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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顰起眉頭。
“抱歉，我沒有冒犯的意思。”少白頭擺擺手，笑著飲了杯茶，“我是想說，周公子可能沒有意識到自己內心裏真正來追隨我們頭兒的理由吧？”
真正的……理由？
周瑜緩緩道：“什麽意思……？”
“僅憑仰慕是不足以趨勢你千裏迢迢來找頭兒的。”少白頭的嗓音讓周瑜的心安定了下來，不禁也陷入了思索，“你心裏必然有什麽事情，是非常渴望頭兒做的。而且……只有他一個人能做。”
只有孫策一個人能做的事情？
周瑜出身名門望族，從小到大，有很多能做的事，也有很多做不了的事情。
他不喜歡每天叔叔們回來的時候都陰著一張臉，然後叫表哥們一起進去開一個好長時間的家族大會。他知道這個朝廷已是強弩之末，現在的風雨飄搖，就是下一個朝代的萌發點。
風水輪流轉，這是史之必然。
周瑜不喜歡大漢。雖然周氏歷來是大漢的臣子，但周瑜已經從現在強撐著的太平盛世中看出未來的生死。他想離開這裏。不再向愚蠢的王族跪拜，他想要一個能安定下來的、真正的太平盛世。
難道這，就是自己內心潛意識裏覺得，只有孫策能做到的事情嗎？
可孫策現在沒有功勳沒有功業，自己又憑什麽這麽覺得呢？
是因為兩年前那個人的一句話……嗎？
周瑜陷入了長長的沈默。
“頭兒的志向，絕對不是簡單的地方大王。他要的東西，說不定和你想要的一樣。”
周瑜擡起眼睛，看見少白頭伸出了手指。
上，指了蒼天。
下，指了黃土。
——就是要這天下。
“‘我要這天下蒼生，都能看見我孫策；要九州沃土，都插遍孫氏大旗。這天下的規矩，要我來重新來定。這天下舊的東西，要我來統統去掉。我孫策，就推翻一個朝廷，然後建立一個太平盛世！’”
少白頭閃著扇子，重覆了當年孫策的這段話。
話音落地，錚錚有聲。
少白頭輕輕解開了他的繩子，一邊解一邊道：“你若是想好了，決定跟著我們頭兒淌這淌渾水了，就去吧。”他舒一口氣，道：“我們頭兒不是壞人。你可能覺得今天他做得有些過分，但你一定會發現，他的做法是最對的。”
周瑜站了起來，晃了晃手腕，眼睛沈了沈。
少白頭幫他牽來了一匹馬，把韁繩遞給了周瑜，笑道：“去吧——他在等你。”
十六.
馬蹄驚過，桃花乍起。
周瑜策馬而過。
他已經很久沒有這麽暢快地騎過馬了。他感覺到自己的血液都在沸騰，是從一直被禁錮著的少爺生活中釋放出來的一種興奮感。
這種心跳的感覺讓他忍不住癡迷。
和孫策在一起，似乎一直都有這樣的感覺。他不按常理出牌，他放蕩不羈。他突破了周瑜一直以來遵守著的規則，他似乎是一個天生的破壞者。
但是這種感覺，又很棒。
周瑜發現，孫策已經把他潛意識裏面的叛逆和反抗因素，都激發出來了。
一個自己也沒有見過的自己，慢慢浮了出來。
——就像現在，他騎在馬上，在山間呼嘯而過。
他要去找孫策。
孫策反手又將一人斬下馬去，大聲喝道：“黑雲寨的聽好了！我孫策再說最後一遍：把東西放下，我們便不再為難！”
黑雲寨的頭黑的像塊炭，聲音嘶啞，“孫策，你怎麽總來壞我們的事？我們黑雲寨劫誰，也沒劫你吧？”
孫策冷笑一聲，道：“山下唐家莊就是我們鎩旌門的地盤，你劫了唐家莊，就是劫了我孫策！”
“喲，真特麽有哥們義氣。”黑雲寨的頭咧嘴笑了一下，道：“可孫公子，你還太嫩了。”
孫策一挑眉毛，長戟一甩，“——戰了才知道！”
劉黑雲冷笑一聲，然後策馬而來。二人立即交戰在一起。
黑雲寨和鎩旌門的人幾乎打了半個山頭，放眼望去，黑色頭巾和紅色腰帶交織在一起，呼喊聲不住，正是酣戰之時。
但孫策絕不是那種那自己的弟兄做人肉戰的人。他在來的時候就已經布好了陣。誰在哪、做什麽，都是計劃好的了。
他和劉黑雲交戰起來，二人不分上下，兵刃交接之聲連連響起。劉黑雲更顯三分殺氣，孫策更顯三分瀟灑。
孫策聽了這劍戟破空的聲音，不禁有些興奮。
就在這時，很遠的樹上傳來了輕微的弓弩拉開的聲音。
微微緊繃的聲音非常小，沒有人能夠註意到。
拉弓的人現在臉色還有些蒼白，額間出了汗，但是手卻是穩的。
他看上去非常普通，眉眼之間卻帶了幾分倔強。更重要的是，他的右手上，層層地包了不少紗布，但還是滲出了血來。
他專心致志地向遠處瞄準，卻沒有註意到身後有一個人也瞄準了他。
周瑜策馬而來，正看見一個黑雲寨的弓箭手在樹根旁瞄準了樹上的鎩旌門子弟！
周瑜想也沒想翻下馬來，拔劍出鞘。那弓箭手聽了聲音，剛回過頭來，卻已經被周瑜一敲後頸暈了過去。
將那人的弓箭裝到了自己的身上，周瑜沖上面喊了一聲，“餵，你沒事吧？”
那人緩緩低下頭來，似乎有些虛弱地道：“周公子……？多謝……我沒有事。”
周瑜一楞，“你認得我？”隨即一驚，“你是六指兒？！”
他下意識地看向六指兒的右手，卻發現他的右手還在！
這是怎麽回事？他的右手不是已經被——
周瑜讓自己迅速冷靜了下來，定睛一看，發現他的右手，只剩五個手指。
原來孫策那句“那就把他的這個特征鍘掉”，不是鍘掉右手，而是鍘掉第六根手指。
“六指兒是鎩旌門的神射手。六指兒的厲害之處，就在於他有六根手指，射箭穩。經過訓練，百發百中。”
一個不緊不慢地聲音傳來，周瑜認出，是少白頭。
“六指兒砍掉了何公子賴以生存的手指，頭兒就鍘掉六指兒賴以生存的手指。”少白頭搖著扇子很自在：“沒有了第六根手指，官府也找不到六指兒的身上來。而沒有了第六紙的六指兒，想要繼續保持神射手的額準度，要吃不少苦頭。”少白頭一頓，繼續道：“這就是鎩旌門的規矩。罰還是要罰，因為是規矩；保還是要保，因為是哥們。”
周瑜默然。
良久他慢慢道：“那一旦官府來要人，那怎麽辦？”
少白頭笑得悠然，“頭兒說了，他自己下的決定，出了事兒，他自己扛。”
十七.
周瑜一跺腳，“胡鬧！”
少白頭笑的很淡定，“這叫野性。”
就在不知不覺之間，周瑜的心已經軟化了。原本因為今天孫策的所作所為而不安的心，已經漸漸安定下來了。
——孫策他，不是那樣的人。
周瑜心頭一軟，剛想去問問六指兒怎麽樣了，卻發現他已經又搭好了箭，開始穩穩地瞄準。
“白少，周公子，麻煩閃一下。”六指兒話是對著他們兩個說的，但是眼神卻堅定地望向前方，“你們在這裏，我會被發現。”
那聲音沈著，卻又帶了幾分倔強。
周瑜不禁讚許地看了他一眼，然後少白頭就帶著周瑜一同走了。
少白頭基本可以猜到孫策的所在，畢竟是同甘共苦那麽久的兄弟了。周瑜取下剛才被自己敲暈的那個人的弓箭和刀，輕喝一聲絕塵而去。
孫策和劉黑雲酣戰正爽。
對於孫策這種人來說，他把打仗當成一種享受。而對於劉黑雲這種人來說，他把打仗當成維護自己地位的一種工具。所以兩個人打起來，孫策顯得異常瀟灑，劉黑雲顯得殺氣騰騰。
二人兵刃叮當作響，衣袂翻飛，難舍難分。
周瑜和少白頭二人策馬而去，漸漸覺得覺得交戰之聲清晰起來。果然轉過一個山頭，眼前豁然開朗。
將近幾百人的大混戰，看得周瑜一楞。在他的記憶裏這樣規模的真刀真槍的仗是沒有的。不過他很快就反應了過來，眼睛一晃，就看見了遠遠的整合劉黑雲酣戰的孫策。
他一身明黃，長戟飛舞，帶著一臉不可一世的笑，嘴裏叼著一根草棍，腰間亮紅色的錦帶飛揚。
——實在是太過於紮眼。
竟讓周瑜一下子就找到了他。
周瑜正看得出神，沒註意到一柄長棍掃了過來。少白頭反應靈敏，一把拉開他，駿馬嘶鳴一聲，周瑜只覺腰間一陣鈍痛，隨即右手下意識地一轉，已反擊回去。
少白頭拔出長劍匆忙迎戰，“你去找頭兒！這兒我頂著！”
周瑜也拔出劍來，劍鋒犀利，毫不猶豫地一點頭，“好！”
他從側面包抄而過，一手扶著韁繩，一手執掌著長劍。馬蹄的的作響，一陣狂風吹過，駿馬驚鳴一聲，周瑜連忙勒馬，卻看見一個人擋在他面前。
“讓開。”
那人手執一柄長棍，應該是剛才掃了周瑜一棍子的那個人。“首領交戰，你不要插手。”那人道：“退下！”
“我周瑜退不退下，還輪不到你說話！”說著反手一個劍花，氣勢淩厲果斷，“你讓開！”
執長棍的那人冷笑一聲，“那你倒來試試！”說著拿棒子輕輕一檔，二人混戰起來。
孫策發現了這邊的異動，眼神飄了過來，先是一喜，又是一驚。
喜的是周瑜竟然真的跟自己來了，驚的是他竟然處於危險之中。
——那個養尊處優的大少爺，能幹什麽！
想到這裏，孫策手一急，招式淩厲了起來。
劉黑雲嘿嘿一笑，卻不擋反退。孫策還撲回去，劉黑雲卻仍往後退。
孫策心覺不對，退步回來，卻忽聞一聲破空之響，一陣寒氣直逼隨策而來！
劉黑雲的人，竟然拿放冷箭！
——電光火石之間，已然沒有空閑猶豫！
周瑜一驚，急忙俯身反劍一推，出其不意地將那人掃下馬去，回手一砍，駿馬吃痛嘶鳴逃開。
孫策正在馬上，且正往後退，要躲已是來不及。
周瑜心頭一擰，卻聽孫策大吼一聲：“——趴下——！”便連忙俯身！
剛剛彎下腰去，周瑜卻覺後背一陣勁風掃過，然後只聽“叮”的一聲響，射向孫策的那只箭竟然拿被另外一只箭打了下來！
周瑜心中一喜，隨即明白，是神射手六指兒！
那只箭被改動了方向，只微微蹭過了孫策的衣衫，並未傷到皮肉。而另外一支箭，卻在撞擊之後直奔劉黑雲！
劉黑雲猝不及防，躲也無暇，只能硬生生地吃下這一箭！
孫策哈哈一笑，隨即長戟一掃，不失時機地重擊劉黑雲腰間！黑雲寨的人發現形勢不對，連忙退回。劉黑雲恨恨地看了他一眼，咬牙切齒地道：“孫策，咱們來日方長——東西放下！——走！”
孫策瀟灑地一甩頭發，笑得很囂張，“哈哈，我可等著你！”
周瑜驚魂未定，連忙跑到孫策旁邊，“你沒事吧？”
孫策咧嘴一樂，卻沒回答他的問題：“寶貝，你怎麽來了？”
周瑜一怒：“問你話呢！受沒受傷？”
孫策一捏他臉，笑得很燦爛，“知道你擔心你相公，不過省省吧——小爺身強體壯武器高強怎麽會——”
周瑜一敲他後腦殼，白了一眼道：“好心當驢肝肺！”
孫策咂咂嘴，“沒沒沒，娘子你的心意我明白——”
後來的事情就是順利異常。孫策帶著黑雲寨搶了的唐家莊的東西，很一幫弟兄浩浩蕩蕩地下了山，還了回去。孫策末了還慷慨激昂地進行了一段演說，說的那個大義凜然義正詞嚴，儼然一個正義的夥伴世界的救世主。
周瑜聽得臉抽抽。
回頭吧哥們弟兄都賞了，把受傷的處理一下，孫策竟沒顯出半分疲累來，一直笑得張牙舞爪，看得周瑜心頭也暖暖的。
最重要的是六指兒。
他被少白頭從那樹上帶下來的時候，右手的傷口有點惡化了。孫策爆敲他一刻殼子，道：“死兔崽子，手不要了啊！”
六指兒往那一杵，半晌道：“……要。”
孫策戳戳他的腦門，氣的跳腳，“我挨一箭能怎麽著？能怎麽著？我挨得還少啊？能死啊？你右手要是真廢了，那他媽就完啦！”
眾多小弟似乎是看慣了這樣的場景，都哈哈地笑。
六指兒低著頭，囁嚅道：“頭兒……我錯了。”
孫策“呸”了一聲，“我是你頭？你特碼是我祖宗！你真有才！”說著罵罵咧咧地上後面翻了半天，然後不知掏出來個什麽玩意兒塞給了六指兒。
好像還挺值錢。
眾人都起哄：“哎哎頭兒不帶這樣的，六指兒上午還犯錯挨罵呢——”“就是就是——”“我們呢也要！”
孫策連著“去去去”了好幾聲，道：“都被跟我扯皮，人家六指兒五個手指頭照樣替我飛了劉黑雲一支箭還補了一下子，你們行啊？你們行啊？”
眾人都哈哈笑起來，周瑜看著，就像上午的事情，完全沒有發生過一樣。
軍師少白頭不適時宜地解釋道：“‘出功有賞，犯事就罰’，這是鎩旌門的規矩嘛。”
就像一個好大好大的家庭。大家都在這裏。有一個霸氣扛事兒的頭，有一個聰明絕頂的軍師，幾個出類拔萃的堂主，一群鬥志昂揚的弟兄。
這不就是——他周瑜，一直可望而不可求的生活嗎？
他看著被眾人圍在中間的孫策，笑得那麽張揚囂張，卻又讓他人挪不開眼睛。
太刺眼了。
這光芒，太刺眼了。
刺眼到一瞬間，就可以把周瑜的生活整個照亮。
十八.
月上柳梢，孫策把唐家莊的答謝分給了眾人，大家就在院子裏擺上桌子吃飯。
周瑜還真沒見過這麽吃飯的。
幾個小弟從後面把吃飯的十幾個長幾搬出來，往地上一放，四張一拼，成了一大桌。屋後面響起了鍋子、鏟子的聲音，漸漸得油煙的香氣傳了過來。
周瑜還沒反應過來，問孫策：“這是要幹什麽？”
孫策一叉腰，好笑地問：“當然是吃飯啊。”
“吃飯？”周瑜一指，“在這兒？”
孫策了然道，“我知道你沒見過這樣的陣勢嘛——來來來，相公帶你見見鮮。”
周瑜一聽他又提那事，氣得直跳腳。孫策一臉得逞的奸笑。
——不過話確實是孫策這麽說的。從小恪守各種禮儀的周瑜，什麽時候在這麽隨便的情況之下吃過飯？
而且還是這麽多人在一起的。
吃飯之前周瑜看見小弟們扛著一頭豬、一小群雞鴨、一簍魚、幾筐青菜進了後堂。
豬還是活的。
周瑜不可置信地問：“孫策——你們不會要——”
話音還沒落，後堂就響起了嘹亮的豬叫。
周瑜在嗓子眼裏的那半句“現殺豬吃吧”硬生生地沒說出來。
孫策誤會了他的意思，哈哈大笑道：“放心吧小瑜兒，我們這麽寫老爺們呢，一頭豬還吃不完啊？”
……周瑜覺得更可怕了。
後堂傳來了切菜的聲音，而且能聽出來是好幾個人。這種細碎而均勻的聲音是周瑜第一次聽到的。從前在家裏的時候，他們是被禁止接近東廚的，這種聲音也只會偶爾聽見一點點。在溫暖的燭光之下，淡淡地菜香之中，周瑜突然有了一種身在家中的感覺。
他被自己的這種想法驚了一下。但是又覺得心安理得。
孫策坐在他旁邊，給他披上一件衣裳。
“晚上了，露水重。”
一句短短的叮嚀。
我擡頭望了孫策，孫策也正深深地望著他。
他也不禁深深地回望孫策。
這一刻，就像真的在家中一樣。
——歸宿。
“開飯啦！”後堂傳來一聲嘹亮的吆喝，周瑜從這凝望中醒了過來，連忙低下頭去。孫策似乎不以為意，大咧咧地挨著周瑜穩穩地坐下，“來來來，一會兒想吃什麽告訴我，我幫你夾。”
周瑜當著這麽多人的面，有點不好意思。只能正色道：“我又不是沒有手……自己來就行。”
孫策被他拒了也不惱，舉起酒杯嚎了幾嗓子。孫策、周瑜和幾個堂主坐廳子裏的大桌，眾多小弟坐在院子裏的小桌。眾多小弟接連不斷地從後堂出來，左右手都端著大碗、大盤。傳出的香氣讓周瑜有些吃驚。
“哦！哦！”眾人敲著桌沿兒，大碗大盤就放上了桌子。陸陸續續不知多少了，周瑜都要看花了眼。定睛一看，才發現這上有糟油青魚劃水、油燜春筍、藕香芹味、蒜燒排骨、糟溜魚片、青椒肉片……再一晃神，又上了鐵扒仔雞、銀耳川鴨、芋頭扣肉、雙菜炒素雞……琳瑯滿目，擺了滿滿的一桌子。
周瑜指這些菜問：“……這、都是、你們做的？”
孫策叼著筷子幫孫策擺碗，“有哥們家裏有媳婦兒了嘛，有事幫忙過來做做。有的也是上樓子裏買了捎來的，怕你等太久，餓。”
周瑜心頭一動，慢慢道：“不必這樣的。”
孫策就笑：“怎麽，不喜歡？”
周瑜連忙搖頭，“當然不是，就是覺得……太麻煩了。”
孫策摸摸他的頭，也不答他這句話，就是說：“快嘗嘗合不合口味？”
周瑜點點頭，提起了筷子。胖子穩穩胳膊上放了四個大飯碗過來，吆喝著“啪啪”把碗放到周瑜和眾人面前，“開吃了哎——”
一時之間鎩旌門裏燈火通明，菜香陣陣，是說不出的熱鬧。
周瑜坐在這樣的環境裏，心情也不自禁地好了起來。
周瑜看著面前的大飯碗，裏面的米飯晶亮盈潤，散發著稻米獨有的香味，勾得周瑜也有些餓了。不過這碗也太大了，應該不是他一個人的分量。便問孫策，“有沒有小碗？”
孫策正在扒飯，“要小碗做什麽？”
周瑜指了指大碗，“總不能就這這個碗吃啊。”
孫策擡起頭來，說：“這碗就是你的啊。你看，大家不都是？”
周瑜這才發現，大家竟然真的都在用大碗吃飯。
“這麽多！”周瑜不可置信道：“我吃不——”
“不，”孫策奸笑地看著他，“一定要吃完，不能剩的。”末了幽幽地補上一句，“這是【規矩】。”
周瑜真是欲哭無淚。
這一晚比他一天吃的都多。
——他完了。
就在周瑜老淚縱橫地看著面前的這個大碗的時候，大家開始邊吃邊嘮上了嗑。
“頭兒頭兒，”豁牙一邊扒飯一邊問，“今天怎麽這麽豐盛啊？”
孫策一敲腦殼，“對對，怎麽把這事忘了。”說著站了起來，到了一碗酒，輕輕嗓子道：“都看我了哎——”
他一說話比什麽都好使，大家立刻都看了過來。
孫策說得很瀟灑，“今個咱吃頓好的，當然是有原因的啦。第一嘛，今個大家在非常緊急而且突然的狀況之下對陣黑雲寨，咱們哥們兒幹得漂亮！這一頓，是為了所有的哥們！來，先幹一杯！”說著仰頭，滿滿的一碗酒，一飲而盡！
“嘿——！”眾多弟兄見狀也都興致昂揚，紛紛飲下一大碗酒。周瑜倒了一點，剛喝了一點點就辣得直淌眼淚，只好放下，繼續聽孫策說話。
“這第二嘛，也是我今天要說的另外一件重要的事情啦。”說著一把把周瑜拽了起來，笑得又賊又奸，“這是周瑜周公子，從今個起就是咱們鎩旌門的人啦！”
“好！”眾人一呼，都往周瑜身上看。周瑜畢竟也是大家出身，簡單說了幾句道謝，舉手投足之間是說不出的大器。
“小瑜兒有所不同，直屬於我，直接跟著我做事就行。少白頭，回頭把規矩跟他說說。”
少白頭搖著扇子，笑得很愜意，直道：“好好，好。”
周瑜想起白天的那聲“嫂子”，忍不住瞪了他一眼。
“那接下來就是例行的程序了，”孫策拿出兩個碗，遞給了周瑜一個。
“來吧，”他笑得很自信，“咱們來結拜，然後，就是一家人了。”
十九.
孫策抽出一柄小刀，在自己掌心劃了一道，然後把血各滴在兩個碗裏。
周瑜也如法炮制，在碗中滴了兩滴。
然後把酒壇開封，一股清香湧了出來。
晶瑩的瓊漿傾倒在碗裏，將二人的血微微沖開。
說著一人一碗，端了起來。
“我孫策，願與周瑜結為兄弟。有福同享，有難同當。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說著爽快地喝了半碗。
周瑜顰眉道：“你就不能好好說一段？凈弄這些死不死的，多不吉利。”說著靜靜地想了想，緩緩道：“席地班荊，衷腸宜吐，周瑜願與孫策義結金蘭。隔河山而不爽斯盟。在今日既神明對誓，輝生竹林，願他年共休戚。”說著也飲了半碗。
孫策笑道：“好媳婦兒，就是有文化。你說的什麽我都沒聽懂。”
周瑜怒道：“誰是你媳婦兒！”
孫策也不回應，就是笑。然後把他的碗和周瑜的碗磕了磕，發出兩聲清脆的響。
周瑜不知道這是什麽意思，孫策似乎是看出了他的疑惑，答道：“這時鎩旌門的一個禮儀。你看碗上有兩個小豁口——”說著指給周瑜看，“這樣互相一敲，就是心意相通啦。”
周瑜撲哧一聲笑了出來，“八成又是你想的鬼點子。”
孫策笑的很滿足，“那是，別人哪有小爺這麽聰明？”
二人交換了碗，又將剩下的半碗一飲而盡。
孫策看著把酒喝完的周瑜，心底油然而生一種幸福的感覺。
——這樣就算結為兄弟了。
同聲同死，不離不棄。
孫策把一條亮紅色的巾帶束到他的要上，一邊束一邊說，“這就是一生一世的證明啦。”
周瑜小聲罵道：“去！誰和你一生一世！”
孫策一瞇眼睛，笑道：“啊啊害羞了害羞了——”
結拜之後，孫策給周瑜介紹了幾位兄弟。
當時的周瑜還不知道，這幾個看上去沒有什麽十分特別的少年，日後竟會成為他和孫策生命中至關重要的人。
“這是上三堂的三位堂主，”孫策指了第一個，也就是胖子，“這是第一堂堂主，陳武。”
周瑜看著胖子，胖子叉著腰哈哈地笑。胖子給人留下的印象很簡單那，他大大咧咧、不拘小節，說話帶著那麽一股狠勁兒。
胖子哈哈地笑：“周公子好~咱都見過了，叫我胖子就成。”說著還一拍自個兒的肚子，大家都哈哈地笑。
孫策白了他一眼，帶著周瑜往後走，指著啞巴說，“這是第二堂的堂主，俞河。”
周瑜一抱拳，啞巴還像平常一樣，陰沈冷峻，也不說話。穿的一身漆黑，大夏天的也不見他冒汗。懷裏抱著一把刀，周瑜還記得那日在官道上自己被他們幾人劫持這啞巴俞河，出刀真是又穩又準。
此刻周瑜與他打招呼，他也只是微微點了點頭。周圍的人似乎都對此習以為常了，胖子陳武就笑：“小哥兒你別在意，他這是害羞呢，他害羞的時候就這樣~”
啞巴俞河偏過頭去瞪了他一眼，胖子陳武笑得更得意，肚子都一顫一顫地抖。
到了第三個人前面，周瑜也是認識的。“這是第三堂堂主，劉基。”
少白頭劉基。
周瑜一楞，然後驚道：“莫不是揚州刺史——”
少白頭食指在唇上一豎，道：“家父一切安好，不要掛念。”
——漢王朝揚州刺史劉繇長子劉基，怎麽會在這裏？
周瑜回頭看孫策，孫策笑得一臉“怎麽樣你相公很厲害吧哈哈哈”的表情，周瑜白了他一眼然後回過頭來看少白頭劉基。
少白頭劉基當真算得上一表人才，風度翩翩，清俊儒雅又不失一身傲骨。少白頭劉基搖著扇子道：“周公子別來無恙？”周瑜還記恨著下午的那聲“嫂子”，咬著牙笑道：“……很好很好。”
二人打過招呼，孫策又帶他見了另外幾位堂主，像豁牙、六指兒、光頭等，周瑜都一一記下。
“對了頭兒，”大家坐會位置的時候，胖子問：“咱們都有號了，得給周公子也起個號啊。”說著大聲道：“我覺得‘小哥兒’就挺好——周公子長得多俊~”
豁牙呵呵一笑，小圓臉特別可愛，“我覺得應該叫‘小娘子’~”
孫策一砸豁牙的腦袋，“吃飯！”
豁牙不明就裏，抱著被砸的腦袋眼淚汪汪地看了看孫策，然後捧著一個超大碗默默扒飯。
周瑜道：“你打人家幹嘛！”然後還去揉了揉。
孫策怒道：“小娘子就只有我能叫！”
——他這一聲不大不小。堂子下面吃飯的小弟們都沒聽見，幾個堂主都聽得清清楚楚。
周瑜臉先是“刷”得一白，然後“騰”得一紅。
孫！策！
和你拼了！
少白頭劉基再一次“不失時宜”地出來，搖著扇子道：“周公子對咱們頭兒真是真心一片。人家是望族出身，不遠萬裏從舒縣過來壽春，就是為了咱們頭兒……”
另外幾個堂主一臉“哇哦——好厲害——”的表情。
少白頭劉基繼續道：“這份情誼天地可鑒日月可表啊——頭兒你剛才說的太對了，一般的稱號怎麽能顯示出周公子的地位？”
周瑜一抽抽臉道：“……我不需要。”
孫策叼著根草棍，痞氣十足地一樓周瑜的肩膀道：“那是！這是我媳婦兒！我媳婦兒！”末了覺得還不夠，補了一句：“那邊的你們看什麽？色瞇瞇的！小心老子踹你！他已經是我的人！”
——周瑜只覺大腦“嗡”地一響，然後腦袋整個放空了。
孫策說了什麽？
什麽叫自己“已經”是他的人了？
這蘊含著什麽意思啊！
胖子陳武叼在嘴裏的雞腿“啪”地就掉下來了，然後怔怔地說，“……這信息量略大。”
豁牙兩眼放光道：“頭，真男人！”
孫策得意地一甩頭發，“那是！”
少白頭劉基繼續“不失時宜”地站出來說，“頭兒幹得漂亮！這就很明顯了——這周公子的號不久有了嗎——”
說著瀟灑地一指：“【嫂子】！”
又聽見這兩個字，周瑜直覺頭部一陣劇痛，眼前一陣陣地發黑。
讓他了斷！讓他了斷！啊！
二十.
一群人幾乎鬧到了宵禁，才回家去。
周瑜在眾人的起哄聲中被強行塞下整整一大碗的米飯，撐得他欲死不得。
孫策拍拍周瑜，對大夥說：“行了都散了吧，我帶他回家去。”
豁牙小圓臉一亮，眼睛放出光來：“‘回家去……’！”
胖子躥出來，拍拍吃得溜圓的肚子道：“要走啦？成，回去好好‘休息休息’。”說完沖著快出門去的周瑜大叫一聲：“嫂子回見！”
周瑜回頭來一記眼刀唰過來。胖子嘿嘿地笑，笑得很得意。周圍的人見狀也都笑道，“嫂子明見啊！”“嫂子嫂子，什麽時候請我們喝喜酒啊——”“嫂子，頭目是不是很‘厲害’啊！”
周瑜只想殺人。
孫策一臉滿足地從大家擺了擺手，神色甚是享受，道，“得得，都別在那跟我貧。回頭請你們喝喜酒——”
眾人歡呼道：“好哎——”
周瑜大怒：“喝什麽喜酒！”
孫策看著他笑得更享受，“害羞了又害羞了——”
周瑜怒不可遏。
孫策扶著周瑜回去，周瑜一邊走一邊哼哼。
“肚子疼……”
孫策嘿嘿一笑，“撐著了？”
周瑜白他一眼，“那麽一大碗，你不撐？”
孫策一攤手一搖頭，“我不撐。”
“……行。”周瑜轉回頭來不和他說這個話題。
夜風習習，這麽走著，倒也愜意。
“慢點走，消化消化。”
周瑜“唔”了一聲，然後看了看天，繁星珠玉墜，道：“……我還沒這麽晚出來過呢。”
孫策驚道：“啥？這才什麽時辰啊你就窩家裏了？”
周瑜苦笑道：“你當我是你？家裏有門禁的。”
孫策沈默了一下。他臉上的笑意滿滿斂去了，上了幾分認真的神色。
孫策本來就足夠英俊，這樣的表情，倒更顯出他幾分男人的氣概來。
良久他問，呻吟低沈兒富有磁性，“那你還回去麽？”
周瑜啞然失笑，“那是我的家。難道我能不回去嗎？”
孫策反問道：“那是你的家？”他握住周瑜的手，“難道這裏就不是你的家？”
孫策的手溫柔而厚實，周瑜的手有點涼，讓他這麽一摸，倒像是被燙了一樣。
二人停在路旁，孫策的眼神有那麽些許的……滾燙。
周瑜垂下眼睛，道：“我這次出來，已經惹得家裏人不高興了。”他慢慢道：“我也想留下來，可是……家裏面脫不開身。你也是知道的。”
“小瑜兒，”孫策附上他的臉頰，語氣中不知為何有了些許的懊惱和心疼，“我怎麽感覺，你像是一只籠中鳥？”
周瑜心頭一顫，籠中鳥……自己這麽多年，難道真的就是一只籠中鳥？
……不，他不願意。
他突然想起了那天夜裏，他們二人在月下酣暢淋漓地比武。
想起了今天下午，他肆無忌憚地縱馬拔劍，全身的熱血都要沸騰起來。
在晚上，和眾多兄弟們一起，縱情地喝酒大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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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抱歉，我沒有冒犯的意思。”少白頭擺擺手，笑著飲了杯茶，“我是想說，周公子可能沒有意識到自己內心裏真正來追隨我們頭兒的理由吧？”
真正的……理由？
周瑜緩緩道：“什麽意思……？”
“僅憑仰慕是不足以趨勢你千裏迢迢來找頭兒的。”少白頭的嗓音讓周瑜的心安定了下來，不禁也陷入了思索，“你心裏必然有什麽事情，是非常渴望頭兒做的。而且……只有他一個人能做。”
只有孫策一個人能做的事情？
周瑜出身名門望族，從小到大，有很多能做的事，也有很多做不了的事情。
他不喜歡每天叔叔們回來的時候都陰著一張臉，然後叫表哥們一起進去開一個好長時間的家族大會。他知道這個朝廷已是強弩之末，現在的風雨飄搖，就是下一個朝代的萌發點。
風水輪流轉，這是史之必然。
周瑜不喜歡大漢。雖然周氏歷來是大漢的臣子，但周瑜已經從現在強撐著的太平盛世中看出未來的生死。他想離開這裏。不再向愚蠢的王族跪拜，他想要一個能安定下來的、真正的太平盛世。
難道這，就是自己內心潛意識裏覺得，只有孫策能做到的事情嗎？
可孫策現在沒有功勳沒有功業，自己又憑什麽這麽覺得呢？
是因為兩年前那個人的一句話……嗎？
周瑜陷入了長長的沈默。
“頭兒的志向，絕對不是簡單的地方大王。他要的東西，說不定和你想要的一樣。”
周瑜擡起眼睛，看見少白頭伸出了手指。
上，指了蒼天。
下，指了黃土。
——就是要這天下。
“‘我要這天下蒼生，都能看見我孫策；要九州沃土，都插遍孫氏大旗。這天下的規矩，要我來重新來定。這天下舊的東西，要我來統統去掉。我孫策，就推翻一個朝廷，然後建立一個太平盛世！’”
少白頭閃著扇子，重覆了當年孫策的這段話。
話音落地，錚錚有聲。
少白頭輕輕解開了他的繩子，一邊解一邊道：“你若是想好了，決定跟著我們頭兒淌這淌渾水了，就去吧。”他舒一口氣，道：“我們頭兒不是壞人。你可能覺得今天他做得有些過分，但你一定會發現，他的做法是最對的。”
周瑜站了起來，晃了晃手腕，眼睛沈了沈。
少白頭幫他牽來了一匹馬，把韁繩遞給了周瑜，笑道：“去吧——他在等你。”
十六.
馬蹄驚過，桃花乍起。
周瑜策馬而過。
他已經很久沒有這麽暢快地騎過馬了。他感覺到自己的血液都在沸騰，是從一直被禁錮著的少爺生活中釋放出來的一種興奮感。
這種心跳的感覺讓他忍不住癡迷。
和孫策在一起，似乎一直都有這樣的感覺。他不按常理出牌，他放蕩不羈。他突破了周瑜一直以來遵守著的規則，他似乎是一個天生的破壞者。
但是這種感覺，又很棒。
周瑜發現，孫策已經把他潛意識裏面的叛逆和反抗因素，都激發出來了。
一個自己也沒有見過的自己，慢慢浮了出來。
——就像現在，他騎在馬上，在山間呼嘯而過。
他要去找孫策。
孫策反手又將一人斬下馬去，大聲喝道：“黑雲寨的聽好了！我孫策再說最後一遍：把東西放下，我們便不再為難！”
黑雲寨的頭黑的像塊炭，聲音嘶啞，“孫策，你怎麽總來壞我們的事？我們黑雲寨劫誰，也沒劫你吧？”
孫策冷笑一聲，道：“山下唐家莊就是我們鎩旌門的地盤，你劫了唐家莊，就是劫了我孫策！”
“喲，真特麽有哥們義氣。”黑雲寨的頭咧嘴笑了一下，道：“可孫公子，你還太嫩了。”
孫策一挑眉毛，長戟一甩，“——戰了才知道！”
劉黑雲冷笑一聲，然後策馬而來。二人立即交戰在一起。
黑雲寨和鎩旌門的人幾乎打了半個山頭，放眼望去，黑色頭巾和紅色腰帶交織在一起，呼喊聲不住，正是酣戰之時。
但孫策絕不是那種那自己的弟兄做人肉戰的人。他在來的時候就已經布好了陣。誰在哪、做什麽，都是計劃好的了。
他和劉黑雲交戰起來，二人不分上下，兵刃交接之聲連連響起。劉黑雲更顯三分殺氣，孫策更顯三分瀟灑。
孫策聽了這劍戟破空的聲音，不禁有些興奮。
就在這時，很遠的樹上傳來了輕微的弓弩拉開的聲音。
微微緊繃的聲音非常小，沒有人能夠註意到。
拉弓的人現在臉色還有些蒼白，額間出了汗，但是手卻是穩的。
他看上去非常普通，眉眼之間卻帶了幾分倔強。更重要的是，他的右手上，層層地包了不少紗布，但還是滲出了血來。
他專心致志地向遠處瞄準，卻沒有註意到身後有一個人也瞄準了他。
周瑜策馬而來，正看見一個黑雲寨的弓箭手在樹根旁瞄準了樹上的鎩旌門子弟！
周瑜想也沒想翻下馬來，拔劍出鞘。那弓箭手聽了聲音，剛回過頭來，卻已經被周瑜一敲後頸暈了過去。
將那人的弓箭裝到了自己的身上，周瑜沖上面喊了一聲，“餵，你沒事吧？”
那人緩緩低下頭來，似乎有些虛弱地道：“周公子……？多謝……我沒有事。”
周瑜一楞，“你認得我？”隨即一驚，“你是六指兒？！”
他下意識地看向六指兒的右手，卻發現他的右手還在！
這是怎麽回事？他的右手不是已經被——
周瑜讓自己迅速冷靜了下來，定睛一看，發現他的右手，只剩五個手指。
原來孫策那句“那就把他的這個特征鍘掉”，不是鍘掉右手，而是鍘掉第六根手指。
“六指兒是鎩旌門的神射手。六指兒的厲害之處，就在於他有六根手指，射箭穩。經過訓練，百發百中。”
一個不緊不慢地聲音傳來，周瑜認出，是少白頭。
“六指兒砍掉了何公子賴以生存的手指，頭兒就鍘掉六指兒賴以生存的手指。”少白頭搖著扇子很自在：“沒有了第六根手指，官府也找不到六指兒的身上來。而沒有了第六紙的六指兒，想要繼續保持神射手的額準度，要吃不少苦頭。”少白頭一頓，繼續道：“這就是鎩旌門的規矩。罰還是要罰，因為是規矩；保還是要保，因為是哥們。”
周瑜默然。
良久他慢慢道：“那一旦官府來要人，那怎麽辦？”
少白頭笑得悠然，“頭兒說了，他自己下的決定，出了事兒，他自己扛。”
十七.
周瑜一跺腳，“胡鬧！”
少白頭笑的很淡定，“這叫野性。”
就在不知不覺之間，周瑜的心已經軟化了。原本因為今天孫策的所作所為而不安的心，已經漸漸安定下來了。
——孫策他，不是那樣的人。
周瑜心頭一軟，剛想去問問六指兒怎麽樣了，卻發現他已經又搭好了箭，開始穩穩地瞄準。
“白少，周公子，麻煩閃一下。”六指兒話是對著他們兩個說的，但是眼神卻堅定地望向前方，“你們在這裏，我會被發現。”
那聲音沈著，卻又帶了幾分倔強。
周瑜不禁讚許地看了他一眼，然後少白頭就帶著周瑜一同走了。
少白頭基本可以猜到孫策的所在，畢竟是同甘共苦那麽久的兄弟了。周瑜取下剛才被自己敲暈的那個人的弓箭和刀，輕喝一聲絕塵而去。
孫策和劉黑雲酣戰正爽。
對於孫策這種人來說，他把打仗當成一種享受。而對於劉黑雲這種人來說，他把打仗當成維護自己地位的一種工具。所以兩個人打起來，孫策顯得異常瀟灑，劉黑雲顯得殺氣騰騰。
二人兵刃叮當作響，衣袂翻飛，難舍難分。
周瑜和少白頭二人策馬而去，漸漸覺得覺得交戰之聲清晰起來。果然轉過一個山頭，眼前豁然開朗。
將近幾百人的大混戰，看得周瑜一楞。在他的記憶裏這樣規模的真刀真槍的仗是沒有的。不過他很快就反應了過來，眼睛一晃，就看見了遠遠的整合劉黑雲酣戰的孫策。
他一身明黃，長戟飛舞，帶著一臉不可一世的笑，嘴裏叼著一根草棍，腰間亮紅色的錦帶飛揚。
——實在是太過於紮眼。
竟讓周瑜一下子就找到了他。
周瑜正看得出神，沒註意到一柄長棍掃了過來。少白頭反應靈敏，一把拉開他，駿馬嘶鳴一聲，周瑜只覺腰間一陣鈍痛，隨即右手下意識地一轉，已反擊回去。
少白頭拔出長劍匆忙迎戰，“你去找頭兒！這兒我頂著！”
周瑜也拔出劍來，劍鋒犀利，毫不猶豫地一點頭，“好！”
他從側面包抄而過，一手扶著韁繩，一手執掌著長劍。馬蹄的的作響，一陣狂風吹過，駿馬驚鳴一聲，周瑜連忙勒馬，卻看見一個人擋在他面前。
“讓開。”
那人手執一柄長棍，應該是剛才掃了周瑜一棍子的那個人。“首領交戰，你不要插手。”那人道：“退下！”
“我周瑜退不退下，還輪不到你說話！”說著反手一個劍花，氣勢淩厲果斷，“你讓開！”
執長棍的那人冷笑一聲，“那你倒來試試！”說著拿棒子輕輕一檔，二人混戰起來。
孫策發現了這邊的異動，眼神飄了過來，先是一喜，又是一驚。
喜的是周瑜竟然真的跟自己來了，驚的是他竟然處於危險之中。
——那個養尊處優的大少爺，能幹什麽！
想到這裏，孫策手一急，招式淩厲了起來。
劉黑雲嘿嘿一笑，卻不擋反退。孫策還撲回去，劉黑雲卻仍往後退。
孫策心覺不對，退步回來，卻忽聞一聲破空之響，一陣寒氣直逼隨策而來！
劉黑雲的人，竟然拿放冷箭！
——電光火石之間，已然沒有空閑猶豫！
周瑜一驚，急忙俯身反劍一推，出其不意地將那人掃下馬去，回手一砍，駿馬吃痛嘶鳴逃開。
孫策正在馬上，且正往後退，要躲已是來不及。
周瑜心頭一擰，卻聽孫策大吼一聲：“——趴下——！”便連忙俯身！
剛剛彎下腰去，周瑜卻覺後背一陣勁風掃過，然後只聽“叮”的一聲響，射向孫策的那只箭竟然拿被另外一只箭打了下來！
周瑜心中一喜，隨即明白，是神射手六指兒！
那只箭被改動了方向，只微微蹭過了孫策的衣衫，並未傷到皮肉。而另外一支箭，卻在撞擊之後直奔劉黑雲！
劉黑雲猝不及防，躲也無暇，只能硬生生地吃下這一箭！
孫策哈哈一笑，隨即長戟一掃，不失時機地重擊劉黑雲腰間！黑雲寨的人發現形勢不對，連忙退回。劉黑雲恨恨地看了他一眼，咬牙切齒地道：“孫策，咱們來日方長——東西放下！——走！”
孫策瀟灑地一甩頭發，笑得很囂張，“哈哈，我可等著你！”
周瑜驚魂未定，連忙跑到孫策旁邊，“你沒事吧？”
孫策咧嘴一樂，卻沒回答他的問題：“寶貝，你怎麽來了？”
周瑜一怒：“問你話呢！受沒受傷？”
孫策一捏他臉，笑得很燦爛，“知道你擔心你相公，不過省省吧——小爺身強體壯武器高強怎麽會——”
周瑜一敲他後腦殼，白了一眼道：“好心當驢肝肺！”
孫策咂咂嘴，“沒沒沒，娘子你的心意我明白——”
後來的事情就是順利異常。孫策帶著黑雲寨搶了的唐家莊的東西，很一幫弟兄浩浩蕩蕩地下了山，還了回去。孫策末了還慷慨激昂地進行了一段演說，說的那個大義凜然義正詞嚴，儼然一個正義的夥伴世界的救世主。
周瑜聽得臉抽抽。
回頭吧哥們弟兄都賞了，把受傷的處理一下，孫策竟沒顯出半分疲累來，一直笑得張牙舞爪，看得周瑜心頭也暖暖的。
最重要的是六指兒。
他被少白頭從那樹上帶下來的時候，右手的傷口有點惡化了。孫策爆敲他一刻殼子，道：“死兔崽子，手不要了啊！”
六指兒往那一杵，半晌道：“……要。”
孫策戳戳他的腦門，氣的跳腳，“我挨一箭能怎麽著？能怎麽著？我挨得還少啊？能死啊？你右手要是真廢了，那他媽就完啦！”
眾多小弟似乎是看慣了這樣的場景，都哈哈地笑。
六指兒低著頭，囁嚅道：“頭兒……我錯了。”
孫策“呸”了一聲，“我是你頭？你特碼是我祖宗！你真有才！”說著罵罵咧咧地上後面翻了半天，然後不知掏出來個什麽玩意兒塞給了六指兒。
好像還挺值錢。
眾人都起哄：“哎哎頭兒不帶這樣的，六指兒上午還犯錯挨罵呢——”“就是就是——”“我們呢也要！”
孫策連著“去去去”了好幾聲，道：“都被跟我扯皮，人家六指兒五個手指頭照樣替我飛了劉黑雲一支箭還補了一下子，你們行啊？你們行啊？”
眾人都哈哈笑起來，周瑜看著，就像上午的事情，完全沒有發生過一樣。
軍師少白頭不適時宜地解釋道：“‘出功有賞，犯事就罰’，這是鎩旌門的規矩嘛。”
就像一個好大好大的家庭。大家都在這裏。有一個霸氣扛事兒的頭，有一個聰明絕頂的軍師，幾個出類拔萃的堂主，一群鬥志昂揚的弟兄。
這不就是——他周瑜，一直可望而不可求的生活嗎？
他看著被眾人圍在中間的孫策，笑得那麽張揚囂張，卻又讓他人挪不開眼睛。
太刺眼了。
這光芒，太刺眼了。
刺眼到一瞬間，就可以把周瑜的生活整個照亮。
十八.
月上柳梢，孫策把唐家莊的答謝分給了眾人，大家就在院子裏擺上桌子吃飯。
周瑜還真沒見過這麽吃飯的。
幾個小弟從後面把吃飯的十幾個長幾搬出來，往地上一放，四張一拼，成了一大桌。屋後面響起了鍋子、鏟子的聲音，漸漸得油煙的香氣傳了過來。
周瑜還沒反應過來，問孫策：“這是要幹什麽？”
孫策一叉腰，好笑地問：“當然是吃飯啊。”
“吃飯？”周瑜一指，“在這兒？”
孫策了然道，“我知道你沒見過這樣的陣勢嘛——來來來，相公帶你見見鮮。”
周瑜一聽他又提那事，氣得直跳腳。孫策一臉得逞的奸笑。
——不過話確實是孫策這麽說的。從小恪守各種禮儀的周瑜，什麽時候在這麽隨便的情況之下吃過飯？
而且還是這麽多人在一起的。
吃飯之前周瑜看見小弟們扛著一頭豬、一小群雞鴨、一簍魚、幾筐青菜進了後堂。
豬還是活的。
周瑜不可置信地問：“孫策——你們不會要——”
話音還沒落，後堂就響起了嘹亮的豬叫。
周瑜在嗓子眼裏的那半句“現殺豬吃吧”硬生生地沒說出來。
孫策誤會了他的意思，哈哈大笑道：“放心吧小瑜兒，我們這麽寫老爺們呢，一頭豬還吃不完啊？”
……周瑜覺得更可怕了。
後堂傳來了切菜的聲音，而且能聽出來是好幾個人。這種細碎而均勻的聲音是周瑜第一次聽到的。從前在家裏的時候，他們是被禁止接近東廚的，這種聲音也只會偶爾聽見一點點。在溫暖的燭光之下，淡淡地菜香之中，周瑜突然有了一種身在家中的感覺。
他被自己的這種想法驚了一下。但是又覺得心安理得。
孫策坐在他旁邊，給他披上一件衣裳。
“晚上了，露水重。”
一句短短的叮嚀。
我擡頭望了孫策，孫策也正深深地望著他。
他也不禁深深地回望孫策。
這一刻，就像真的在家中一樣。
——歸宿。
“開飯啦！”後堂傳來一聲嘹亮的吆喝，周瑜從這凝望中醒了過來，連忙低下頭去。孫策似乎不以為意，大咧咧地挨著周瑜穩穩地坐下，“來來來，一會兒想吃什麽告訴我，我幫你夾。”
周瑜當著這麽多人的面，有點不好意思。只能正色道：“我又不是沒有手……自己來就行。”
孫策被他拒了也不惱，舉起酒杯嚎了幾嗓子。孫策、周瑜和幾個堂主坐廳子裏的大桌，眾多小弟坐在院子裏的小桌。眾多小弟接連不斷地從後堂出來，左右手都端著大碗、大盤。傳出的香氣讓周瑜有些吃驚。
“哦！哦！”眾人敲著桌沿兒，大碗大盤就放上了桌子。陸陸續續不知多少了，周瑜都要看花了眼。定睛一看，才發現這上有糟油青魚劃水、油燜春筍、藕香芹味、蒜燒排骨、糟溜魚片、青椒肉片……再一晃神，又上了鐵扒仔雞、銀耳川鴨、芋頭扣肉、雙菜炒素雞……琳瑯滿目，擺了滿滿的一桌子。
周瑜指這些菜問：“……這、都是、你們做的？”
孫策叼著筷子幫孫策擺碗，“有哥們家裏有媳婦兒了嘛，有事幫忙過來做做。有的也是上樓子裏買了捎來的，怕你等太久，餓。”
周瑜心頭一動，慢慢道：“不必這樣的。”
孫策就笑：“怎麽，不喜歡？”
周瑜連忙搖頭，“當然不是，就是覺得……太麻煩了。”
孫策摸摸他的頭，也不答他這句話，就是說：“快嘗嘗合不合口味？”
周瑜點點頭，提起了筷子。胖子穩穩胳膊上放了四個大飯碗過來，吆喝著“啪啪”把碗放到周瑜和眾人面前，“開吃了哎——”
一時之間鎩旌門裏燈火通明，菜香陣陣，是說不出的熱鬧。
周瑜坐在這樣的環境裏，心情也不自禁地好了起來。
周瑜看著面前的大飯碗，裏面的米飯晶亮盈潤，散發著稻米獨有的香味，勾得周瑜也有些餓了。不過這碗也太大了，應該不是他一個人的分量。便問孫策，“有沒有小碗？”
孫策正在扒飯，“要小碗做什麽？”
周瑜指了指大碗，“總不能就這這個碗吃啊。”
孫策擡起頭來，說：“這碗就是你的啊。你看，大家不都是？”
周瑜這才發現，大家竟然真的都在用大碗吃飯。
“這麽多！”周瑜不可置信道：“我吃不——”
“不，”孫策奸笑地看著他，“一定要吃完，不能剩的。”末了幽幽地補上一句，“這是【規矩】。”
周瑜真是欲哭無淚。
這一晚比他一天吃的都多。
——他完了。
就在周瑜老淚縱橫地看著面前的這個大碗的時候，大家開始邊吃邊嘮上了嗑。
“頭兒頭兒，”豁牙一邊扒飯一邊問，“今天怎麽這麽豐盛啊？”
孫策一敲腦殼，“對對，怎麽把這事忘了。”說著站了起來，到了一碗酒，輕輕嗓子道：“都看我了哎——”
他一說話比什麽都好使，大家立刻都看了過來。
孫策說得很瀟灑，“今個咱吃頓好的，當然是有原因的啦。第一嘛，今個大家在非常緊急而且突然的狀況之下對陣黑雲寨，咱們哥們兒幹得漂亮！這一頓，是為了所有的哥們！來，先幹一杯！”說著仰頭，滿滿的一碗酒，一飲而盡！
“嘿——！”眾多弟兄見狀也都興致昂揚，紛紛飲下一大碗酒。周瑜倒了一點，剛喝了一點點就辣得直淌眼淚，只好放下，繼續聽孫策說話。
“這第二嘛，也是我今天要說的另外一件重要的事情啦。”說著一把把周瑜拽了起來，笑得又賊又奸，“這是周瑜周公子，從今個起就是咱們鎩旌門的人啦！”
“好！”眾人一呼，都往周瑜身上看。周瑜畢竟也是大家出身，簡單說了幾句道謝，舉手投足之間是說不出的大器。
“小瑜兒有所不同，直屬於我，直接跟著我做事就行。少白頭，回頭把規矩跟他說說。”
少白頭搖著扇子，笑得很愜意，直道：“好好，好。”
周瑜想起白天的那聲“嫂子”，忍不住瞪了他一眼。
“那接下來就是例行的程序了，”孫策拿出兩個碗，遞給了周瑜一個。
“來吧，”他笑得很自信，“咱們來結拜，然後，就是一家人了。”
十九.
孫策抽出一柄小刀，在自己掌心劃了一道，然後把血各滴在兩個碗裏。
周瑜也如法炮制，在碗中滴了兩滴。
然後把酒壇開封，一股清香湧了出來。
晶瑩的瓊漿傾倒在碗裏，將二人的血微微沖開。
說著一人一碗，端了起來。
“我孫策，願與周瑜結為兄弟。有福同享，有難同當。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說著爽快地喝了半碗。
周瑜顰眉道：“你就不能好好說一段？凈弄這些死不死的，多不吉利。”說著靜靜地想了想，緩緩道：“席地班荊，衷腸宜吐，周瑜願與孫策義結金蘭。隔河山而不爽斯盟。在今日既神明對誓，輝生竹林，願他年共休戚。”說著也飲了半碗。
孫策笑道：“好媳婦兒，就是有文化。你說的什麽我都沒聽懂。”
周瑜怒道：“誰是你媳婦兒！”
孫策也不回應，就是笑。然後把他的碗和周瑜的碗磕了磕，發出兩聲清脆的響。
周瑜不知道這是什麽意思，孫策似乎是看出了他的疑惑，答道：“這時鎩旌門的一個禮儀。你看碗上有兩個小豁口——”說著指給周瑜看，“這樣互相一敲，就是心意相通啦。”
周瑜撲哧一聲笑了出來，“八成又是你想的鬼點子。”
孫策笑的很滿足，“那是，別人哪有小爺這麽聰明？”
二人交換了碗，又將剩下的半碗一飲而盡。
孫策看著把酒喝完的周瑜，心底油然而生一種幸福的感覺。
——這樣就算結為兄弟了。
同聲同死，不離不棄。
孫策把一條亮紅色的巾帶束到他的要上，一邊束一邊說，“這就是一生一世的證明啦。”
周瑜小聲罵道：“去！誰和你一生一世！”
孫策一瞇眼睛，笑道：“啊啊害羞了害羞了——”
結拜之後，孫策給周瑜介紹了幾位兄弟。
當時的周瑜還不知道，這幾個看上去沒有什麽十分特別的少年，日後竟會成為他和孫策生命中至關重要的人。
“這是上三堂的三位堂主，”孫策指了第一個，也就是胖子，“這是第一堂堂主，陳武。”
周瑜看著胖子，胖子叉著腰哈哈地笑。胖子給人留下的印象很簡單那，他大大咧咧、不拘小節，說話帶著那麽一股狠勁兒。
胖子哈哈地笑：“周公子好~咱都見過了，叫我胖子就成。”說著還一拍自個兒的肚子，大家都哈哈地笑。
孫策白了他一眼，帶著周瑜往後走，指著啞巴說，“這是第二堂的堂主，俞河。”
周瑜一抱拳，啞巴還像平常一樣，陰沈冷峻，也不說話。穿的一身漆黑，大夏天的也不見他冒汗。懷裏抱著一把刀，周瑜還記得那日在官道上自己被他們幾人劫持這啞巴俞河，出刀真是又穩又準。
此刻周瑜與他打招呼，他也只是微微點了點頭。周圍的人似乎都對此習以為常了，胖子陳武就笑：“小哥兒你別在意，他這是害羞呢，他害羞的時候就這樣~”
啞巴俞河偏過頭去瞪了他一眼，胖子陳武笑得更得意，肚子都一顫一顫地抖。
到了第三個人前面，周瑜也是認識的。“這是第三堂堂主，劉基。”
少白頭劉基。
周瑜一楞，然後驚道：“莫不是揚州刺史——”
少白頭食指在唇上一豎，道：“家父一切安好，不要掛念。”
——漢王朝揚州刺史劉繇長子劉基，怎麽會在這裏？
周瑜回頭看孫策，孫策笑得一臉“怎麽樣你相公很厲害吧哈哈哈”的表情，周瑜白了他一眼然後回過頭來看少白頭劉基。
少白頭劉基當真算得上一表人才，風度翩翩，清俊儒雅又不失一身傲骨。少白頭劉基搖著扇子道：“周公子別來無恙？”周瑜還記恨著下午的那聲“嫂子”，咬著牙笑道：“……很好很好。”
二人打過招呼，孫策又帶他見了另外幾位堂主，像豁牙、六指兒、光頭等，周瑜都一一記下。
“對了頭兒，”大家坐會位置的時候，胖子問：“咱們都有號了，得給周公子也起個號啊。”說著大聲道：“我覺得‘小哥兒’就挺好——周公子長得多俊~”
豁牙呵呵一笑，小圓臉特別可愛，“我覺得應該叫‘小娘子’~”
孫策一砸豁牙的腦袋，“吃飯！”
豁牙不明就裏，抱著被砸的腦袋眼淚汪汪地看了看孫策，然後捧著一個超大碗默默扒飯。
周瑜道：“你打人家幹嘛！”然後還去揉了揉。
孫策怒道：“小娘子就只有我能叫！”
——他這一聲不大不小。堂子下面吃飯的小弟們都沒聽見，幾個堂主都聽得清清楚楚。
周瑜臉先是“刷”得一白，然後“騰”得一紅。
孫！策！
和你拼了！
少白頭劉基再一次“不失時宜”地出來，搖著扇子道：“周公子對咱們頭兒真是真心一片。人家是望族出身，不遠萬裏從舒縣過來壽春，就是為了咱們頭兒……”
另外幾個堂主一臉“哇哦——好厲害——”的表情。
少白頭劉基繼續道：“這份情誼天地可鑒日月可表啊——頭兒你剛才說的太對了，一般的稱號怎麽能顯示出周公子的地位？”
周瑜一抽抽臉道：“……我不需要。”
孫策叼著根草棍，痞氣十足地一樓周瑜的肩膀道：“那是！這是我媳婦兒！我媳婦兒！”末了覺得還不夠，補了一句：“那邊的你們看什麽？色瞇瞇的！小心老子踹你！他已經是我的人！”
——周瑜只覺大腦“嗡”地一響，然後腦袋整個放空了。
孫策說了什麽？
什麽叫自己“已經”是他的人了？
這蘊含著什麽意思啊！
胖子陳武叼在嘴裏的雞腿“啪”地就掉下來了，然後怔怔地說，“……這信息量略大。”
豁牙兩眼放光道：“頭，真男人！”
孫策得意地一甩頭發，“那是！”
少白頭劉基繼續“不失時宜”地站出來說，“頭兒幹得漂亮！這就很明顯了——這周公子的號不久有了嗎——”
說著瀟灑地一指：“【嫂子】！”
又聽見這兩個字，周瑜直覺頭部一陣劇痛，眼前一陣陣地發黑。
讓他了斷！讓他了斷！啊！
二十.
一群人幾乎鬧到了宵禁，才回家去。
周瑜在眾人的起哄聲中被強行塞下整整一大碗的米飯，撐得他欲死不得。
孫策拍拍周瑜，對大夥說：“行了都散了吧，我帶他回家去。”
豁牙小圓臉一亮，眼睛放出光來：“‘回家去……’！”
胖子躥出來，拍拍吃得溜圓的肚子道：“要走啦？成，回去好好‘休息休息’。”說完沖著快出門去的周瑜大叫一聲：“嫂子回見！”
周瑜回頭來一記眼刀唰過來。胖子嘿嘿地笑，笑得很得意。周圍的人見狀也都笑道，“嫂子明見啊！”“嫂子嫂子，什麽時候請我們喝喜酒啊——”“嫂子，頭目是不是很‘厲害’啊！”
周瑜只想殺人。
孫策一臉滿足地從大家擺了擺手，神色甚是享受，道，“得得，都別在那跟我貧。回頭請你們喝喜酒——”
眾人歡呼道：“好哎——”
周瑜大怒：“喝什麽喜酒！”
孫策看著他笑得更享受，“害羞了又害羞了——”
周瑜怒不可遏。
孫策扶著周瑜回去，周瑜一邊走一邊哼哼。
“肚子疼……”
孫策嘿嘿一笑，“撐著了？”
周瑜白他一眼，“那麽一大碗，你不撐？”
孫策一攤手一搖頭，“我不撐。”
“……行。”周瑜轉回頭來不和他說這個話題。
夜風習習，這麽走著，倒也愜意。
“慢點走，消化消化。”
周瑜“唔”了一聲，然後看了看天，繁星珠玉墜，道：“……我還沒這麽晚出來過呢。”
孫策驚道：“啥？這才什麽時辰啊你就窩家裏了？”
周瑜苦笑道：“你當我是你？家裏有門禁的。”
孫策沈默了一下。他臉上的笑意滿滿斂去了，上了幾分認真的神色。
孫策本來就足夠英俊，這樣的表情，倒更顯出他幾分男人的氣概來。
良久他問，呻吟低沈兒富有磁性，“那你還回去麽？”
周瑜啞然失笑，“那是我的家。難道我能不回去嗎？”
孫策反問道：“那是你的家？”他握住周瑜的手，“難道這裏就不是你的家？”
孫策的手溫柔而厚實，周瑜的手有點涼，讓他這麽一摸，倒像是被燙了一樣。
二人停在路旁，孫策的眼神有那麽些許的……滾燙。
周瑜垂下眼睛，道：“我這次出來，已經惹得家裏人不高興了。”他慢慢道：“我也想留下來，可是……家裏面脫不開身。你也是知道的。”
“小瑜兒，”孫策附上他的臉頰，語氣中不知為何有了些許的懊惱和心疼，“我怎麽感覺，你像是一只籠中鳥？”
周瑜心頭一顫，籠中鳥……自己這麽多年，難道真的就是一只籠中鳥？
……不，他不願意。
他突然想起了那天夜裏，他們二人在月下酣暢淋漓地比武。
想起了今天下午，他肆無忌憚地縱馬拔劍，全身的熱血都要沸騰起來。
在晚上，和眾多兄弟們一起，縱情地喝酒大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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