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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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點頭,望向周瑜,道:“這位公子好面生,是策兒的朋友吧?不知是哪家的?”

周瑜也規矩地行了個禮,拱手笑道:“舒縣周氏之子周瑜,見過伯母。”

孫母點了點頭,笑道:“真是一表人才。策兒,你多跟周公子接觸一下,別一天天帶著一股痞氣。”

孫策嘿嘿地笑,“是是,兒子一定謹遵母親教誨,‘多’跟周公子‘接觸’,‘接觸’。”

兩人落了座,孫堅才晃晃悠悠地過來。

孫母看了他一眼,“知道起來了?”

孫堅嘿嘿一笑,大大方方地往當主的位置上一坐,沖下面的眾人擺了擺手,道:“吃啊吃啊。早上吃飽,一天都好。”

周瑜倒是很看見這樣的父親。

周瑜的父親過世得早,自己對他的印象很淡了。叔父刻板謹慎,不茍言笑,是朝中重臣,舉手投足,都帶著多少人的身家性命。家中規矩極嚴,不要說早飯遲到,就是飯桌之間,沒有長輩的問話,也是不可以隨便說話的。

周瑜聽著孫堅和孫策爭論一會要不要挨打的事情,淡淡笑了笑。

孫策有一個這樣的父親……也未嘗不是一件好事。

誰說只有像自己這樣的家庭才能生出人才呢?紈絝子弟也不少罷。

生在望族,自有生在望族的悲哀。

這一點,周瑜很早就知道。

當他看見叔父愈發憔悴的面孔,堂兄的靈位,就已經知道,周家的老路已經走不通了。

他是周家的嫡出子孫,他是堂堂正正的周家人。他是要擔起周家膽子、扛起周家牌匾的人。

大漢氣數將盡,就像傾頹的周家。

所以他需要孫策,改變這一切。

十一.

用過早飯,孫策便扯了周瑜出去。

“出去幹什麽?”

孫策賊賊一笑,“當然是幹‘大事’。”

周瑜一聽就知道有問題,正色道:“你若是尋花問柳,可千萬不要招上我。我是斷斷不會去的。”

孫策眼睛一瞇,笑道,“怎麽會?小爺可不是去那種地方的人。”說完暧昧地在周瑜耳邊吹了口氣,道:“再說了,小爺可是有‘家室’的人——你還在呢,我找誰啊?”

周瑜知道他有一調笑,拍了一下他的腦殼也不稀罕理他。孫策自得其樂,叼著草棍哼著小曲,好不逍遙。

二人騎上馬,奔著城東去了。

“啊,對了,”孫策從懷中抽出一條亮紅色的錦帶,環著周瑜的腰,“我幫你系上——”

“別別,”周瑜道:“我來找你,可不是來當土匪的。”

孫策一皺眉,委屈道:“我怎麽成土匪了?明明是除暴安良劫富濟貧的大好人。”

周瑜道:“你那天還不是差一點就把我給搶了?”

孫策被戳到理虧的地方,卻一點都不緊張,反而一副深情款款的樣子望著周瑜道:“小瑜兒,你難道不覺得、這——就是上天讓我們相見啊——”

周瑜冷笑了一聲,道:“滾。”

最後這錦帶還是系上了。因為孫策放賴道,周瑜要是不系,他就叫周瑜“媳婦兒”,滿城叫,然後四處發喜帖,再貼到街頭巷尾,讓所有人知道他是他“媳婦兒”了。

周瑜咬著牙罵道:“卑鄙小人!”

孫策如魚得水,“過獎過獎。”

等到了地方,周瑜才知道原來他們去的是鎩旌門的總部。

周瑜原本以為鎩旌門的總部會是什麽破廟改造之類的,沒想到竟然比想象中的氣派許多。高屋飛檐,青磚石階,竟也生出幾分氣勢來。

“這是我們之前從一個地方官裏搶的啦,”孫策似乎是看出了周瑜的疑慮,笑呵呵地說,“怎麽樣,很帥吧?讓那老東西都裝小妾美女了,不如給我幾個哥們樂一樂。”

周瑜原本想要責備他幾句,但是一聽那官員是這樣荒淫無道,也就打消了這個念頭。最後無奈嘆道:“你啊你啊,還好意思說。”

孫策嘿嘿一笑,“我是靠實力取來的,有什麽不對?”

周瑜正色道:“那也終歸是不對的。”

孫策也不惱,“好,好。哈,我就知道你是要這麽說的。”

周瑜心中疑惑,問道:“怎麽,不怨我拂了你的興致?”

孫策回頭望著他,笑道:“你要是不這麽說,就不是我的小瑜兒了。”

周瑜一楞,半晌才強到:“我才不是你的。”

孫策頓了一下,然後問道:“小瑜兒,你可想好了。一會兒邁進了大廳,你可就是我的人了。”

周瑜一皺眉頭,道:“……這話我怎麽聽著這麽別扭。”

孫策一攤手,笑著湊過去道:“你來壽春不就是來找我的嘛,難道你不想跟我了?”

周瑜搖搖頭,“我自然來找你,就是認準了你的。”

孫策嘿嘿笑得得意,“我就知道小瑜兒對我好。”

周瑜罵道:“你就會耍無賴。”

孫策瞇著眼睛笑,一臉享受的樣子,也不反駁,只是哼著小曲兒,二人一路走進去了。

院子裏站了不少人,大廳裏坐了幾個,一見孫策都齊刷刷地站了起來。

孫策低聲解釋道:“廳子裏的是幹部,都是各個堂的堂主。院子裏的等級要低一點,一般都是個堂的副堂主和精英。”

周瑜點點頭,卻看見無論是廳子裏還是院子裏的人,都是莫名的面色陰沈。

孫策一進去,裏面幾個少年就抱拳道:“頭兒。”

孫策進去,指了一個地方讓周瑜坐下,然後一收手,露出了一個冷冽的笑。

一個冷到骨子裏的笑。

周瑜聽見他對自己說,“一會無論發生什麽,你都坐住了。什麽也別說,什麽也別做。”

周瑜一楞,瞬間有些恍惚。

那聲音冷冷的。就像是從冰裏撈出來的一般。

孫策甩了甩頭發,坐到了最上面的位置上。

院子裏的人整齊有序地站好,廳子裏的幹部也才都坐下。

每個人腰上系著的紅色錦帶,此時異常耀眼。

“前天是怎麽回事?”孫策不鹹不淡地開口,卻莫名地透出一股冷厲出來。

“來吧,”孫策端起了一碗茶,“誰先說?”

周瑜四下打量了一下,發現這廳子裏坐了七個幹部,還有一個空座位。看了看又驚覺這七個幹部有兩個是那天見過的。

坐在首位的是那日的胖子,正在吃東西。次位的是啞巴。依舊是那樣,沒有表情,也不知在想什麽。還有一個瘦子,但是是站在院子裏,顯然身份地位不及上面的幾位。

底下沒人說話,孫策也不在意,隨口道:“前天胖子和啞巴跟我去了,他們倆不在。”他說著目光一轉,“豁牙,你先說說?”

一個面相還不錯的少年動了動,周瑜猜這個人就是豁牙了。

可是這個看起來長得還不錯,難道真的是一個豁牙?那可毀了。

豁牙遲疑了一下,然後起身道:“頭兒,那我就直說了。”

一張嘴,門牙確是豁的。一說話還有點漏風。

孫策一擺手,似乎不怎麽在意,卻讓別人很在意。“你說吧。”

豁牙慢慢道:“前天,您和胖子、啞巴出去了之後,六指兒就出去了。”說著擦了一下汗,“六指兒帶了大概一百個人,奔著何家……就走了。”

何家?

聰明如周瑜,他已經將這件事情猜了個七七八八。

“哦——然後呢?”

孫策悠哉悠哉地喝著茶水,吹了吹,卻讓屋子裏所有的人的呼吸都莫名地滯了一下。

“然後……”豁牙嚇得夠嗆,戰戰兢兢地說:“他就把何家砸了……”

孫策一挑眉毛,“搶錢了?”

豁牙點點頭,“搶了。”

話說到這兒,已經很明白了。豁牙再沒什麽可說的,廳子裏一下就安靜了下來。

孫策聽了,像是不惱似的笑了一下。

但是周瑜一瞬間就捕捉到了他眼中一晃而過的殺意。

冷得讓人渾身發抖。外面太陽高照,周瑜卻突然覺得周身冰冷,如墜冰窟。

十二.

孫策繼續喝他的茶,問道:“完了?”

豁牙沈默了一下,勉強道:“六指兒還把何家公子的手指……剁了。”

幾人臉色登時一變。

孫策一挑眉毛,竟然笑了笑,“剁了?”

豁牙點頭,“剁了。”

“剁的哪根?”

豁牙沈默了一下,道:“右手拇指和食指。”

右手是最重要的手。拇指和食指是最常用的手指。竟然就這麽把這兩根手指剁了,周瑜心中一冷,這還——這天下還有沒有王法!

孫策也沈默了。但嘴邊卻還是噙著笑的。

半晌他問:“你可知為何?”

豁牙搖了搖頭,“不知。”

見孫策沒有反應,補上了一句:“頭兒,我就知道這些。規矩豁牙是明白的,若是知道什麽,豁牙自是萬萬不敢隱瞞。”

他說沒有門牙,說起話來有點漏風,但是還是透出幾分堅毅來。

孫策笑道:“這自然知道。我孫策還不是是非不分的人。”

這時,突然另一個少年站了出來。他不過十六七,但是卻已有了半頭銀絲。“頭兒,我有話講。”

“少白頭……”孫策看著他,仍是不動聲色。“你講。”

周瑜又記下,這個人叫做“少白頭”。

少白頭淡淡道:“這件事情的原因很簡單。六指兒前些日子看上了沈家的姑娘,但是沈家的姑娘沒肯,因為已經和何家的少爺私定終身了。六指兒懷恨在心,所以才幹了這麽件傷天害理的事情。”他說了望了孫策一眼,“頭兒,少白頭還有一句話。”

孫策道:“講。”

少白頭拱手道:“何家雖為一方地主,但是從未苛責手下的農民,也沒有與地方官勾結謀私。而且……”他說到這兒頓了一下,突然加重了語氣。

“何家公子溫文儒雅,才俊風流,與沈小姐是天作之合。而且他……精通琴棋,尤擅書畫。”

周瑜心中一凜。

少白頭說到這兒,意思已經很明白了。還有沒說的半句,大家都明白。

文人沒了這兩根手指,那這輩子就……

周瑜最欣賞有才之人,聽聞此事恨得咬牙切齒。目光“霍”得一冷,擡起頭來就去看孫策。

孫策似乎是沒有感覺到他的目光一般。

“我明白了。”

他“噠”地一聲把茶杯放到案子上,一擺手道:“啞巴,拿箱子來。”

啞巴去後堂搬來了一個箱子,放到了孫策面前的案子上。

孫策“哢啪”一聲把箱子打開了,然後沖著眾人的方向一轉。周瑜一驚,發現裏面都是白銀。

“啞巴,拿二十兩賞給豁牙,二十兩給少白頭。”

啞巴依了,面上不見半點波動。

豁牙搖搖頭,“頭兒,這錢我不能拿。鎩旌門有鎩旌門的規矩,我沒幹事,是斷斷不能拿錢的。”

少白頭也直擺手。

孫策笑了笑,倒也溫和,道:“這些是賞你們的。你們有功,自然就要賞的。”

少白頭顰眉問:“頭兒這是什麽意思?”

孫策道:“六指兒大逆不道,幹了違背規矩的事兒。他幹的這件事兒是有錢可撈的,你們沒有跟著去,這就是功勞,自然是要賞的。”說著遞給啞巴和胖子一個眼神,“賞。”

啞巴和胖子開始發錢。

廳子裏的幹部,豁牙和少白頭各二十兩,剩下的堂主除了啞巴和胖子各十兩。院子裏的是各堂子的二把手和精英,也都各賞了五兩。五兩對於平民百姓家,就已經是不小的數目了。胖子一邊發一遍說:“都拿著啊拿著,這是咱們頭兒賞的——知道不——跟著咱們頭兒有飯吃,有錢花,有大事幹——”

周瑜明白了。這是在穩定人心。

那麽接下來,就是清理門戶了。

果不其然,孫策見大家都拿了錢,笑著問道:“有何感想?”

眾人答道:“誓死追隨頭目!”

孫策笑意更濃,負手道:“我孫策是個是非分明賞罰也分明的人。你家有什麽困難,鎩旌門給你出錢;你要是在別處受了委屈,鎩旌門給你出頭;你家要蓋房子,鎩旌門的哥們們幫你出力。你要是立了功,鎩旌門自然就要賞。”

孫策說的帶著笑意,但是明顯能感覺出其中深的森然。

周瑜見慣了他笑,何曾見過他這個樣子?

卻聽他聲音一冷,繼續道:“但你要是壞了規矩,可就別怪我孫策手下不留情!”

眾人一抖,隨即都朗聲道:“我等必然謹記在心!”

“好!”孫策見效果已經達到,一正衣裳坐回了他的位子上,露出了一個略微殘忍的笑容。

“啞巴,”孫策一揮手,“把他帶上來!”

十三.

話音一落,啞巴就把一個人帶到廳上。

周瑜看著人身上浸著血,頭也低垂著,身上臟臟的,應該是被打了。

他雙手被反剪在身後,周瑜心細數了數,發現那個人的右手有六根手指。

原來六指兒的綽號是這麽來的。

啞巴給孫策另沏了一盞茶,孫策慢慢地飲,也不看六指兒。

胖子冷笑了一下,朗聲道:“六指兒,規矩不用多說了。跪下吧。”

六指兒一直低著頭,聽到這話沈默了一會兒,然後緩緩跪在孫策的面前。

孫策這才冷冷地掃了他一眼。

“感覺如何?”孫策問,“剁了人家的手指,爽不爽?”

六指兒的頭發淩亂,臉上也全是泥汙。聽到這話卻突然哈哈大笑起來,死死地盯著孫策道:“爽!爽得很啊!哈哈哈哈哈!”

廳上的人一聽,臉色都是一白。

豁牙罵道:“六指兒,你還是不是人!”

六指兒冷笑道:“你管我是不是人!”

孫策喝著茶,看著他們吵,也不說話。

半晌才來了一句,“行。你爽了就好。好歹還能爽最後一遭。也不算我孫策虧待你。”

周瑜臉一白。

這話是什麽意思?難道這就要動手了?

六指兒咬牙道:“孫策,你還想把我怎麽——”

他話還沒說完,孫策一盞熱茶就潑到了他的臉上!

“啊——!”

六指兒發出一聲慘叫,俯倒在地上翻滾。“這就疼了?”孫策冷笑,“這才哪家到哪家啊?”

院中的人大都白了臉,廳中的幾個幹部還算淡定,仍舊穩穩地坐著。那個胖子更甚,還在一邊吃上了花生米,像看戲一樣。那啞巴更是半分波瀾都沒有,像什麽都沒有發生一樣。

周瑜不知道為什麽孫策讓他看這個。但是他還是忍住了。強迫自己坐得端正不露聲色。

六指兒還在地上翻滾,孫策不屑地嗤笑了一下,道:“啞巴,拿刀來。”

啞巴上後堂拿來了刀。

周瑜心裏一驚,卻又想,就算是拿刀,也不可能真的把他怎麽樣。畢竟官府還在,總不能視律例為無物吧?

可當啞巴把那把“刀”拿出來的時候,周瑜的心咯噔一下沈了下去。

這確實是一把刀……這怎麽又能稱之為是“刀”——這分明是一把鍘刀!

這鍘刀上還沾著血,上面赫赫三個大字“鎩旌門”!

難道經要用這種刀來對付他?!

這未免——

周瑜沈了沈眼睛,望向孫策。

孫策讓啞巴把鍘刀放到他面前,然後目光森然地看了他一眼。

六指兒也不說話了。似乎有些顫抖。

孫策看著他,突然問道:“少白頭,官府是怎麽說的?”

少白頭對著這樣的情形,卻仍是很冷靜,“何家告到官府,說有一個右手六根手指的少年到他家作歹……那少年腰間一條紅錦帶,是鎩旌門的堂主。”

孫策“呵呵”一笑,“‘右手六根手指的鎩旌門堂主’……說的好啊。”

尾音已經透出了微微的殺意。

周瑜聽了,都忍不住顫抖。

啞巴回了位置,孫策道:“那咱們是怎麽立的規矩?”

少白頭答得很淡然:“‘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

孫策冷笑道,“好,那就‘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說著看了一眼胖子,笑道:“來吧。”

胖子似乎一點都不害怕,自在地腆著肚子出來,往六指兒面前大咧咧地那麽一蹲,道:“六指兒,今個可是你自找的,別怪你胖哥哥不留情面。鎩旌門規矩嚴得很,你說你何必嘞。”

六指兒咬著牙,也不說話。

廳子裏瞬間靜的能聞銀針落地。

胖子拉開這鍘刀,刀刃摩擦的聲音讓所有人都立即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孫策看著六指兒,幽幽地道:“你娘一個人,養你不容易。你說你這是何苦?”

這一句話似乎觸碰到了六指兒的心事,他明顯顫了一下,但卻仍是倔強地不肯說話。

“我可曾虧待過你?鎩旌門可曾虧待過你?”孫策的聲音淩厲了起來,“你要這麽給你的兄弟抹黑!”

眾人一顫。

六指兒卻突然爆發出來,嘶吼道:“我自己做的事情我自己承擔!你不要——你不要找我娘——”

“咱們頭兒哪是那樣的人啊,啊?”說話的不是孫策,而是胖子。他拍了拍六指兒的臉,笑道:“咱們頭兒,從不虧待自家兄弟。可惜你壞了規矩,壞了規矩就得受罰。”他用小刀斷了六指兒的繩子,抓住他的右手;再命幾個人按住他。六指兒掙紮了幾下,卻仍是動彈不得。

“頭兒,怎麽個法子?”

孫策本沒心思再說話,聽他這麽說了,才抽起嘴角,扯開了一個殘忍至極的笑。

“不是說要找‘右手’六指的鎩旌門堂主麽——這是多麽顯著的特征。”孫策的聲音冷冷的,讓人感覺血液都要凝固了,“那就把他的這個特征鍘掉。”

把右手……鍘掉。

十四.

所有人都沈默了。

只有胖子嘿嘿一笑。

“六指兒,頭兒多疼你。”胖子拍了拍那把鍘刀,上面還有看上去已經很久了的血液。“上次齙牙仔踹了一個良家的公子,頭兒可是卸了他一條腿的。你才這點玩意兒,算啥啊?”

周瑜原本就已經不可置信,如今聽到這話,更是動彈不得!

腿?!

這……孫小二——他到底是什麽人?

笑的時候燦爛至極,可不笑得時候……卻做了這樣——這樣讓人瞠目結舌的事情!

一只手,一只手都不算什麽,那什麽東西能“算得上什麽”!

六指兒臉色慘白,然後扯出一個淒慘的笑。“你來吧,”他的聲音都些虛,都是飄著的,“我壞了規矩……甘願受罰。”

胖子哈哈一樂,“六指兒,不是我取笑你,只是我說啊,你這話也太搞笑了。就算你不甘願,那又能咋的啊?”

說著就幹凈利索地把六指兒的手放到了鍘刀上。

周瑜坐在後面,被前面的人擋住了些,卻仍是能看見胖子連猶豫都沒猶豫,按著刀柄使勁一壓!

“住手!”

眾人一驚,都偏頭去看,卻發現是一個從來沒有見過的少年。周瑜站到廳上,厲聲道:“孫策,你這是要幹什麽?”

孫策看見周瑜出來,倒一點都不驚訝。似乎是早就料到了。只是吹了吹茶道:“你沒看見我在清理門戶嗎?”

周瑜大罵道:“你這叫動用私刑!這天下還有沒有王法!”

孫策看他一眼,冷笑道:“周公子,這你可說到點子上了。這偌大個鎩旌門,我孫策就是王法!”

周瑜未曾料到他會這麽講,不可置信地答:“我……我從舒縣來,萬萬沒有想到你竟是這樣的人!”

孫策一笑,眸中露出一絲精光,“你沒想到的多了去了。周公子,不是我說你,你了解我什麽?你在舒縣,可知道我是一方勢力鎩旌門的老大?可曾知道我實力究竟如何?可曾知道我孫策到底是個什麽樣的人?”

周瑜合上眼睛,道:“算我瞎了眼了!”

孫策哈哈大笑,“是,周公子,你當然瞎了眼了。前天夜裏你我比武,你可曾看出來我是個左撇子?”

周瑜心下一驚,仔細回憶了一下,發現孫策那夜確實是用右手和自己交戰的……難道他竟然是個左撇子?

周瑜:“……好,好。這是你的地方,總是你有理的。算我有眼無珠。可是這手你是不能隨便鍘掉的!”

孫策看他一眼道:“周公子,你有什麽資格對我發號施令?能跟我站在一起的,一是我媳婦兒,而是我哥們。要說是媳婦兒,你不願意。要說是哥們——”孫策頓了一下,眼中露出一道兇光,“你還不夠格!”

周瑜咬牙道:“孫策……你自己說過的話,你可別忘了!”

孫策一把將周瑜腰間的紅色錦帶抽了下來,道:“忘不了!——周公子你的話可說完了?我鎩旌門有我鎩旌門的規矩,你一個外人不要再在這裏插嘴!”

周瑜恨恨道:“我是外人?好……我千裏迢迢來壽春找你,真是我周瑜人生最大的錯誤!”

孫策似乎不以為意,“錯誤就錯誤吧,能把我怎麽樣?胖子,動手!”

胖子答得倒爽快:“好嘞。”

周瑜連忙厲聲道:“不行!你要是要鍘他,你就先鍘我!”

孫策冷笑道:“周公子,你以為我不敢?”說著神色一寒,“啞巴,把周公子捆實了,讓他看看鎩旌門是如何清理門戶的!——胖子,鍘!”

周瑜剛想動,卻被啞巴反剪了雙手。“等——”

話還沒說完,轉瞬之間,一聲血肉分離的聲音就響了起來!

六指兒叫的撕心裂肺:“啊——!”

周瑜臉色一白,膝蓋一頂頂開了啞巴,一個巴掌扇到了孫策的臉上!

孫策倒也不怒,盯著周瑜對周遭的人道:“你們都下去。”

旁邊的人知道二人之間有些事,便也不多言,窸窸窣窣地都退下了。院子裏和廳子裏瞬間只剩下他們二人。

孫策的左臉轉瞬之間就腫的老高,上面通紅的五個手指印子。孫策到一點都不在意,像沒事人一樣,反而看著面色蒼白的周瑜,悠哉地坐著:“剛才打得不是挺來勁?——怎麽現在失望了?害怕了?”

周瑜失笑,“失望什麽?害怕什麽?”

孫策喝茶,道;“失望我孫策是這樣的人——害怕我孫策是這樣的人。”

周瑜咬牙,“孫公子,你也把你自己看得太高了。”

孫策笑了笑,卻沒反駁。

廳子裏突然沒人說話。

過了許久,孫策才緩緩開口,語氣軟了許多,就像嘆息一樣地道:“小瑜兒,我就是這樣的人。我今天讓你來,不是為了別的,就是為了讓你知道,我其實和你想的不一樣。”

周瑜嘲諷道:“那麽孫公子,你的目的達到了。”

孫策對他這句冷話只是一笑,望著他說:“我明白你的心意。你不遠萬裏來找我,我自然是很感動的……你的才能遠在旁人之上,我確實需要你。我也想要你——但是我並不想騙你。”

孫策突然站了起來,走到了周瑜的面前。

“我就這樣的人。”

他對上周瑜的眼睛。

“我從沾滿了血腥的家庭出生,我的手上沾滿了血腥。我四歲練劍,五歲執戟,六歲箭無虛發。我十二歲殺了第一個人,十三歲建立了鎩旌門,十四歲幹掉了壽春的地方勢力,十五歲手下三千。”

他的語氣很鄭重,在周瑜聽來,就是在鄭重其事地解剖他自己。

“我今年十六歲。”他道:“你跟著我,註定要背負著血腥,背負著坎坷,甚至有朝一日,會背負天下罵名。”

他低下頭,望著周瑜的眼睛,那雙黑玉一樣靈動剔透的眸子,握住了他的手,“……你還願意跟著我嗎?”

孫策的眼神是醇厚的墨色,深邃得仿佛見不到底。

周瑜和他四目相對,只覺心裏一動,萬千滋味都翻上了心頭。

責怪他嗎?說他這麽做是不對的嗎?

孫策的手是滾燙的。滾燙滾燙的。

周瑜本想抽回來,但是想了想,就任由他握著了。

“我知道你是個有禮教的人……”孫策嘆了一聲,苦笑道:“現在是不是看不上我了?”

周瑜一驚,搖搖頭道:“這怎麽說。我覺得你你對不對是一碼事,我看不看得上你是另一碼事。我從來沒有看不上你的。”

孫策笑道:“你也不用安慰我……你要是想走就走吧。”

周瑜道:“你這是趕我走了?”

孫策搖頭:“我當然是希望你留下的。”

周瑜沈默了一下。

兩個人就這麽僵持著。

只有彼此掌心的溫度,正不安地跳動著。

孫策說這番話,不是有十成十的把握。相反,他冒著極大的風險。

但是他也知道,這件事情是必須要做的。如果周瑜接受不了這樣的他,那麽他們根本就沒有在一起的必要。道不同不相為謀,就算今天不分開,遲早一天得分道揚鑣。

還不如現在就來個痛快。

孫策看著周瑜低著頭思索的樣子,又回想了昨天夜裏他窩在自己懷裏的乖巧模樣,在心裏嘆了一句,要是把這麽個可人兒就這麽放走了,還真是舍不得。

要說周瑜,他自然是很中意的。

如果能留在自己身邊,自己一定會好好待他。

過了好久好久,久得孫策都一點灰心、想要松開手的時候,周瑜張開了口。

可還沒等話說出來,大門突然被大力地打開!

“頭目!”

來人慌慌張張,累得氣喘籲籲。孫策一顰眉:“怎麽了?”

那人指著外面道:“黑雲寨——又——又——”

“什麽?”孫策一擰眉毛:“那幫雜碎又來了?!”

來人點了點頭,繼續道:“已經劫了唐家莊,往回走了!”

“在鎩旌門的地盤上,還想著‘往回走’?”孫策冷笑了一聲,然後厲聲道:“胖子,帶人去追!啞巴,去包抄——”他說著利落地一甩頭發,目光灼灼,“——我隨後就到!”

周瑜一驚,“這是要幹什麽?”

孫策一束腰帶,“當然是要去劫黑雲寨的人。”

周瑜問道:“是土匪嗎?”

孫策一笑,“這兒的土匪很猖獗的。不然也就不需要我們保護了。”然後在他臉上親了一下,“等我回來。”說著轉身就走。

周瑜本對他輕浮的動作大怒,但看他要走了連忙一把拉住他,“我也去!”

孫策回過頭來,怒道:“你去幹什麽!”

周瑜另一只手也拉住他,“我當然要去!”

“不行!給我好好在這兒呆著!”孫策反手攥住他的手腕,往後一推道:“少白頭!給我看住了他!”

少白頭接住周瑜,扣住他的手腕。

周瑜怒道:“孫策——”

話音還沒落,孫策已經翻身上馬。

腰間的紅色錦帶被日光一晃,耀眼而鮮明。

周瑜一晃神,下一刻孫策卻已經策馬出去了。身後幾十個弟兄跟上,馬蹄聲的的作響,倒看得周瑜一楞。

末了才想起來似的大叫:“我也去啊——”

“頭兒說了,周公子要在這兒休息。”少白頭笑瞇瞇地按著他坐了下來,然後靈活地把他的手捆上了。

然後端端正正地往他面前一坐,笑吟吟地道:“嫂子好。”

周瑜讓這句話噎得什麽都說不出來了。

少白頭似乎渾然不覺周瑜的怒氣,自顧自地問:“要不要喝點茶?還是喝點酒?”

周瑜急著想跟過去,沒心思在這兒喝茶喝酒的,邊沒好氣兒地道:“我手捆著,喝什麽啊。”

少白頭似是還沒感覺出他的不滿,“哈哈”一笑道:“我餵嫂子嘛。這是我們下屬的職責。”

周瑜忍不住分辯道:“我不是他媳婦兒!”

少白頭自在地點點頭,臉上一副“我了然了”的樣子,道:“知道知道。你們吵架了嘛。沒事兒,夫妻床頭吵架床尾和,別急啊嫂子。”

周瑜咬著牙恨恨地想,真是物以類聚,人以群分。

坐了不消半刻鐘,周瑜實在是坐不住了,對少白頭道:“把我解開。”

少白頭搖搖扇子,“不行,頭兒說了讓我看住你的。”

周瑜道:“那你就這麽一直看著?”說完惡狠狠道:“那我要如廁!”

少白頭神情有點困擾:“這可怎麽辦——要是普通人我就幫忙解決了……可是你是頭兒的人啊,我這要是動了半根毫毛,頭兒還不得扒了我的皮?”

周瑜冷哼一聲,動了動手腕道:“那你這就不算‘動’我?”

少白頭笑的很自在,“不算。”

周瑜也懶得和他算這個歪理。

周瑜兩手在後,盤算著怎麽出去。

少白頭一邊給自己倒茶一邊絮絮叨叨,周瑜的手腕不停地試圖掙脫,都已經有一點磨紅了。“話說回來,”少白頭突然問周瑜道:“你覺得我們頭兒是個什麽樣的人?”

周瑜猝不及防被問了這麽一句,楞了會答道:“……霸道,任性,胡作非為,暴力,還——”周瑜臉一紅,“輕薄下流!”

少白頭一笑:“哦?”

周瑜驀地想起今天的事情,那血肉分離的聲音仍在他的耳畔回響,連不覺陰了下來,道:“……還冷血。”

少白頭似乎是料到了,只是笑。“其實他對我們哥們都很義氣,”少白頭輕輕道:“門裏沒有一個不服他的。”

周瑜冷哼了一聲。

少白頭繞開這個話題不答,又問道:“那你為什麽來找頭兒?”

周瑜沈默了下,答:“當年……仰慕……吧。”

“仰慕?”少白頭忍俊不禁,“仰慕這種東西能當飯吃?”

周瑜輕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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