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章 (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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樣的結果。

飛閣流丹,王都繁華,如今看來都做土。

荀彧撩開了自己的手腕,那上面有一串白玉的珠子,晶瑩剔透。

這是當年他們還在潁川的時候,荀彧生日郭嘉送的。當時兩人一人一串,後來郭嘉漸漸不戴了,荀彧卻一直戴著。

直到現在,他也仍舊戴著。

“終於都要結束了……”荀彧從懷中掏出了剛才從懷中掏出的那個東西,竟是一塊玉佩。

上面刻了一半的“孟德”,不甚精細,做工也不是特別好,但是卻能看出很用心。

……這是荀彧去地下水牢看徐庶的時候從他身上搜出來的。

徐庶不能再說話,荀彧卻一眼就看出這東西一定是出自郭嘉。

看著這雕到一半的玉佩,仿佛能看見心高氣傲的郭嘉對著燈光刻它的樣子。

……可惜,最後這玉佩也沒能完成。也沒能……送到他的手上。

也許,是他根本不配擁有它吧。

他淺淺笑了一下,然後手一松,玉佩“噗通”一聲墜入了池塘之中,驚起紅白的鯉魚簌簌地游開。

他含著一絲淺淺的笑,握著那晶瑩的玉串,然後緩緩閉上了眼睛。

夏日沾滿露水的清晨,淺淺的霧氣,池塘柳,白玉階,在滿目的蓮花之中,在錦鯉的圍繞之下,他躺在一只小小的木舟之中,一襲白衣,纖塵不染,帶著淡淡的微笑,陷入了永遠的沈睡。

露珠滴到了他的手旁,袖上,他終是沒有了反應。

亂世烽火,爾虞我詐,是非對錯,紙醉金迷還是天下蒼生,都離他遠去了。

他們三個人的糾葛,終於是要結束了。

讓塵都歸塵,土都做土。

五十七.

赤壁一戰之後,周瑜率眾將凱旋,休整之後又繼續四處處理餘下的些許問題。直到這年夏天才偷得一絲清閑,一行人從四處回了京城(孫權在建安十三年赤壁之戰之前遷東吳眾來到“京城”,是現在的江蘇鎮江。在建安十六年遷到了後來成為王都的建鄴。)一聚。

不出幾月,就傳來了魯肅大婚的喜訊。

魯肅出身士族,幼年喪父,家中如今人丁不甚興旺。他性子在這方面又有些寡淡,這麽多年雖然納了幾房妾室,但一直沒有娶結發之妻,也無所出。這幾年戰事吃緊,他也無心於此,這件事情也就一拖再拖。

同齡好友的孩子都會出門打醬油了,魯肅卻一直沒娶正室,周瑜實在是看不下去。赤壁之後,便托人幫他選了一門親事給他,也是門當戶對。

魯肅當時沒什麽表示,後來倒也是答應了。看上去也不是怎麽歡喜,但也在張羅著。

這其中的緣由,周瑜自然是不曉得的。

這樣的消息,傳到了呂蒙耳中,自然是不太舒服的。

“讓我瞧一瞧,”一日,周瑜約了呂蒙到家中小聚,二人喝了個痛快。推杯換盞之間,倒看呂蒙眉間郁色不散。他笑著湊過去,“我們子明怎麽了?愁眉苦臉的可不像你啊?”

呂蒙喝了點酒,一直被他強壓下來的煩心事又不停地冒了上來。

魯肅成親,他自然是不高興的。但這件事情怎麽能讓別人知道?同朝為官,好友成親,自己怎麽有不高興的道理?

只能打了牙和血吞。

“……也沒什麽吧。”呂蒙擺擺手,打了個酒嗝,臉紅紅的,“沒啥愁的。”

呂蒙原本就不是什麽會撒謊的人,又喝了酒,那寂寥的神色根本瞞不住周瑜。

他笑了笑斟了一杯酒,道:“怎麽,連我都不能告訴?莫不是戰事吃緊?”

呂蒙一閉眼睛,臉趴在案幾上,“不是戰事……哎。”

周瑜一瞧他這樣子,了然地笑道:“原來子明也苦於兒女情長啊,真是稀奇。”

呂蒙一被戳到了心事,馬上魚打挺一樣從桌子上彈了起來,“不是不是——都督你說什麽呢,我——”

周瑜知道他不好意思,安慰道:“兒女情長誰沒有呢?孔聖人也有,孟夫子也有。你也有我也有,這不是天經地義的嗎?”

呂蒙被他一安撫,看著滿桌子的酒菜癱坐了下來。

周瑜邊斟邊道:“看看是誰家的姑娘這麽好福氣?你若是不好意思,我就去幫你討過來。”

呂蒙只得苦笑一下,“最近都督倒是喜歡做紅娘了?”

周瑜只是笑,“這不是也很好嗎?”

呂蒙嘟著臉,只是喝酒,也不說話。

周瑜打趣道:“看不出你倒是個多情種子。你的正室不也是你托人討來的?如今便又有喜歡的了。”

呂蒙也不知聽沒聽見,默了半晌道:“都督功成名就,又有美眷在陪,一生至此,恐怕是不能懂我們的愁慮了。”他喝得醉醺醺,開口也是無意。周瑜聽罷顰眉,“子明,這話是怎麽講的?我一直待你如親兄弟一般,這樣生分的話……”

呂蒙一聽他這樣講,連忙搖頭道:“都督,我不是這個意思,我……”

“你我之間,還有什麽不能說的?”

周瑜握了呂蒙的手,眼神誠摯。

呂蒙望著那雙手,心思晃到了魯肅的身上。

不知道他的手,摸起來是怎樣的?

這輩子,怕是沒機會碰到了吧。

呂蒙默了半晌,才苦笑道:“都督,這個人,我是無論如何都得不到的……你若是真的能撮合,我自然是一百個高興……可是——”

他頓了一下,周瑜知道他有話要說,便沒有接話。

呂蒙神色難過,但是又強忍著,道:“可是……人家都要成親了,我又搗什麽亂?”

周瑜一怔。

他並不知曉呂蒙的心思,也並未往男子這面想。他想了想近來自己接到了哪家成親的邀請,想來想去,和呂蒙親近的,也就只有魯肅的婚事了。

難道自己不小心把呂蒙中意的姑娘和魯肅撮合起來了?

周瑜心裏尷尬,只得斟酌著問,“子明,難道說……?”

這話還沒問完,呂蒙就已經醉得睡過去了。

周瑜輕輕推了推他,他卻已經睡得像死豬一樣了。他無奈地笑了笑,只得吩咐了人幫他擦身之後再客房睡下。

“他飲了不少酒,準備些醒酒湯去……催吐的也備著吧,吐了才舒服。半夜也教人候著,他吐了之後是要人照顧的。”周瑜叮囑了家丁,然後便回房處理一些剩下的公事。

做著做著漸漸分了神。

越想,越覺得呂蒙的神色教人擔心。他不是一個兒女情長的人,露出這樣的樣子,倒還是第一次。

難道真的是自己猜的那樣?想一想又覺得不對。給魯肅找的對家剛剛出閣,之前深居閨中,呂蒙怎麽能見得到?見都見不到,便更沒有心儀與否一說了。

青燈之下,周瑜正提著筆,突然想到了什麽,手腕一顫,一滴墨墜了下來。

他突然想起當日他與魯肅的正室見面的場景。

那時他看那個女人,只覺得眼熟,並未多想。

現在這麽一回憶,竟然發現她有幾分……像魯肅。

更漏頻滴。

參透了呂蒙心思的周瑜這一刻,從心底裏冒出來了很奇怪的感覺。

難過哽在他嗓子裏,就像一根堅硬的魚刺一樣。

五十八.

良辰吉日。眾人在魯肅宅子裏忙活了起來,一時間真是熱鬧非凡。

紅燭,喜字,紅綢,連客人用的果盤也墊上了紅紙。眼中所見,真是一派喜慶。朝中不少人都到了,連孫權也派了人來,還賞了不少東西。

屋子裏,魯肅在一片簇擁中七手八腳地穿好了喜袍,周瑜剛好進來,一見便打趣他說:“哎呀呀,還真是人模人樣。”

魯肅笑道:“都督真是取笑肅……難道肅平時就不像個人了?”

周瑜幫他弄了弄腰帶,半真半假道:“不食人間煙火,倒真的有點不像。”

魯肅清淡地笑了一下,周瑜一默,然後握了他的手,認真道:“子敬……你我相識多年,我知你甚多。你太不在意自己的身體了。我托人尋了這個姑娘,確實是賢良淑德,希望她能好好照顧你。你也能好好照顧你自己。”

魯肅看著周瑜在自己眼前,有些動容道:“都督對我,真是……”說著就要行禮。

周瑜連忙扶了他,笑道:“別別,今天你是新郎官,自然是最大的,我可是受不得這個禮的。”說完看了看時辰,“也快到時候了,快去接新娘子吧。”

魯肅四下望了望,“呂子明哪裏去了?”

“他昨夜喝醉了酒,這會子怕是在我家還睡著呢。”

魯肅神色一黯,然後又顰起了眉。周瑜連忙道:“放心放心,這麽大的事情,他是一定會來的。你快去接新娘子吧,別耽誤了吉時。”說著就把他推了出去。

眾人連忙擁著他出去了,笑聲不住地響起,周瑜聽了,又是歡喜有是難過。

為魯肅歡喜,為呂蒙難過。

外面響起了嗩吶的聲音,然後魯肅躍上馬背,紅衣翻飛。

黃昏時分。金色的夕陽鋪下一片暖色,吉時要到了。

魯肅騎著馬,浩浩蕩蕩的隊伍,八擡大轎接回來了新娘子,一時間魯宅更是熱鬧非凡。

呂蒙也姍姍來遲。

在門口,剛剛下馬的魯肅正好和他碰了個正著。呂蒙神色落寞,竟似沒見到他一般。

“呂子明?”魯肅一顰眉,叫了他一聲,然後道:“你怎麽……才來?”

呂蒙這才夢中驚醒一般回過神來,“啊——啊,是子敬啊,這麽巧,剛剛,啊,遇見你。”他的眼神往後瞟了一下,看到了從轎子上被人扶下來的新娘子。紅色的蓋頭掩住了臉,但從身段來看應該是個美人。

看完心頭一痛,更是難受。

“問你話呢!”魯肅站到應該迎接新娘的地方,壓低聲音對他道:“你怎麽才來?”

呂蒙神色一黯,含糊道:“昨天喝了點酒……耽誤了。對不住,子敬。”

魯肅望了他一眼,“為什麽喝酒?哪裏不痛快?”

呂蒙苦笑道:“不……高興。我是高興才喝的酒。”

“高興?”魯肅道:“為了什麽高興?”

呂蒙原本準備了說辭,是因為他要成親了而高興飲酒。可是真的要問道這個問題的時候,卻又說不出來了。

話就哽在喉頭。要說出來,實在是太殘酷。

“呂子明,”新娘馬上就要被牽了過來,魯肅見他不答,只得望著他再開口道:“你對我……就沒什麽可說的?”

呂蒙如遭電擊,猛地擡起了頭來!

魯肅一身喜袍,長發束起,烏溜溜的眼眸望著他,裏面似乎有好多好多的話。

“我……”

“這麽多年,我都想明白了。”魯肅移開了目光,“都督對我,是不可以替代的人。”

呂蒙眼神一黯。

“……他是我的恩人……沒有他,就沒有我。”

呂蒙又擡起頭來。

喧鬧聲到了耳邊,魯肅望著他,唇齒間似有焦急,“你就真的沒有什麽要對我說?”

呂蒙對上他的眼睛,還沒開口說話,魯肅的手中就被塞進了一條紅綢,另一端是新娘子。眾人都不斷地起哄,魯肅看著手中的紅綢,看著呂蒙一咬牙,扭頭走進了門。

唇齒幾開幾合,留下了一句話。

可惜在喧鬧的嗩吶聲中,呂蒙沒能聽清。

如果當時呂蒙能聽清,可能最後一切都會不一樣。

五十九.

在所有人的祝福中,魯肅牽著那個新娘,走到了被關註的中心。

他穿得是那樣漂亮,瀟灑又俊逸。

呂蒙站在剛才的那個地方,顯得是那樣的落魄。

往事就像潮水一樣要把他淹沒。

“一拜天地——!”

“呂子明,你有沒有腦袋哦!”魯肅拿竹簡敲著他的頭,“我都說了幾遍了!”

“二拜高堂——!”

“你總跟著我做什麽?”

“我不是……擔心你麽。”

“我有什麽好擔心的?”魯肅轉過身來,戳了戳他的肩膀,“不許再跟著我,聽見沒?”

紅色的綢子被風吹起,掃過了他的臉龐。

大家都在鼓掌,都在祝福他們。都希望他們能有一個好的未來,希望他們……能夠幸福美滿。

我也是這樣的……子明。呂蒙眼眶一酸,我也希望你能夠幸福美滿。

希望你能一直像以前那樣,隨興又隨意,落落大方。

所以我不能進入你的世界。

夕陽漸漸落了下去,一面天是金色的餘暉,另一面已經爬滿了夜色。

紅色的燈籠亮了起來,映得所有人的臉都是紅的。大家都聚集在那裏,紅衣的魯肅和新娘。

——實在是太紅了。太紅了。紅得太過於刺眼,讓呂蒙都不忍心去看。

“夫妻對拜——!”

魯肅頓了一下,然後在人群中看了看,似乎是在找人什麽人。最後也是沒有找到。

然後和妻子一起,緩緩彎下了腰。

歡呼聲像潮水一樣湧了起來。

呂蒙站在這樣遠的地方,就像是在兩個世界一樣。

希望你能得到屬於自己的幸福吧……子敬。

我只能站在這樣遠的位置,遠遠地保護你了。

……

“很有進步嘛,呂子明!”呂蒙想起那天,他在魯肅的家中研究東西。魯肅聽完呂蒙講完自己的見解好不驚訝,連忙到了他身邊坐下,“沒想到你竟然能說出這樣的見解,真是太讓我吃驚了!”

魯肅的臉上洋溢著笑容,呂蒙有點看呆了。

“子明?”

“啊啊,”呂蒙回過神來,摸了摸頭,笑道:“不是你總說要我多讀書的嗎,”他有點不好意思,“我便都回去鉆研了……”

“沒想到還有這樣的志氣呢,”魯肅像往常那樣,拿竹簡敲了一下他的腦袋,笑道:“真是讓人刮目相看啊?你都看了什麽?我說的那幾本都看過了?”

魯肅靠得這樣近,呂蒙都能嗅到他身上淡淡的香味。

心不由得開始亂跳了。

“……其實這幾本也不錯啊,回頭我去找給你……啊啊,還有那個,那個一定適合你……”魯肅卻似渾然不覺,從自己的書架上找了許多書下來,然後塞到了他的懷裏,“都要老老實實看完哦——有不明白的,就來問我,我最近一直都在的。”

呂蒙抱著他遞過來的書,心都要跳出來了。

“你怎麽了?”魯肅一笑,“怎麽不說話?”

呂蒙連忙低下頭去,手忙腳亂地裝作在整理書的樣子,“沒啊……就是覺得,今天子敬……真是好相與又溫柔……”

他話還沒說完,魯肅一竹簡就敲到了他的腦殼上。

“難道我平時就不好相與不溫柔嗎?”魯肅一挑眉毛,然後伸出了手,“書還我。”

……

當年簡單的幸福漸漸冷卻,變成了洞房搖曳的燭火。同樣的房間,如今已經有了別人了。

在眾人的簇擁中魯肅和新娘進了洞房。大家不停地起哄,一時間真是熱鬧到了極點。

魯肅臉上掛著淺淺的笑,眼梢似乎還是在找什麽人。

呂蒙自嘲地苦笑了一下,然後拎了一壺酒,回身走了出去。

夕陽已經完全落了下去,漫天星鬥璀璨耀眼。他一個人來,也一個人回去。

熱鬧的紅色和燈光漸行漸遠。喧囂的聲音也漸漸小了下去。

他揭開酒壇的封泥,然後狠狠地灌了一口。

魯肅將新娘子送了進去,然後又在簇擁中走了出來。按照禮俗,他要在外向眾賓客敬酒,而新娘則在洞房等候。

院中也擺滿了幾案,眾人聚在一起,正是酒酣之時,真是好不熱鬧。

魯肅被眾人折騰了一大圈,最後好不容易得了個空子,便到周瑜這處來躲躲。

周瑜一見他便笑:“哎呀呀,新郎官真是好大的風頭!怎麽跑到這裏來了,還不快去敬酒?”

魯肅連連擺手,苦笑道:“都督,可不要再取笑我了。”

陸遜坐在周瑜的旁邊,端著酒樽笑道:“魯校尉今天真是風采照人呢,還望和嫂子百年好合。”

魯肅還一杯酒,笑道:“不是說叫我子敬就行了?在這裏,伯言不必拘束。”說完拍了拍他的腦袋。

酒畢,魯肅坐到了周瑜的身邊,“子明呢?怎麽沒見他人?”

周瑜心頭一下晃過了昨夜發生的事情,但面上仍是波瀾不驚。“剛才就沒瞧見他呢,是不是又跑哪兒自己喝酒去了?”

陸遜把小腦袋湊過來,“子敬哥和子明哥關系真好呢。”

魯肅面上晃過一絲赧然,連忙擺手道:“哪有哪有。”

“我剛才看到子明哥出門去了呢。”陸遜看了看大門的地方,“拎著一壇酒走的……看上去好像有心事的樣子,我叫他都沒有聽見呢。”

聞言,魯肅和周瑜都是一怔。

魯肅馬上起了身,“我去找他。”

周瑜一把拉住他,“開什麽玩笑?你是今天的主角,你走了之後這裏怎麽辦?”

“難道就這麽扔著他不管?”

周瑜思忖片刻,道:“你好好在這裏待著,我去找他。”

“不行。”魯肅看著周瑜,認真道:“非得我去不可。”

周瑜心頭一跳,“為什麽?”

魯肅面露難色,最後一咬牙道:“公瑾,這一次就拜托你了……你先在這裏幫我擋一下,我馬上就回來。”語畢還沒等周瑜嗓子眼裏的話出來,魯肅就已經奔出去了。

“餵餵——”

“哎哎,新郎官怎麽跑了?”眾人驚呼出來,都問道:“這是怎麽回事?”

周瑜連忙起身,笑道:“好像是幼時的恩師到了,子敬太高興——連忙去,額,‘迎接’了——沒關系啦,別著急別著急,肯定馬上就會回來的——”

夜幕剛至,街上的行人還很多。魯肅夾在車水馬龍之中,一身喜袍紮眼無比。

解了馬韁,躍身而上,馬蹄嘚嘚趕到了呂蒙的宅子。

誰知卻不在。

“老爺昨天晚上被周都督邀請到家中小聚,從那之後就再也沒有回來了呢。”老伯道:“難道沒有去參加您的……?”

魯肅見他不在,便無心多言,連忙又趕向下一個地方。

究竟在哪裏?

——難道說?

他心一橫,勒馬換了一個方向。

江畔風習習,漫天星鬥映到粼粼波光之中。

呂蒙灌了一口酒,卻醉不了。只覺得越喝越清醒,十成十的難受。

他也想做一個稱職的摯友……在他的新婚之夜,送給他最真摯的祝福。

可是話到了嘴邊,卻開不了口,說不出去。

就自私這麽一回吧……

突然身後傳來了一陣馬蹄聲,呂蒙沒太在意。誰知馬蹄聲越來越近,然後穿來一聲呼喝:“呂蒙!”

呂蒙一驚,連忙回頭去看。

卻見一身喜袍的魯肅翻身下馬,襟帶飛揚。

“子敬……”呂蒙呆呆地看著他,“你怎麽出來了?家裏那邊呢——”

“你跑到這裏幹什麽?”魯肅無視了他的話,目光光灼灼地看著他,“為什麽不進來?”

呂蒙轉回頭去,沒有作答。

這裏是江畔。就是這裏,許多年前的上元節,呂蒙因為的一句話而為他去抓花燈,一不小心掉進了水裏。

當時魯肅連忙把他撈了出來,“你傻啊!”

呂蒙把燈塞給他,楞楞地,“不傻啊……”

現在仍然歷歷在目。只可惜物是人非,一切都和以前不同了。

“為什麽自己走掉了?”魯肅不依不饒,站到了呂蒙的旁邊,“你說話啊?”

呂蒙仰頭喝了一口,逃避著魯肅的眼神,“就是臨時出了一點意外。”

“所以就來這裏喝悶酒嗎?”

“……嗯。”

“你傻嗎,你還是當我傻?”魯肅面有慍色,扳著呂蒙的肩膀讓他看向自己,“呂子明,你到底怎麽了?”

“你問我怎麽了,我說了又有什麽用?”呂蒙拔高了聲音回望了過去,然後又扭回頭來,咬著牙灌了一口酒。魯肅道:“你還沒說,怎麽知道沒有用?”

呂蒙還要飲酒,魯肅一把將酒壇奪了過來,一仰頭喝了個幹凈,然後利落地把罐子扔到了江中。

“我偏要你說。”

“罷了,不要再問了!”呂蒙站了起來,轉身就要走。魯肅一把抓住他,“你要到哪裏去?你又要逃避嗎?”

“‘逃避?’”呂蒙回過身來,自嘲地笑道,“我要逃避什麽?”

魯肅看著他的眼睛,“你在逃避什麽,你自己難道不知道?!”

“我應該知道嗎?”呂蒙甩開他的手,“我自己也不想知道!——你快回去吧,那麽多賓客,不要再讓他們等著!”

“他們現在重要嗎?呂子明,你清醒一點!”

“我現在很清醒!是你——”

呂蒙的話還沒說完,就被魯肅推到了江水之中!

“你給我清醒一點!”

說完就把呂蒙的頭按到了水中,然後又拎了起來!

“怎麽樣,你清醒了嗎!”

他們二人在江水之中,江水剛剛漫過腰際,一動打碎了漫天星鬥。

“你再看看我,”魯肅把著他的肩膀,他們渾身濕透,“就真的沒有什麽話跟我說嗎?”

呂蒙張了張口,魯肅的眼中劃過一絲期待。

在漫天星鬥之下,在澄澈的、承載著他們的記憶的江水之中。

他穿著紅色的喜袍,望著自己。

這麽多年,似乎還和以前一樣,一點都沒有變。熟悉的眉眼,薄薄的唇,微微向上翹的鼻子。

星空一樣的眸子,閃爍著他遙不可及的光芒。

緩緩地,他擡起了手,輕輕觸碰到了多少次夢中的容顏。

魯肅的眼神微微有些顫抖。

“當年在南陽,面對狼群,我舍身救你,其實根本沒想活著回來。”

魯肅一怔。

“可是上天給我留了一條命,我還能陪你這麽多年。”呂蒙微微笑了一下,有淡淡的苦澀,“已經是我偏得了。”

呂蒙的衣裳被江水打濕,微微能從敞開的胸口看到他強健的身體,和數不清的傷疤。

“子明……”

呂蒙輕輕抱住他的腰,然後把他往自己的懷裏帶了一下。

江水湯湯,橫無際涯。一夜星鬥,微微的夏季夜晚的香氣。天上的星星和江水中的星星連成一片,璀璨而且熠熠生輝。

他們靠得這樣近,從來都沒有過這樣近。魯肅剛要說什麽,呂蒙指風掃了過來,命中他脈門。

“你……”

意識消散的前一瞬間,他感覺到呂蒙緩緩俯下身來,吻住了他薄薄的嘴唇。

波光粼粼,晃到了他們的臉上。柳枝拂過臉頰,可是魯肅卻已經感覺不到了。

彼此齒間的酒氣在唇舌上交纏,魯肅不知在睡夢中感覺到什麽,從合著的眼角滑落一顆淚來,消散在他新婚的夜色裏。

良久,呂蒙松開了他,然後抱著他上了岸。

騎上馬,將他送回魯宅。

夜風習習,那個江畔將承載他們二人最幸福的回憶。而他,這一刻離開那個江畔,回到他該去的地方去。

遠處漸漸能看見紅色的燈火,然後熱鬧的喧囂聲又回來了。

他終於放下。然後可以笑著回到這個地方,和他們把酒言歡。

然後和以前一樣,在遠遠的地方,守候著他。

魯肅說的對,他是膽小鬼。

是他沒有勇氣。

他不敢說自己把他從他已經有的幸福中奪走之後,就能給他他想要的幸福。

其實他聽到了。魯肅說的每一句話,他都能聽到。

多少年後,那是在周瑜故去許多年、連魯肅也馬上要故去的時候,他再想起那個夜晚,一瞬間有了隔世的感覺。

他抱著心力憔悴、病得不成樣子的魯肅,就像抱著一個紙片。他的生命就從他的指尖中流走,他卻沒有任何辦法。

最後,魯肅仍在怨他。

你這個膽小鬼。

呂蒙抱著他,滾燙的淚砸到魯肅毫無血色的臉上。魯肅卻猶自喃喃,你這個膽小鬼。

可能,這才是絕大多數的“他們”的結局。

在世俗掙紮的洪流中,最後娶妻生子,相隔路人。

看著穿著喜袍的對方,苦著心說,恭喜。然後舉起酒樽一口飲盡。

沒有轟轟烈烈,也並不驚世駭俗。

可能這才是絕大多數的結局。

他們只是這眾多的絕大多數的中的兩個而已。

愛著你,卻沒有勇氣抱緊你。

六十.

魯肅的親禮就這樣結束了。沒有任何人在意這個小插曲,一切仍然在美好中接受著所有人的祝福。

沒有人知道當時魯肅跑出去之後發生了什麽。周瑜也不知道,陸遜也不知道。魯肅花影搖曳的洞房中靜候的妻子也不知道。

這是屬於他們兩個人的不能言說。

禮成之後,周瑜邀請陸遜道家中一坐。

陸遜的臉被紅燭映得不甚分明,劉海斜斜得垂在臉上,乖乖地點點頭,“好呀。”

周瑜眼中異色一過。雖然外人常說自己和陸遜相像,但周瑜也知道他們二人氣質完全不同。陸遜再怎麽看來,還是有一些稚嫩的。

眼角眉梢總讓人覺得乖巧又單純。

但是現在再看,卻覺得哪裏不一樣了。

一樣的乖巧,但是那份單純卻褪得七七八八了。相對應的,倒顯出幾分沈穩來。眼神也有幾分參不透了。

周瑜看著這樣的變化有一點難過。因為他知道這樣的蛻變是要以何種傷害為代價的。

他卻什麽都不能表示出來。看透不能說透。

這個時候周瑜還不知道,他已經錯過了最好的拯救他的機會。

“今天好熱鬧呢,”陸遜和周瑜坐在馬車中,“不過讓我印象最深的,還是當年都督和先主公迎娶喬氏姐妹啊,那可真是熱鬧非凡,不是一般能比的。”

周瑜略微有些詫異,因為那時陸遜還沒有入朝為官,“你去了?”

“和叔父一起去的。”陸遜笑道:“都督可能飲了些酒,不記得我了。”

周瑜仔細回憶了一下,只有很模糊的印象,再像就回憶不起來了。不過陸氏在江東一直是名門望族,去也是應該的。他只好抱歉地笑笑,“抱歉,伯言。”

陸遜笑著搖搖頭,“沒事啦。”說罷掀開了馬車的簾子,望著外面的江景道:“不過當時可是真覺得,這樣的兩個人,可是再也尋不到了。當真是龍章鳳姿,不同尋常,我看得眼睛都要挪不開了。”

周瑜就笑,“明明是四個人。”

陸遜回過頭來,顏色深沈,道:“怎麽是四個人?當然兩個人。”

周瑜這才明白過來,他說的兩個人是自己和孫策。

隨即又是心頭一顫。

“當日破皖城,娶二喬,一時之間真是膾炙人口呢。”陸遜笑道:“不知道先主公和都督提起‘我們去娶二喬吧’的時候,都督是怎麽一種心情?”

陸遜學孫策說話的樣子,倒真是有模有樣,周瑜也忍俊不禁。

世人都以為,他們二人迎娶二喬,是孫策那個霸道鬼的主意。

但是……

“雖說可能聽起來有些奇怪,”周瑜唇角含氣淡淡的笑意,“但是這件事情,是我提出來的。”

陸遜一怔。

“攻破皖城之後,是我和伯符說,迎娶二喬的。”

陸遜呆呆地看著他,還沒有反應過來。

周瑜揉了揉他的腦袋,心中卻劃過一絲苦澀。

那也是他們,為數不多的吵架。原因是自己。

六十一.

那是在他們即將攻破皖城的兩夜前,月色正好。

孫策給眾人做完了部署,然後和往常一樣和周瑜一起回了主帳。皖城原本地方便不答,經過一番策劃,可以說已經是孫策囊中之物。

一直存在在傳說中的二喬,也即將揭開面紗了。

“這樣真是令人期待啊!”孫策和周瑜坐在小幾旁,倒了一碗酒道:“今天來提前慶祝與一下!”

“可別太輕敵啊。”周瑜笑著,卻仍然接了碗,然後仰頭飲盡。

“別喝太多,明天還有行動。”周瑜剛提醒完,孫策就吹了燈湊了過來,“來嘛小瑜兒,咱們來好好親熱一下——”

“餵餵!”周瑜猝不及防被他推倒,“你突然做什麽,唔……”

孫策含住他的薄唇,急不可耐地吸吮了起來。“別……”周瑜推了推他,氣息有些急促道:“這麽重要的時候還不……正經……嗯啊——”

孫策的手不安分地探到了衣服裏面,邪笑道:“重要的時候當然要幹重要的事兒——好瑜兒,我可是好久都沒開葷了,今天可要讓我吃個飽——”

“明天還得……嗯……”周瑜感覺腰間一松,然後就被熟練地解開了衣裳。

周瑜咬著嘴唇,眉間也有些微情動,卻仍是推了在他脖頸間吮咬的孫策道:“別,我、我有事情跟你說……”

“什麽事情要現在說?”孫策輕笑一聲把周瑜的外衣扔下了床,“褻衣先穿著,我就喜歡你半穿半脫的樣兒。”

周瑜被他說得臉一紅,擡起腿來輕推了他一下,卻被捉住了腳踝往他那邊一拉。“啊——”

周瑜一看形勢不好,連忙道:“我是真的有特別重要的事情要說!”

孫策也沒在意,卻點頭了,“好好,你說你說。”嘴唇卻在胸膛上落下纏綿的吻,手也在下半身不安分起來。

“你聽我說!”周瑜扳過了孫策的頭,道:“後天攻破皖城之後,關於那二喬,你準備怎麽處置?”

“什麽怎麽處置?”孫策毫不在意,啃著周瑜白皙的肩頭,“你就跟我說這個?愛咋樣咋樣,跟我沒關系……好了好了小瑜兒,我實在是不能忍了——”

“我說,”周瑜輕推了他道:“不如……你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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