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馬上的水囊，餵了他他幾口水，然後掰了一片大葉子幫他扇了扇風。

他的小臉漲得紅紅的。夢中的眉也是緊緊顰著的。

不知道想到了什麽，竟是在夢中也難以安寢？

那少年嘆了一聲，然後一邊幫他山風，一邊往後面的書上一靠，開始想自己的事。

——這少年，就是名動一方的“鎩旌門”的老大。

它的創始人，他的最高統帥者。

“鎩旌門”原來只是地方的自衛組織。到了這個時候，大漢王朝已是強弩之末，想要靠著常聽的兵士保衛一方水土已是不可能了。一切都得靠自己。

他們都是這附近的少年。由於在市井之間廝混得久了，雖說沒有什麽有規格的教育，但是說起實戰是不會差的。一開始只是孩子，後來有了附近身懷絕技的人加入，隨著聲勢漸漸浩大，“鎩旌門”也將近有千餘人了。

從一個人到千餘人，這個少年只用了半年的時間。

何等的少年。

一片斑駁的綠影之下，他叼著一根草棍，若有所思。

他有一雙極其有氣勢的眼睛。多少個高官子弟，都是被他輕輕地一掃，就像抽去了骨頭一樣。

這是一雙有威儀的眼睛。

他笑得時候，這雙眼睛倒還不是那麽顯眼，只是讓人覺得這個人很有氣勢。

但是當他不笑的時候，這雙眼睛就會讓人不寒而栗。

就像當時他拔出了窄刀逼到了周瑜脖子上的時候，這雙漆黑而深邃見不到底的眸子盯著周瑜，臉上沒有半分笑意。

周瑜如同置身冰窟。

——威儀，霸氣，而且至尊。

不笑的時候，讓人無法反抗。

這是一雙王者的眼睛。

所以以前有人說，這個人成不成氣候，看他一眼就知道了。不成氣候的人，就算再怎麽強撐，他眼底的軟弱和在面對強大食物的軟弱和恐懼都是藏不住的。

但是這個少年不一樣。

他腰間閃亮的巾帶，就像是他註定發放異彩的一生。

七.

等周瑜醒了的時候，已經進了壽春了。

夜半時分。

他睜開了眼睛，看見不一樣的房梁，立即警覺道：“連生，這是哪？”

連生正睡得迷迷糊糊，嘟囔了一句就又睡下了。周瑜無奈地自己爬起來，頭還是有一點暈暈的。

他環視了一下這個房間，心下暗驚。這房間到不算很華麗，但是裏面掛滿了各式的武器。周瑜順著墻一一看了，有長劍，短刃，長戟，弓箭，長纓……許多種。每一種都是精制而成，月光一照，寒氣凜凜。

這房間內外兩部分，裏面是自己剛剛睡的臥房，外面是類似書房的地方。周瑜拿了他幾本書，發現大多是兵書。裏面偶爾有幾處批註，字張狂不羈，那批註的內容也多有遠見卓識。

這麽看來，倒真的是個有才能之輩。周瑜合上書，心裏想見這人的心思越發重了。

隱隱約約聽見了個什麽聲音，周瑜仔細聽了，竟然是師曠的《玄默》。

周瑜喜好音樂，此刻只想知道這人是誰。他悄悄披上了外衣，然後上外面瞧了瞧。

月色如水，石階微涼。門外是一個庭院，高木沙沙作響，掩著一個石亭。

深藍夜色，皎皎圓月。

那人吹的是塤。聲音低沈而清澈，清減了夏日的幾分浮躁。周瑜聽了，只覺心頭一顫。

他正吹到第四段，聲音低沈悲壯，直教人痛心。

夜風之中，隔著重重疏影掩映，周瑜真想一睹這人真容，可又害怕那人感覺到了自己，停下了這音樂，又覺得可惜。

紅塵別兮，勘破萬丈塵寰。踏浪歸兮，戴月鬥酒還還。

薜荔青燈，斜打紫授。江山等閑，雲外方舟。

他沿著石子路緩緩向那石亭走去，聽他完了最後一句，剛撩開垂下的柳枝，驀地對上了一雙眼睛。

“聽了半天了，不給些賞錢？”

那人一身明黃的色的衣裳，腰上一條亮紅色的巾帶。一臉痞笑，明亮的眼睛爍爍發光。就算在夜色中，也足夠搶眼。

而他的手上，正拿著一個陶塤。

周瑜一楞，不曾想竟然是他。那少年笑道：“小娘子，這麽想我，剛醒就來找你官人啦？”

周瑜只驚異道：“你怎麽知道是我？”

“猜的。”孫策答得隨意，似乎並不將這當做什麽了不起的事情。周瑜暗暗心驚，自己的腳步已經足夠輕緩，他又吹著塤，是怎麽感覺到自己的？

周瑜又打量了幾眼，他與自己年紀相仿，竟有這般本事。

了不得。

周瑜緩了緩心緒，柔聲道：“倒沒曾想你竟這麽精通樂理，瑜也喜好音樂，不如我們二人擇日一敘——”

那少年笑著擺擺手道：“行了行了，小娘子，可別跟我來這些文縐縐的。”說罷在石亭中的石登上一坐，翹著二郎腿道：“話說你來這壽春做什麽？”

周瑜也尋了個石凳坐下，道：“來找一個人。”

黃衣少年笑得很得意：“這壽春上到朝廷命官下到市井無賴，沒有一個小爺不認識的，”說罷往周瑜身前一湊，“你要找誰，說了名字便是。”

周瑜一驚，喜道：“那想必，公子一定認得孫文臺長子、孫策了？”

對面的少年明顯一滯。

他那個停頓和僵住的表情太過於明顯了，周瑜顰眉問道：“……莫不是，不認得？”

那少年清醒過來，打著哈哈道：“認識認識，我倆是發小呢。”說罷眼神賊賊地往周瑜這邊看，問周瑜心下生疑，但也實話實說，“實不相瞞，家父在朝中受人牽制，瑜無心步族人後塵。”說罷嘆道：“漢室已是將傾頹圮，這天下誰人不知？瑜素聞壽春孫文臺將軍長子孫策年少有為，才特來拜見。”

黃衣少年聽完皺皺眉頭道：“我可不可以把這理解為一種‘投靠’？”

周瑜一楞，隨即笑道：“公子這麽說，倒也在理。不知明日可帶我去見他？”

黃衣少年為難道：“行倒是行……”

周瑜心下釋然，拱手道：“公子若有所需，瑜必傾盡所有。”

黃衣少年咂咂嘴，手指翹著桌子道：“你想見孫策，這倒也不是什麽難事。但是吧……”他說到這裏停了一下，想了想才說：“……你想投靠他，還是需要點什麽……‘誠意’。”

周瑜還以為他說的是財物，便道：“周氏雖說不是家財萬貫，但也有微薄積蓄……但我並不覺得孫策公子會是一個貪好財物之人。”

那少年嘿嘿一笑，眼神定在周瑜的臉上，道：“小娘子，我話說到這裏你還不明白？”看著周瑜不明所以的臉，少年突然一捏他的下巴，在他面頰上重重地吻了一下，痞笑道：

“小娘子，小爺就是孫策。”

周瑜剛想揍他，聽到這話臉“刷”得一白。

“你在的這個地方，就是我孫家的宅子。你剛才睡的，就是我孫策的床。”

周瑜的臉更加白。

“咱們在道上可都說好了啊，你可別耍賴——”孫策舔了舔嘴唇，眼神中多了幾分看著獵物的玩味，“小娘子，以身相許吧？”

八.

孫策話音還沒落，頓覺頸上一陣涼風。

周瑜劍梢對準了他的頸項，一雙眼睛死死地盯著他。

——淩厲之氣頓生。

“一路上你就‘小娘子小娘子’地叫，有完沒完。”他的眉毛微微有些顫抖，顯然也是怒極，“把你嘴巴放幹凈點，‘孫策’。”

周瑜本身就出身名門望族，評審謹遵“溫良如玉”的箴言，舉止和孫策這幫毛孩子一比自然是無比得當。但他這麽一立眉毛，倒也生出些逼人的傲氣來。

孫策眉毛微微一挑，眼中劃過幾分讚賞，面上仍笑得開心。“喲呵，生氣啦。”他把手一攤，似乎一點都不在意抵在自己脖頸上的長劍，“怎麽，你還想我和我比劃比劃？”

周瑜一挑眉毛，“我為什麽不能想？”

“好啊，”孫策答應地爽快，一甩頭發笑得很囂張，“雞鳴之前，你要是斬斷到我腰上的這條錦帶，我就算你贏。”

周瑜咬牙道，“不用你‘算’我贏，我就是贏！”

話音未落，劍鋒就以掃到孫策的腰際！

孫策“奧喲”一聲跳開三步，眉毛挑得老高，調戲道：“小娘子，你臂力不行哦——”

周瑜反手一個劍花，崩碎了孫策身邊半根紅漆柱子。

孫策嘴角一抽，“……當我沒說。”

孫策手邊沒有武器，只能連連後跳。周瑜步步緊逼，招招淩厲，月色照著長劍，發出破空的響聲。

轉眼之間周瑜已將素孫策逼到了回廊盡頭，那裏靠墻放著一把戟。“老爹老爹，形勢危急，”孫策翻身躍到那戟的跟前，躲開周瑜頭上一劍，然後迅速踢起長戟握在手中，“借你長戟一用！”

周瑜倒並不怕他用武器。更確切地說，他倒是希望孫策拿武器來他們二人堂堂正正地比一場。孫策單手一翻，成年人用的長戟靈巧地轉了幾圈。“小娘子，你可要準備好咯。”他舔了舔自己的嘴唇，含著笑意的眼神中透出幾分危險。周瑜不給他任何停息的機會，眨眼間已經逼到孫策眼前：“我還怕你了？”

孫策眼中讚許之色愈深，手上卻是一點也不留情。長戟和長劍交鋒，叮當作響。二人回廊之中翻轉不定，衣袂翻飛。

天邊已透出些許亮光。

周瑜趁著氣，仔細尋找著孫策的破綻。“小娘子，別急啊，”孫策卻異常靈敏地感覺到了他的心理變化，卻一臉欠扁地煽風點火，“你要是輸了——”

周瑜眼前一空。

人瞬間就消失了。

一定在背後！周瑜迅速轉身，可就在他剛剛偏頭之際，頸側卻呼上了一陣溫熱的鼻息。

他對上那雙深邃而危險的眸子，看見這個叼著草棍的少年說：

“你要是輸了，今天晚上咱倆就洞房花燭咯。”

晨光打出他瀟灑的側臉，帶著一點危險的痞笑。

孫策話音還沒落，周瑜回手一個劍花靈巧地掃過他的腰際。孫策翻身躍起，踏著朱紅的柱子落到了後面的護欄上。孫策剛剛想默默胸口說“好險好險”，卻發現的周瑜的劍光已經落到了自己的眼前！

淩厲果斷，不見半分猶豫！

孫策被他的氣勢所感染，也認真了起來。左手提起長戟，先是抵住周瑜劈頭一劍，然後反客為主，連發十六道攻擊！

兵刃相撞的聲音在回廊中連連響起！二人連續翻身，衣袂飄揚。

周瑜被他逼得後退幾步，卻仍是滴水不漏地擋下了他的所有攻擊，最後反手一劍，劃過孫策的額前！

孫策輕靈地一躲，卻發現剛才的一劍不過是幌子，周瑜的長劍依然掃到了自己的腰間，眨眼之間就要挑斷自己拿到紅色的錦帶！

不好不好！孫策仍騰在半空，再想躲開已是不能；孫策的戟過長，回轉無力，想要回手挑開周瑜的劍也是不可能！

轉瞬之間，局勢竟已逆轉！

晨光打在周瑜專註的側臉上，透出些許美感來。被汗水浸濕的劉海粘在額頭上，束起的長發微微揚起——

孫策挑起嘴角痞笑了一下。

然後就在周瑜的長劍挑斷自己的錦帶的時候，捏住他的下巴，在他的側臉上狠狠地親了一下。

晨光四溢，雞鳴聲起。

他腰間的紅色錦帶倏地被挑斷落地。晨光落在錦帶上，泛起微微的光。

孫策不禁吻了一下，還發出了好清脆的一聲的“啵”的響。

周瑜整個人都楞住了。

孫策從扶廊上一躍而下，瀟灑地一甩頭發，毫不在意地說，“你贏了——以後我再也不叫你‘小娘子’啦。”

周瑜捂著被吻的臉，眼睛被劉海遮住。孫策摸了摸嘴唇，然後得意地一挑眉毛，湊到他耳邊道：“……你臉好軟啊。”

熱氣呼到頸側，周瑜擡手就是一劍，孫策連忙向後一閃，那劍鋒卻仍是幾乎貼著他的額頭掃了過去。“餵餵，”孫策大叫道：“你要謀殺親夫哇哇——”

周瑜連著幾劍刺了出去，劍劍都直逼孫策要害。

“我就是親了一下啊！”孫策躲著他的劍，“其實也沒什麽啊！”

周瑜卻置若罔聞，劍鋒“霍”地就刺向孫策，劍身裹著寒氣直奔他的面門！

“孫策，”周瑜咬著他恨恨道：“你剛才竟然讓我！”

孫策一楞，“餵餵，我沒讓你啊——”

突然一道寒光閃過——

孫策眸光一閃，連忙推開了周瑜，自己也向後閃去。

只聽“錚”的一聲，一只箭射到了孫策和周瑜之間的紅漆柱子上！

周瑜偏頭一看，那箭尖竟已沒入柱中三存！

“我不是早就告訴你了嗎，”一個低沈的男聲響了起來，帶著些微微的張狂不羈，“你爹我不在的情況之下，不準在家裏動家夥。”

周瑜轉過頭去，發現在晨光之中站著一個中年男子。他大概年過而立，劍眉入鬢，嘴角帶著囂張的笑，渾身帶著一股讓人心驚的氣場。

“老爹，你來的也太不是時候了吧，”孫策叉著腰，似乎一點也沒有被嚇到，一揚下巴道：“剛才要是不動手，你兒子可就要被幹掉了哦。”

周瑜心裏一動，難道這就是孫策的父親、一代英豪孫堅孫文臺？

周瑜連忙正了衣冠，然後施以一禮道：“在下廬陵周瑜，見過叔父。”

孫堅笑著看向他，上上下下將他大量了個遍。

眼中突然湧動起了什麽東西。

孫策一攬周瑜，指著他笑道：“老爹，好看吧？”然後像宣布所有權一樣環上了他的腰：“這是我媳婦兒。”

九.

“媳婦兒？”

孫堅上上下下，又將周瑜打量了個遍。

這一次打量和上一次略微有些不同。總感覺他聽見“周瑜”之後，打量自己的眼神都微微有些變了。

周瑜只覺得自己讓人戳穿了一般，從口子裏呼呼往裏灌風。

倒也不肯服輸，揚起了頭，迎上孫堅的目光。眼神中倒不見半分畏懼。

孫堅是在沙場上滾過幾百次的人，身上略微帶著一股血腥氣。孫堅笑得很自在，所以似乎是掩去了一些，但是周瑜還是能感覺到他身上穿來的那種壓迫感。

這一點，孫策倒是很好地繼承了。

孫策似乎對他父親看周瑜的眼神不以為意，一甩頭發說：“老爹，你還不睡啊？你不去睡，我倆可去了啊！”說著放在周瑜腰上的手用力一攬就要走了。

周瑜幾乎要跳起來大罵“誰和你睡覺！”，但是礙著孫堅的面子，又不能發作，只是推了幾推。

在孫策看來，就是不好意思的證明了。

孫堅看完了周瑜，才轉過頭來看了看自己的兒子。卻只擺了擺手道：“隨你隨你明早我再揍你！”

聽到前面孫策還很開心，一聽到最後一句立即炸毛道：“幹嘛又要揍我！”

孫堅朗聲道：“我不是告訴過你，我不在不準動家夥嗎！死小子還敢頂嘴！”

周瑜一聽，連忙道：“伯父，其實……今天比武，是瑜提起的。”說著深深一鞠躬，“壞了伯父的規矩，瑜願意代……代他受罰。”

“哇哇，媳婦兒你這麽關心我——！”孫策一下子撲住周瑜，臉在上面蹭來蹭去，“咱倆真是情比金堅——”

周瑜眉毛一擰，用胳膊肘把孫策頂開，低聲斥道：“看你幹的好事！”

孫策委屈道：“確實是你先提出來的啊。”

孫堅打斷道：“行了，那我就先饒你一條狗命。下次再犯，就兩次和一次打！”

孫策不以為杵，笑得很燦爛，“老爹，我的命要是狗命，那你不就是老狗了？”

孫堅剛想說什麽，卻聽周瑜在一旁急急道：“伯父，您誤會了，我們什麽都沒——”

“好了好了，爹，我們回去了——”說著攬住他的腰，把嘴一捂，就往自己屋子裏拐。“甭看了——他就是害羞了，害羞害羞——新娘子都害羞的嘛——”

周瑜似乎看見孫堅的眼神裏多了什麽東西。

像暗中洶湧的洪流。

他嘴唇動了動，似乎說了什麽。

周瑜離的太遠了，只能聽見說了“白”什麽。

“白”什麽？

孫策自然是沒註意，生生地把周瑜拖進了房間。

一進屋才發現屋子裏竟然有兩個人。

兩個人都是那天見過的。一個是笑得無比賤的胖子，正腆著肚子在吃燒雞；另一個是那天拿著刀逼著自己的陰沈少年，見他們兩人進來了，也只是淡漠地看了一眼，什麽表情都沒有。

二人齊齊道：“頭兒。”

孫策見到二人，臉色微微變了一下。

但是他迅速就掩飾了過來，對周瑜緩聲道：“這是我哥們。這是胖子。”

那個胖子晃了晃手裏的燒雞，吃得滿嘴流油。

“這是啞巴。”

周瑜沖他笑了笑，那啞巴微微點了點頭，算是打過招呼。

“這是我媳婦兒——”孫策笑得春花燦爛，對胖子和啞巴道：“你倆見過的。”

胖子眼睛一亮，“啊呀媽呀，這真是——”說著沖周瑜暧昧地一笑，“嫂子好！”

周瑜不好對胖子說什麽，卻一腳死死地踩在孫策腳上，“死流氓！你又說什麽！”

孫策順了順他的腦袋，“乖乖，你去等我一下。我這有事呢嘛——一會兒任你打罵啦。”

周瑜看那二人似乎是有什麽事情要說，點了點頭，就到書架旁邊翻書了。

耳邊傳來三人說話的聲音。

周瑜也聽不真切。他知道偷聽別人說話是不好的，但是隱隱的他感覺到了孫策的不一樣。這種微妙的不一樣是由內而外的，孫策的氣場都略微變化了一些。這讓周瑜不自覺地註意了起來。

“頭兒，怎麽辦？”

開口的是那個胖子。臉上戲謔少了，多了幾份嚴肅。

孫策想也沒想就答：“按規矩辦。”

胖子面露難色，“……畢竟他也為咱們做過這麽多大事……是不是有點狠了？”

孫策道：“就是因為他跟著咱們幹過大事，所以現在氣焰盛了，膽子大了，到外面給我丟人現眼。”

周瑜一楞。

他背對著他們，但似乎感覺到了一股寒氣從脊梁骨順了上來。

那邊又嘀嘀咕咕了什麽，過了一會兒，胖子燒雞也吃完了，拍拍屁股道：“那頭兒，我倆走啦。”

孫策點點頭。啞巴走過他身邊的時候，孫策一把抓住了他。

黑色的衣袖幾乎空蕩蕩的。

“怎麽又瘦了？”孫策眉毛一擰，“——胖子，我讓你照顧他，你就照顧出了這麽一個結果？！”

胖子哭喪臉道：“頭兒，不是我說，這小子太倔了。我就差拿吃的塞他了。只要他不想吃，那天王老子來都沒用啊！”

孫策問：“那平時他吃什麽？”

胖子說：“說起這個事我就來氣。我說咱倆下館子去，他不去。我勸他，他就往那兒一杵裝死。我去給他買了吃的，回頭看見這死小子自己買了倆冷饅頭蹲墻跟。這給我氣的！”

孫策一聽，面露不悅，抓住啞巴說：“我不是告訴你要好好吃飯了嗎？怎麽不聽話？”

啞巴看了他一眼，卻沒說話。

“正是長身體的時候，我沒跟你開玩笑。”說罷頓了一下，嘆道：“是不是你娘的病，又糟了？”

啞巴原本像個棍兒似得杵那兒，一聽見他娘，明顯顫了一下。

孫策一臉“我就知道”的表情，從懷裏掏出了銀子，塞到他手裏。“你拿著。下次再瘦，我可跟你沒完。”

啞巴把錢退回來，搖了搖頭。

孫策眉毛一立，“你還敢不聽我的話了？咱倆誰是頭兒！”

啞巴一楞，半晌囁嚅道：“……謝謝頭兒。”

周瑜現實一楞，原來啞巴會說話啊。然後心頭又是一暖，微微笑了一下。

孫策也不是混蛋……原來他對朋友是這樣好的。

這麽一想，就把剛才那股順著脊梁的涼氣忘了。

又叮囑了幾句，胖子和啞巴就走了。胖子一個不正經的人，臨走還不忘調侃周瑜，大聲道：“嫂子回見啊！”

氣得周瑜直跺腳。

門一關上，孫策就問他：“怎麽樣怎麽樣？”，

周瑜問：“什麽怎麽樣？”

孫策一瞇眼睛，“讓人叫‘嫂子’的感覺怎麽樣？是不是爽翻了？”

周瑜一拍他腦殼：“混蛋！”

孫策委屈道，“我只是實話實說嘛。”

周瑜怒道：“胡說八道！我什麽時候和你——”

孫策更加委屈，“明明咱們道上都說好的……”

周瑜眉毛一擰，“誰和你說好了？”

孫策一聽，驀地就不吱聲了。

周瑜正奇怪，卻聽他道：“周公子，你可是欠我兩條命的。”

周瑜心裏念，這人翻臉真快，心下一驚，“這話怎麽說？”

孫策正色道：“一來，道上我和朋友沒有按照預定殺了你，就已經是破例的。”他說著一頓，“鎩旌門從不空手而歸。我已經為你壞了規矩。”

周瑜一楞。

這麽說，倒也真的是。他都能掀開自己的車棚頂，而且那麽多人，殺了自己當真是易如反掌。

為自己壞了規矩嗎……

周瑜想了想道，“你們路上劫人，本就是不對的。別想賴賬。”

孫策嗤地一笑，“就知道你不會承認的，那還有第二條。”

周瑜道：“你說罷。我周瑜也不是是非不分的人。”

孫策一挑眉毛，道：“你在道上中暑，暈了過去，是誰救了你？”

周瑜神色一滯，面帶羞紅。

姑且說上一個是無賴，這一條是無論如何都挑不出差錯的。

“我要是把你往道邊一扔——”孫策繼續得以地添油加醋道，“周公子，你可就見不到你朝思暮想的孫策啦。”

周瑜剛想反駁，卻想到他確實救了自己，便嘆道，“是我欠你一條命。你要我如何還？下一次你中暑，我也把你搬回來？”

孫策不屑地笑了一下，“寶貝，能讓我都中暑的日頭還沒出來呢。再說，要是我都暈過去了，你這細皮嫩肉的還指不定在哪死著呢。”

周瑜見他出言不遜，怒道：“你少得了便宜賣乖！”

孫策一攤手，“你可是欠我一條命的。要怎麽還？”

周瑜被他抓住了軟肋，道：“你說怎麽還？”

剛才孫策還抱著肩膀在門口靠著，轉瞬之間就閃到了周瑜的身邊，伸手一抱，臉上綻開一個燦爛至極的笑容，“好媳婦兒，你還不知道我想的是什麽？”

十.

周瑜當然知道他想的是什麽。

所以他飛起一腳就把孫策蹬了出去。

“流氓！”

孫策被踹了，也不惱火。佯作痛極的樣子，齜著牙抽這涼氣，苦笑道：“你不願也就算了，怎麽踹得這樣狠？”

周瑜一驚，連忙俯身去看，道：“……莫不是真踹痛你了吧？”

孫策眉頭皺的更緊，勉強道：“好像傷到了點。也沒事的吧。”

周瑜顰眉道：“可別出什麽事情。”說著連忙將他扶到了榻上，給他蓋上被子，道：“感覺怎麽樣？不然叫大夫吧。”

孫策笑了笑，道：“怎麽這麽嬌貴，這麽點毛病就要叫大夫了？我沒事。”

周瑜有點猶豫，楞楞地站在榻邊。孫策動了動想翻身，佯裝很痛的樣子抽了一口涼氣。

周瑜一驚，連忙扶著他翻了一下，然後抱歉道：“我……我也沒想這樣用力的。不留下來照顧你，以作賠罪吧。”說著就跪坐在榻邊，像是要守著一樣。

孫策就笑，“哪有讓不睡客人守著我這個主人的道理？”說著往後面退了退，拍了拍身邊的空處，“你就躺這兒吧。我要是有什麽事情就叫你。”

周瑜狐疑地看了他一眼，“你不是騙我吧。”

孫策哪裏承認，只委屈道：“你可是實實在在踹了我一腳，難道我還會那這個撒謊嗎？”

周瑜想了想，自己幾乎一夜沒睡，也有一點累了，偷暈暈的。便和衣躺在孫策旁邊，道：“你要是不舒服就叫我啊。”

孫策看奸計得逞，連連點頭，“好，好。”

周瑜皺了皺眉，“我還是覺得可疑……”

孫策一皺眉頭，剛一動，就疼得齜牙咧嘴。周瑜連忙按住他，急急道：“你快躺下，我信你就是了。”說著幫孫策蓋上了被子，也俯在他身邊。

小小白白的臉兒，近看也很可愛。

但孫策現在不敢輕舉妄動，只偷偷看了兩眼，就看周瑜暈暈乎乎地睡過去了。

輕輕叫了一聲“媳婦兒”，也不見他有反應，心中竊喜不已，自己在被子裏窸窸窣窣地把外衫脫了，扔在一邊。想了想，又把自己的褻衣也脫了，光溜溜地鉆進被子裏。

又輕手輕腳地把周瑜的外衫脫了，只留白色的褻衣。又是想了想，把褻衣的腰帶也扯下來，衣裳沒脫，半穿半露的，倒也別有一番風味。

孫策看了看，這算滿意了。

周瑜一皺眉，哼哼了一聲，但也沒醒。

孫策心裏都要樂開了花，一點聲兒也沒出地用被子將兩個人裹了起來。

暖暖的被子，軟和和的身子，真是妙到了極致。

孫策輕手輕腳地把他往懷裏帶了帶，聞到他身上帶著的淡淡體香。

啊，甜甜的。

睡著的周瑜少了白天的幾分倔強，看起來乖乖的。粉唇黑發，上面潤潤的，像沾了露水。

十五六的年紀，正是青澀的時候。

半穿半脫的褻衣，露出雪白的頸項，和精致的胸口鎖骨。

孫策看著他，心中竊喜了一下，然後將他抱在懷裏，把他的頭靠在自己的肩膀上。

這樣就是所有權的象征了。

好棒。

抱著軟軟的身子，孫策暈暈乎乎地就睡過去了。手還搭在周瑜的腰上。

他們這一睡，就是一天一宿。周瑜一路風塵仆仆，少能歇息。如今可算安穩了，足足將這半個月的覺都睡了。

孫策倒是無所謂。抱著周瑜醒了睡睡了醒，樂得很。

等第二日日頭一起來，周瑜才暈暈乎乎地醒了。

他剛醒的時候，腦子還不清明，只看見眼前一片肉色。

然後有微微的呼吸聲。

周瑜像讓人在榻上從腦袋上澆了一桶冰水一樣，“嘩啦”醒得徹徹底底！

他“騰”地坐了起來，低頭一看，卻發現自己衣裳大敞！再一看，孫策竟然不著寸縷，和自己同榻而眠！

晴天霹靂！

周瑜一動，孫策就醒了過來。“怎麽了？”孫策揉了揉眼睛，然後綻開一個笑容，“媳婦兒你醒啦。”

周瑜還楞在那裏，孫策見狀大念不妙，忙伸出手安慰道：“咱倆——”

周瑜“啪”地一聲打飛了他的手。

“你、你你你——”

孫策連連賠笑，“我錯了，我錯了。”

周瑜氣的連話都說不清楚，指著他小臉憋得通紅。孫策連忙撫著他的背幫他順順氣兒，心裏感慨好滑好滑，嘴上卻仍是說：“你冷靜點啊。我可什麽都沒對你做——”

周瑜一擡頭，“那怎麽——”

孫策一臉委屈：“周公子，你睡品真不好也不能賴我啊，”他一抽抽鼻子，“你睡著了，半夜冷了，把我被子拽走；我在外面凍醒了，摸著個空才鉆進被窩裏。兩個人在被窩你，你睡著睡著又嫌熱了——這衣服是你自己脫的，關我什麽事？”

周瑜一驚，“是我？”轉頭一想，搖頭道：“不可能，這絕對不可能。你少在哪兒唬勿噴。我平時——”

孫策搶了話頭，說：“周公子你睡不慣這兒的榻罷？畢竟也是公子，委屈你了。”

睡不慣這床？

這種可能……倒是也有。

周瑜從小受到的教育，怎麽能是和這種無賴鬥嘴的？孫策油嘴滑舌，幾句話就把周瑜說的不明白了。周瑜想了想，才說：“也許吧……”又道：“我怎麽覺得這麽可疑。”

孫策拍拍他的頭，笑得很燦爛，“沒哪裏可疑啊？好媳婦兒，你想得也太多了。”

周瑜一皺眉，想了想也就這麽算了，大男人還怕人看？把衣裳整了整，卻像突然想起什麽一樣道：“你別叫我媳婦兒了……我聽不慣的。”

孫策已經“得逞”大半，逼得太急怕起到反效果，只到：“好，好。那我叫你小瑜兒，怎麽樣？”

周瑜搖搖頭，“這也太親昵了。”

孫策一挑眉毛，“親昵怎麽了？就是要親昵的。”

周瑜剛想反駁什麽，孫策就擺擺手道：“好了好了，一大清早爭這個做什麽？快於吃飯吧。填飽肚子比這個強。”說著拉了周瑜就出去了。

周瑜見他出了房間也這個德行，急急忙忙抽回了手，低聲罵道：“混賬東西！”

孫策心情好，眼睛一瞇，也不在意。“罵得好，罵得好。”

孫策帶著他七拐八拐到了用餐的大廳，裏面坐了幾個人。坐在主位的應該有兩人。一婦人舉止典雅，一看就是大家出身。想必是孫策的母親了。右手邊坐著一個黃髫小兒，年紀還小，沒什麽表情，見他們二人來了，也沒什麽反應。但看穿著，想必是孫策的弟弟。旁邊還有一個更小的，還在繈褓之中，奶娘正在餵奶，周瑜見那孩子的樣子，倒也乖巧。

那婦人先看了一眼孫策，道：“怎麽這麽晚才過來？莫不是要全家都要跟著你挨餓？”

孫策對他父親沒大沒小，卻對這位母親十分尊敬。他規規矩矩地施以一禮，道：“兒子知錯了。”

孫母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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