜點了點頭，然後笑道：“咱們進石窟換吧，正好圖個方便。”
此時面色柔和，竟一點都看不出方才的冷酷決絕。
孫河點頭，二人進了石窟，窸窸窣窣將衣裳換成平常百姓的打扮，然後簡單處理了一下傷口。
周瑜一路趕來，身上也帶了些小傷。雖然不重，但是對於一路顛簸的人來說還是有些辛苦的。
但是最要命的，還是他當初的那道箭傷。到了現在也沒有好利索。
“走吧，”周瑜打理完了之後，收了東西背到了背上，道：“咱們得繼續走了。”
司馬懿固然精明狡猾，但是某種程度上，周瑜覺得接下來要見的這個人才是真正的不好對付。
而且，他並沒有十成的把握。
還有六天。
六十九.
臨烝。
“周瑜的軍隊有大動靜。”剛剛回來的探子道，“怕是沖著咱們來了。”
諸葛亮聽到這話的時候正在用晚膳。一聽這話，筷子差點從手裏掉下來。
“確定？”
“千真萬確。”
諸葛亮放下筷子，閉上了眼睛。
“……知道了。”
他為什麽這個時候來攻打這邊？
赤壁之戰後江東戰事不斷，大大小小的仗也打了不少，怎麽可能有這麽集中的兵力來西征？
太奇怪了。
還是說有什麽別的原因？
有隱藏的兵力嗎……如果有的話，赤壁之戰就應該亮出來了。不會留到現在。
還是說……
諸葛亮心裏咯噔一聲，臉色白了一下。
聽說他在和曹仁一戰的時候受了很重的箭傷。曹仁聞言想要趁機將他們擊敗，誰知周瑜戎裝出戰，絲毫看不出有受傷的跡象。後來各種留言四起，也不知是真是假。
自從上次分離，二人便再無聯系，連一封書信也未曾通過。
也不知……他近來如何。
諸葛亮拄著下巴，呆呆地出了好久的神。
腦袋中晃過無數的東西，最後卻什麽都沒留下。
也是……原本就不屬於他。
就在這時，諸葛亮感覺旁邊的燭火微微閃了一下。
他微微一怔，隨機感覺房間窗子一動，一個人轉瞬之間就掉了進來。
諸葛亮“騰”地站了起來，剛要拔劍叫人，卻猛地停住了。
那個人一身夜行衣漆黑如墨，卻掩不住腹部的血色。
有氣無力地靠在床邊，劉海兒都被汗浸濕了。
——這個身形，太熟悉了。
“……公瑾？”諸葛亮臉一瞬間就白了，磕磕絆絆跑到了他身邊，拉下了他的面罩，“你怎麽傷成這樣？我馬上幫你——”
他連忙站了起來，將他抱到了自己的榻上。放下的一瞬間，腦袋都發暈。
他自己都沒有發現，他的聲音是多麽的擔心，多麽的心疼，甚至帶著掩飾不住的顫抖。
他沒有問周瑜為什麽在這個地方，也沒有問他來這裏的目的，也沒有問他為什麽受了傷。
他開口問的第一句，是“你怎麽傷成這樣？我馬上幫你包紮”。
被傷口折磨得奄奄一息的周瑜，聽到這句話，心裏又感動又苦澀。
“軍師？”外面傳來了侍衛的聲音，似乎是被剛才的動靜引來了，問道：“外面傳來說似乎是有刺客潛了進來，軍師那裏發生什麽了嗎？”
諸葛亮鎮定道：“沒什麽，我弄翻了東西罷了。你下去吧，不必擔心。”
等外面的聲音消失了，諸葛亮剪開了周瑜已經被血濕透的衣裳，準備幫他處理傷口。
他強迫自己穩定下了心神，然後細心地幫他處理。
卻忍不住一頭的汗。
——太重了。
周瑜左腹的傷口實在是太重了。舊傷未好，新傷又添。
看來和曹仁一戰是真的受傷了……諸葛亮幫他清洗著傷口，原本就沒好利索，方才怕是闖進這裏還中了一箭。
……然後恐怕是為了隱藏身形，被他拔出去了。
太胡鬧了。太胡鬧了。
諸葛亮看著他血肉模糊的左腹，簡直要喘不過氣來。
他也是見過大世面的人了。他也經歷了生死，經歷了戰場的無情，經歷了亂世的血與淚。
他也看到過戰士血肉模糊躺在自己的面前，然後斷了氣。
原本以再沒有什麽能撼動自己。
可是今天才知道，那是因為他看到的人，不是他心尖兒上的人。
他看到周瑜瘦了都能心疼半天。如今看到他這個樣子，簡直是要了他的命。
“公瑾，公瑾……”他輕輕地呼喚著，“別睡……張開嘴，咬著……”
周瑜氣息奄奄，輕輕張開嘴，咬住了白色的絹帛。
諸葛亮幫他整理了傷口，把被箭頭刮掉的碎肉清理了出來，然後輕輕道：“我會往裏面塞藥……會很痛，忍一忍啊。”
周瑜慘白的臉微微地點了一下頭。
諸葛亮一咬牙，強迫自己把藥往周瑜的傷口裏面塞。
周瑜原本無力的身體一僵，然後痛苦地半彈了起來。
貝齒緊緊地咬住了絹帛，一瞬間似乎絹帛都要被咬碎了。
諸葛亮見他這個樣子，心都要被生生絞碎了。手上卻不敢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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