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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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幾乎是不曾休息地忙碌了整整一天。等月上眉梢的時候,周瑜的眼前才清凈了幾分。他坐在向著假山池塘的回廊上,把頭往柱子上一靠,似乎就想這麽睡了。

如畫的眉眼之間,微微透出了幾分倦色。長發從肩膀上垂下來,映襯著月色下英俊疏朗的面頰。

遠遠的,他聽見了腳步聲。

這腳步聲很穩,卻很瀟灑。信步而來,周瑜都能感覺出這腳步聲中穿來的自信。

是誰?

這不是他所熟知的任何一個人的腳步聲。

夜風習習,他閉著眼睛,發絲飄動,然後風中傳來一陣淡淡的酒香。

然後是悠長的歌聲——

“步出齊城門——

那腳步聲近了,卻仍舊不急不緩。

“遙望——蕩陰裏——”

這聲音低沈而充滿磁性,自信而瀟灑。就算周瑜閉著眼睛,仿佛也能看見這個人嘴角所噙著的一絲笑意。

月色如練,長瀉千裏。

感覺到那人越來越近了,周瑜剛想睜開眼睛一度這人陣容,卻猛的讓人捂住了眼睛。

這是一雙溫柔的手,也是一個文人的手。他完全捂住了自己的雙眼,卻沒有按痛自己的眼睛。就像是那麽隨意地遮了一下,卻精妙得恰到好處。

酒香愈發濃了,就在自己的背後。

感覺那人低了頭,俯身在自己的耳側,滿含著笑意抻著長音說:“你猜——我是——誰——”

這聲音——!

周瑜一楞,連忙從右邊回頭看,卻不見了那人。那人點了點周瑜的左肩膀,周瑜一轉頭,對上一對深沈而滿載神采的眸子。

他望著他,緩緩道:“諸葛——孔明……”

劍眉疏朗,雙目含笑。月白長衫,青藍外袍。長發束起,羽扇輕搖。身子瀟灑,氣質不凡。月色映襯,打了額前碎發,見了闊別多年的俊容。

——幾年不見——

周瑜啞然失笑,“竟然是你。”

諸葛亮笑得自在,和周瑜一起坐在回廊邊上,擺了兩只酒杯,斟上清亮的酒。

“你怎麽才回來?我可真是把你好等。”諸葛亮邊說,遞給了周瑜一杯酒,斜斜地往身後的柱子上依靠,道:“算上今天,都要半個月了。”

周瑜嗅了嗅那酒,才笑道:“就該讓你等。”

諸葛亮將酒飲了,周瑜晃了晃酒杯道:“你不是說你是農民?怎麽喝得起這麽好的酒?桐花巷子的金酒,可是價值不菲啊。”

諸葛亮笑得很愜意,“來拜見貴人怎麽敢不帶貴酒?若是拿普通的酒,怎麽配得上你?”

周瑜“撲哧”一聲笑了出來,月色下更顯出幾分動人來。“你少擡舉我,”他眼睛賊得很,有點得意地道:“這酒八成是什麽人用來討好送你的禮吧?莫不是劉豫州?”

從他出現到這裏,聰明如周瑜,他怎麽會才不出諸葛亮的身份?

劉備的來使,不是他,又會是誰?

想到這裏,周瑜微微感慨了一下。他也不知為了什麽,只是一瞬間想起了那個暖和和的草廬,和冬天。

“他對你怎麽樣?”周瑜指的是劉備。

諸葛亮笑道,“挺好的。起碼沒讓我給他煮粥給他熬藥給他做飯還得陪他聊天解悶——”

讓人揭了當年的老底,周瑜一楞,隨即裝作沒事一樣,望著天道:“啊啊孔明,今天月亮好漂亮啊——”

諸葛亮和他不過隔了一個身子的距離,周瑜望著月亮,諸葛亮望著周瑜。

月光削出英俊的側臉。

多少夜——夢中散不去的容顏——

“這麽多年過去了,”諸葛亮有些感慨地拿起一個杯子把玩著,望著周瑜,聲音深沈略顯沙啞,“你一點都沒變。”

就像歲月不曾在他的生命中留下任何痕跡。

他……還是和當年一樣——驚為天人。

他的眼神深情而深邃。就像包容是時間萬物的,這夜色一般。

周瑜微微一怔,風吹過了回廊。

他挽了挽垂下的長發,垂著眼睛道:“你倒是變了不少。”

“那,變好了還是變壞了?”

周瑜微微一笑,合上眼睛,聲音中透出那麽幾分微微的動容。

“——長大了。”

他的笑,就像奇花初綻,夜火忽明。

就那麽微微的一下。

滿眼星光,夜風輕過,白月照歸人。

諸葛亮望著他。他望著他,突然很想碰碰他。

甚至是,抱住他。

如果在他們二人之間,沒有這一壺酒,兩只杯。如果沒有,他可能真的會傾身過去,抱住他。

——撫著他的後腦,把他埋進自己的胸膛。垂下頭去,就能嗅到他發間的香。

夜色下長長地抱著,就像會天長地久。

就像他的夢裏一樣。

那個永遠不會逝去的冬天。暖和和的被子,唱一支清亮的歌。

二.

“你說你在等我,等我做什麽?”

月色動人,清風拂面。最是一個好夜。

周瑜似是沒有註意到諸葛亮的眼神,只是一邊望月一邊輕聲問。諸葛亮不動聲色地別過了眼睛,嘴角噙著笑,晃了晃酒壇子道:“當然是來找故人來一醉方休——”

“‘一醉方休’?”周瑜笑著反問,“好一個‘一醉方休’!那幾日你我二人就暢飲達旦——”他說著起開了酒壇上的封子,發出一個沈悶的響,隨即一股濃濃的就像撲鼻而來,“不醉不歸!”

“這可是你說的,到時候可別無賴。”諸葛亮瞅著他笑,說著像變戲法一樣不知從哪裏掏出來了兩個碗,往周瑜和自己面前一放,放出“當當”兩聲清脆的響。“用酒盅那東西未免太不盡興——我可是特意準備了大碗——”

周瑜拿起自己面前的那只碗敲了敲碗沿,白碗“叮叮”作響。周瑜眨眨眼睛,竟看見那碗的沿上有個豁口,先是一驚,像是被觸動了什麽心事。

沈默片刻,心緒不知到了哪裏。

但隨即他便借此調笑道:“毛頭亮,你雖出身是農民,也不至於拿這麽兩只碗來糊弄我吧。”

諸葛亮面上裝的很無辜,兩手一攤道:“‘都督’,我可是很窮的。”

“少跟我哭窮,”周瑜一彈他腦崩,面色裝出幾分陰冷來:“說,是不是拿錢去花天酒地了?”

諸葛亮哭笑不得地說:“都督明鑒,我真是窮地叮當響——”

“那你還有錢買這麽好的酒?”周瑜說著嗅了嗅不停溢出香味的酒壇子,讚道:“真是好酒啊——想必也是價值不菲吧?”

諸葛亮笑得很暧昧,一副誠懇的樣子說:“‘公瑾,我的錢,還不都給你買酒了——這份情誼,日月可鑒——’”

周瑜一聽連連擺手,“別別別,現在沒有太陽,你自己跟月亮鑒去吧——不過這酒還是好酒,你的心意我收到了——”說著一挑眉毛道:“算你小子識相,本都督就不跟你計較這碗了——”

周瑜說著拎起壇子爽快了倒了滿滿的一碗,仰頭飲盡。

竟是連停都沒停。

他在飲的時候,些許酒從嘴角漏了出來,沿著雪白的脖頸流了下來。

月光照的晶瑩剔透。

然後……沾濕了他的衣裳領子。

諸葛亮看著,然後默默也倒了一碗酒,仰頭喝了。

酒是好酒,滑過喉嚨,卻不知為什麽多了些許的苦澀。

“……這些年,”諸葛亮終是問道:“還好麽?”

他的聲音壓得低沈,然後不急不慢地喝酒。面上不動聲色。

周瑜飲完一碗,瀟灑地一撩頭發道:“大好江山就在眼前,有什麽不好的?”

諸葛亮道:“好一個‘大好河山’——”說罷話鋒一轉,搖了搖扇子笑道:“過兩天我就要回去了,你可別忘了去送我喲。”

周瑜聽了,也不惱,剛想說什麽,卻猛的看見了諸葛亮手中的扇子。

那扇子,分明就是自己的扇子。

當年自己留宿在諸葛亮那裏,然後被諸葛亮拿了去。等自己回到了江東,二人一聚,卻發生了爭執,當時諸葛來問自己:“這扇子呢?”自己一怒之下便脫口而出:“扔了罷!”說完諸葛亮順著窗子就丟了下去。

當時他二人就在畫舫上,下面不就是大湖?這扇子又是從何而來?

似乎是感覺到了周瑜的疑惑,諸葛亮不急不緩地問:“你在看這扇子?”

周瑜點了點頭。“你怎麽弄回來的?”

諸葛亮笑得很瀟灑:“被我自己扔下去了,當然是我自己再跳進水裏把它撿回來。”

周瑜嗓子一滯,問他:“為什麽?”

諸葛亮卻笑而不答。

他給自己倒了一碗酒,月光照亮他疏朗的側臉和含笑的眸子。夜風吹得樹葉沙沙作響,靜謐地讓人心裏安靜萬分。

萬般滋味,也都浮上了心頭。

“公瑾,”諸葛亮問道,“你這一生,最幸福的事情是什麽?”

周瑜正端著碗,聞言不禁微微一顫。

但他馬上就恢覆了,閉上眼睛含笑道:“問這個做什麽?”說罷飲了一口酒。

“天下之大——”諸葛亮抻長了聲音,“不知——什麽會是你周公瑾的幸事——”

幸事嗎?

周瑜緩緩合上了眼睛。

他這一生,可能最大的幸事,就是那年夏天,他在壽春——

遇見了孫策。

三.

周瑜有氣無力地靠在馬車裏,幾乎都要被烤幹了。

六月,伏旱。

烈日烤的人坐臥不寧,幾乎稍稍動一下就要流一身的汗。周瑜閉著眼睛,動也不想動一下。

官道上這是人少,若不是他們著急趕路,恐怕也不會挑這個時候來走。

這幾日這邊不很太平。本來政局動蕩,董卓專權,看不清局勢如何。在這邊卻還鬧起來了一股勢力,叫“鎩旌門”,專門劫富濟貧,而且身手不凡,不是什麽泛泛之輩。

這些人都在腰間系上一條亮紅色的錦帶做標志,和鬧得紛紛揚揚的黃巾軍倒是有異曲同工之妙。可是據人說這些人一看就不是見識短淺的農民之流,有的時候整個局設計得讓人措手不及,近幾個人就可以廢了那些貪汙無數的大官的整個隊伍。不過短短幾個月,就劫持了官員十餘個,劫走的財物數不勝數。

周瑜打了個哈欠,倒不擔心自己。一來,鎩旌門劫的都是朝廷中作惡多端的貪官,自己和這半毛錢的幹系都沒有;二來,自己一路上低調地很,車子也都換上了普通的簾子,看上去樸實無華,著實不像什麽有錢人家。

只盼快些到壽春……找到那個人……

一路上只有轆轆作響的輪子作伴,周瑜有些乏了,昏昏欲睡。

正在自己迷糊之際,突然一聲巨大的震動從馬車蓋上向著自己俯沖而來!

“轟隆!”

周瑜霎時驚醒,驚出了一身冷汗。“連生!”他連忙叫隨行的侍從,卻沒有回應。他頓覺不好,擡頭一看車棚上依然有了一個觸目驚心的裂縫,心底一涼,剛想撩了簾子出去,卻不曾想一個巨大的木頭受力斷裂的聲音從自己頭頂傳來——

“哢嚓——”

擡頭一看,自己這馬車的車棚,竟被硬生生地從馬車身上掀飛了!

這是何等怪力!

隨著一聲巨響,斷裂的木頭四處亂飛。周瑜擡頭一看,在一片碎屑之中,一個少年站在自己被先飛了蓋子的馬車側壁拐角的邊沿上,低著頭正看著自己。

他站得很穩,而且瀟灑萬分。短袂隨著巨大的沖力飛了起來,腰間一條巾帶飄揚。

逆著光,周瑜看不清他的臉。

只能隱約覺得他身上的那股淩厲之氣,不是凡人所有的。

周瑜大念不好,回手去探腰後的劍。還未摸到劍柄,就被那人一把從頂上拽了起來,直直地扔了出去!

“哇啊——!”

周瑜只覺腿上一陣鈍痛,但是卻不是預想中的砸到地上的感覺,而是被扔到了另一個人身上。周瑜和那人在地上滾了幾滾,只覺氣血上湧,一陣目眩。

稍稍定睛,看見眼前那人是和那人一夥的人,隨即淩厲地曲腿一擊,將他掀翻在地,自己則起身跳出幾步遠,抽了長劍,向旁邊一個同夥胖子揮劍而去——!

電光火石之間,形勢已經發生逆轉!

周瑜這一劍很快,至少他認為很快。可就在他的劍要刺到那個胖子的時候,他右手卻突然一股鉆心的劇痛,長劍“當啷”一聲掉到了地上。

周瑜心中暗罵,剛想回身跳開,卻猛地停住。

一把刀架到了他的脖子上。

一把很鋒利的刀。

那刀刃只要微微向前一點點,就能破了他的喉嚨。

周瑜心涼如冰。

四.

這可如何是好?

周瑜眼神轉了幾轉,想找個反擊的時機。

這時卻有人說話。

“啊啊,車裏竟然什麽都沒有——”

身後一個清爽的男聲響了起來,裏面滿是遺憾。“真是的,白忙活一場啊——”

周瑜心裏一動,見機道:“幾位少俠,在下只是一介平民,家中拮據,到了這裏來謀取生計,沒什麽背景,沒什麽門路,也沒有什麽錢財……還請幾位少俠網開一面,放我和我朋友走。令日定當重謝。”

這話說完,那胖子哈哈大笑:“小妞,你也太看不上我們幾個了,這種屁話要你你信啊?”

周瑜聽他說話不幹不凈,心下厭惡,只顰眉道:“在下確實身無長物……還請放過我們二人。”

周瑜暗中打量了一下,他們一共有四個人。一個是眼前的胖子,一個是在自己脖子上架著一把刀的陰沈少年,一個是剛才被自己用腿擊了一下現在正躺著的瘦子,還有一個……剛才掀飛了自己的車蓋、又用石子打中了自己手腕的少年——就在自己的身後十步左右的地方。

總之,不容樂觀。

“我們喜歡錢,不喜歡別人跟我們扯皮,小妞。”胖子扯開嘴笑了笑,眼中透出了幾分冷意,“尤其是你們這種無惡不作的官家子弟——”

周瑜一皺眉,辯白道:“幾位誤會了,在下——”

“我就說啊——現在的妞就是不好吊。”

後面的那個清爽的男聲又響了起來,周瑜背對著他,但是還是能感覺到那個人正在向自己走過來。

“天天要麽就舞刀弄棒,要麽就女扮男裝——這到底是為什麽啊!”他一邊感慨地說著,一邊向周瑜逼近。話音剛落,已經到了周瑜的背後。

周瑜身子一僵。

這人身上的氣勢太過於特別。周瑜敢篤定,這個人一定不會比自己大多少,但是他身上那股淩厲已經不是這個年齡的人能有的了。

周瑜也算是見過大世面的人,各種宴會參加不少,各種大人物也都見過了,卻很少有能像這個人一樣,只是在自己背後這麽一站,就讓自己渾身僵硬的。

他究竟是什麽人?

無暇讓周瑜去想,猛然一雙手從上面伸了下來,掰著自己的下巴逼著自己向上看——

——是那個少年。

不知他站在了什麽上面,竟比自己高出了半個身子。笑得恣意瀟灑,嘴裏叼著一根草棍,十足的小混混樣。

卻有一張極其英俊的臉。

這張臉太過於英俊了,竟然讓周瑜也一瞬間有些震驚。

那少年掰著自己的下巴,眼中全是戲謔,“‘江東望族周氏次女周聘婷’,家中世代為官,還敢說自己‘沒有背景沒有門路也沒有錢財’?”

周瑜一楞。

“別怪我等無情,說我們哥幾個‘不懂憐香惜玉’,”他說到這裏的時候延伸一下子陰冷了下來,“你爹是在袁紹手下做官吧?”

周瑜身子一震。

周家世代為官,這確實不假。袁紹亂政之後,家父一直不動聲色,靜觀其變,難道這也算助紂為虐?

猛的看見那少年腰間系著的巾帶,那明亮的紅色——不正是近日來鬧得正烈的“鎩旌門”嗎?!

難道這些人將自己認成是朝中袁紹的黨羽之子了?可是——

等等,周瑜覺得有哪裏不對。他剛才說的是不是“周氏長女周聘婷”?

那不是家姊嗎?

——難道這些人一直“小妞”“小妞”地叫,不是因為是要取笑自己,而是本來就將自己認成了姐姐?!

這真是、天大的笑話!

周瑜一怒,擡手劈開了那少年捏著自己下巴的手,怒道:“睜大你的眼睛看清楚了,本少是個男的!”

那少年一楞,隨即哈哈大笑,從自己腦袋上面一個翻身穩穩地落到了自己的面前。架著刀的陰沈少年見周瑜還敢動,把刀又往上面逼了逼。而胖子則跑到周瑜身後,抓住了他的兩只手。

周瑜氣得不輕,只瞪著那個翻身躍到自己面前的少年。

那少年被周瑜死死地瞪著,竟然沒有半分的不自在,反而笑得更戲謔,“喲,小妞,怎麽,被戳穿了,不好意思了?”

“我呸!”周瑜難得也說了粗口,只罵道:“我周瑜七尺男兒,怎得讓你這廝這般羞辱!”

“周瑜?”那少年一挑眉毛,看向胖子。

“周瑜?好像是那周聘婷的弟弟——”

“住口!”周瑜偏頭去看那胖子,大罵一聲,“家姊的名字,豈是你們幾個叫得的——!”

突然一只手捏住了自己的下巴。

是那個少年。

此時他斂去了笑意,正冷冷地看著自己。

那眼神……實在是太過於冰冷。

周瑜滿腔的怒火瞬間就絲毫全無,在炎熱的夏天也如同置身冰窟。

他冷冷地看著自己,一字一頓道:“不管你是周聘婷,還是周瑜,都是周家的人。都是袁紹的人。”

他這話說的分量十足,氣勢震得周瑜動都不敢動。

只見他甩出了袖中一柄鋒利至極的窄刀,拍了拍周瑜的側臉。

那刀刃冰冷至極,碰到周瑜的身上,周瑜幾乎要忍不住一顫。

但是他強忍住了。

他死死地看著那個少年,感覺到那炳窄刀順著自己的側臉到了自己的頸上。

和那名一直拿著刀架著自己的陰沈少年不同。那個少年雖然一直架著,但是卻沒有傷到自己。

而眼前的這個少年手中的這柄才窄刀,卻是實實在在地點破了周瑜的頸項。

只是淺淺的一點。卻破了。

大顆大顆的溫熱的血流了出來。

順著雪白的頸項,濕了領口的衣裳。

那少年眼神中透出幾分張狂的陰冷,看著自己,一字一頓道:

“什麽也別說了,”那少年瀟灑地一甩頭發,嘴邊扯開一個野性的笑,“跟我們走一趟吧。”

五.

“慢著。”

周瑜冷冷打斷。

那少年偏過頭來看著他,眼神又透出幾分打量的玩味。那胖子剛不耐煩地想推他走,卻被那少年制止了。

“你想說什麽。”

“我周氏世世代代為官,此事不假。”周瑜一字一頓道,“但我周氏做事歷來講求‘問心無愧’四字。如今政局動蕩,晦暗不明,天下局勢不可知。家父在朝中做官多年,稱漢家臣子,自然心系漢室,別無二心。”周瑜迎著那少年的目光,不卑不亢道:“董卓逆賊大盜竊國,天下人人皆欲誅之。家父只是靜觀其變,洞察局勢,並非屈身與董卓之下。煌煌忠心,日月可鑒。公子若是家父與董卓那逆賊混為一談——”他說罷一頓,“——恐怕有失公允。”

那少年沒有答話,只是抱著肩膀看著他。

眼神深邃得讓人看不清。

他似乎是將周瑜上上下下打量了好幾遍,然後目光回到了周瑜的臉上。

一時間局勢僵持了起來,誰都沒有說話。

烈日烤的周瑜渾身是汗,卻仍是覺得陰冷無比。

“既然令尊‘心系漢室’,通曉董卓這賊人的野心,為何仍屈居其下?”少年反問的聲音仍是冷冷的,只看周瑜的眼睛道:“天下如此之大,各方勢力如今都有群起之勢,令尊如果真有此心,為何不隨天下英豪一展雄心?”

雄心?

周瑜冷靜了心神,也冷冷笑一聲道:“董卓大盜竊國,為禍百姓,如果像家父一樣真正為天下黎民著想的臣子都離開朝堂,那誰來牽制董卓?”周瑜頓了頓繼續道:“更何況,家父並沒有什麽額外的‘雄心’。群起而攻董卓自然是一種法子,但是難免也令百姓吃苦。這不是家父初衷。”

周瑜也對上那少年的眼睛道:“我明白公子的意思。公子劫富濟貧,心系天下之局,以為家父和在下也是那些茍且偷生、同流合汙之輩。但是公子恐怕要失望了。”周瑜說道此處反倒笑了,道:“瑜堂堂正正,家父亦傲骨錚錚。我周氏,不出茍且之輩。”

那少年望著他,似乎是在審視什麽。

周瑜只覺他的目光掠過自己,像刀子一寸寸解剖了自己一般。

——突然那少年爆出極其豪爽的大笑。

“哈哈哈哈——”

周瑜被他的反應弄得不明所以,顰眉看著他,問道:“你笑什麽?”

那少年笑完了,又是一臉瀟灑的笑。他面相英俊至極,這麽一笑更是極其具有吸引力。那少年“刷”地受了窄刀,聲音清爽,一甩頭發道:“好一張靈巧的嘴!好,我就信你了。”

那胖子聞言大驚,“老大,你怎麽——”

“若是奸佞之臣,怎麽會教出這樣的孩子?”說罷露出些許不屑的鄙夷之色,啐道:“上次那個狗官的兒子,看見咱們幾個嚇得那個德行!”說罷讚許地看了看周瑜,命那陰沈的少爺也收了刀,道:“小妞,不如我向你家提親,你嫁給我做媳婦兒吧?”

周瑜一聽,氣得說不出話。

那少年還權當他是不好意思,一攤手道:“有什麽不好意思的?小爺這麽帥,壽春的姑娘可都扒著我家的門想嫁給我哎——餵餵,你幹什麽!”

周瑜氣得說不出話來,擡起一腳差一點踹到那少年的關鍵部位。那少年跳出幾步,大驚道:“哇哇哇,好辣的妞。小爺的命根子啊——小爺的命根子斷了,你下半輩子的幸福從哪來啊?”

“你——你——”周瑜氣得不輕,擡了腳要又踹他,被身後的胖子拽住了手困住了身子。

“你們這群土夫!”周瑜罵道:“我是堂堂男子漢!怎麽容得——”

“男子漢?”那少年叼著根草棍走過來,一捏周瑜的下巴,一臉稀奇地說:“男子漢有長你這樣的?”

周瑜遺傳了母親的天人之姿,從小就容貌驚人。只是因為隨的是母親,從小有習得詩書溫儀有禮,難道竟真的會被認成是女孩子?

而且——

周瑜今天被這個人連續捏了三次下巴,幾乎都要氣炸了。這男子捏對方下巴的動作,就算是擱到女子的身上,也是極其輕薄的舉動;更何況他周瑜是一個男兒?

“驗身!驗身!”周瑜大叫道:“驗身!我是男的!”

“驗身?!”那少年大驚,“媽呀,你瘋了吧小姐——我可是個男的——”

“我也是男的!”周瑜罵道:“你驗身就知道了!”

那叼著草棍的少年霎時間笑得很痞很暧昧,“小妞,這可是你自己要的,我可沒有強迫你喲——”

周瑜權當是狗叫,也不回應。

那少年伸手到了周瑜的胸口前,說道:“這麽一來,你情我願,我改日就到你家提親……就說你我已有夫妻之實……哈哈,生米煮成熟飯,能奈我何?小妞,咱們倆真是天作之——”

他的聲音一下子滯住。

那個“合”字是硬生生噎了回去。

笑意“刷”的就沒了。

他不可置信地在周瑜胸口前使又勁摸了摸。

平的。

“這太平了吧……”

困著周瑜手腳的胖子叫道:“我靠老大,胸這麽平,婚姻生活肯定不幸福啊!”

那少年狠狠瞪了他一眼,隨即仍是不死心地扯開了他的外裳,直往他衣裳裏面探。周瑜沒曾想他竟會這樣,大驚道:“餵餵,你——”

還沒叫出來,那雙溫熱的手就已經隔著薄薄的一層內衫摸著自己的胸口了。

摸完臉色更加不好看。

周瑜羞憤欲死,在隨時有可能有人來的官道上,自己被一個男子困住手腳,然後被另一個男子上下其手!

真是——!

周瑜只盼他能盡快驗明了自己的男兒身,放了自己和侍從走。只得閉了眼睛,盼他快些摸完。

那少年若有所思地楞了半晌,然後突然把手往下面探。

周瑜臉色“刷”地慘白。

“餵餵……”他顫顫地叫道:“你——”

那少年將周瑜兩腿一分,手伸到兩腿之間摸了一下。

——真的摸到了。

周瑜僵在那裏,面色蒼白,似乎還不敢相信他竟然摸了自己“那裏”。那少年也僵在那裏,嘴半張著,連裏面的草棍都掉了。

“老大,不是真的有把吧?”

那少年似乎也不敢相信,半晌才道:“……有……”

“我靠!”胖子一下子就松了手,指著周瑜不可置信地喊道:“這小娘們竟然真的是男的?!”

周瑜活到了十六歲,還沒有受到了這麽大的羞辱。

奇恥大辱!

那個少年站了起來,看見周瑜滿臉的怒氣,“哈哈”幹笑了兩聲。

周瑜撿起了自己的長劍,冷笑道:“你剛才摸了本少哪裏?”

那少年還是“哈哈”地幹笑,額頭明顯下汗了。

“好,好。”周瑜攥緊了劍,笑得很明媚也很殘忍,“你摸本少哪,本少的劍就摸摸你哪!”

六.

事實證明,周瑜的劍想要“摸”到那個少年,還是得費點勁。

他身手太好了。

好到連周瑜都想說好。

周瑜從小被教授武藝和詩文,文武都沒有落下。在武這方面,禦術、箭法、長劍都是數一數二的,何曾遇到過這樣的對手?

想必也是那些老師看是官家子弟,根本不敢“贏”了自己罷。

周瑜嘆了一聲。心中倒是著實的不爽。

“我說,小娘子,你也不用這麽愁眉苦臉的吧,”那少年叼著根草棍痞笑道:“來來來,千金難買爺高興——給爺笑一個——”

“笑什麽笑!”周瑜大怒,“你可不要得寸進尺!”

那少年讓周瑜敲了腦殼一下,佯裝得很痛很痛,還齜著牙“嘶嘶”地抽冷氣,委屈道:“小娘子,你待我真狠——”

周瑜絕望地一閉眼睛,決定不理他。

周瑜的馬車已經不能用了,把馬卸了下來,那少年也從旁邊的林子的牽出了他們事先藏好的馬,幾人往壽春城那邊趕。

“小娘子,你去壽春城幹什麽啊?”

那少年穿著一身明黃色的衣裳,短袂幹凈利落,烈日之下更是顯得晃得人眼睛疼。腰間亮到極致的一條紅色巾帶隨著馬的行進而上下翻動。兩腿束了平民子弟都有的綁腿,雖然看上去很普通的一身打扮,但是周瑜分明看見他這衣裳,料子是新的。

——這人恐怕並非是普通的平民子弟。穿成這樣恐怕也只是為了在“鎩旌門”之中方便行事罷了。

周瑜暗中擡了眼睛打量這個人。這少年和自己年齡相仿,臉上時常帶著放蕩不羈瀟灑至極的痞笑,嘴裏叼著一根草棍,一臉的小混混像。

但是仔細一看,這張臉確實生得英俊至極,就算是從小被人稱讚有天人之姿的周瑜,恐怕也不能說自己的面容在這人之上。

而與自己不同的是,這少年生了一雙劍眉,縱挑起來,平添幾分淩厲之勢,一雙眼睛雖笑猶含威,看到人身上的眼神,也是有分量的。

這個人,不簡單。

一路上幾乎沒什麽人,只有烤死人的烈日相伴。周瑜早就被烤得不行了,只是一直強撐著罷了。同行的胖子叫著要喝水,瘦子在後面病怏怏地跟著,那個陰沈的小哥只是兀自走,也不說話。

而唯獨那個穿著黃衣裳的少年,一邊叼著草棍,一邊哼著歌。

就像這烈日,是完全沒有的一樣。

周瑜看了他一眼,問道:“還有……多久?”

那少年想了想笑道:“大概半個時辰吧。其實也不遠啦。”

竟然拿還有半個時辰。對於那個少年這種特殊體質的還行,周瑜好歹也是個少爺。雖然不是嬌生慣養養尊處優,但是有何曾吃過這樣的苦?

天上的太陽烤的他難受至極,看東西都要出來重影了。

那少年原本是在哼著歌的,感覺他不太對,突然問道:“你怎麽了?!”

周瑜連話也回不出來,只覺得一陣陣的惡心,身上都是虛汗。

轉瞬之間,連馬韁繩也握不住了。

身子往旁邊一晃,就要從馬背上摔了下來!

那少年一驚,卻仍是在轉瞬之間就一把抓住了周瑜,一個用力將他拎到了自己的馬上。周瑜身上都是汗,眼睛微微合著,眉頭輕輕顰起來,被汗水濕了的額發沾到了雪白的臉側。

到生出些別致的美感。

那少年倒沒心情欣賞這“美感”,只無奈對另外幾人道:“他中暑了。”

“啊?!”那胖子大叫道:“能不能行啊小娘們!靠,這就不行了!就是大少爺慣壞了!”胖子停了一下,又神秘兮兮地和那黃衣裳的少年道:“餵餵,老大,這妞身子也太不好了,這就不行了,婚姻生活不幸福啊!”

要是周瑜還醒著,他一定會大叫“我是個男的!”但是他現在都有些神志不清了,周遭人說了些什麽,在他聽來都是暈暈乎乎的一團,不怎麽真切。

那少年抱著他到了道邊歇息,濃濃綠蔭之下,一片難得的陰涼。

黃衣少年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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