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章. (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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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褥子道:“孤絕對不會放過他。徐元直。”

荀彧聽著,也沒什麽反應。“那丞相準備怎麽辦?”他輕輕問,曹操冷笑一聲:“自然是讓他們都為我奉孝陪葬。”

荀彧聽了,只覺得心底一陣發寒。

就算到了現在,你也還沒有意識到,其實害死郭嘉的,就是你自己?

可悲!可嘆!

荀彧絕望地閉上了眼睛,曹操似乎沒有註意,只是道:“現在開始做準備。明年秋天,就去打劉備。”

荀彧一瞬間想起來了郭嘉臨終之前說的話:“明年……絕對不能打劉備……會輸……”

會輸……難道真的會輸?

郭嘉料事如神,這一點荀彧清楚得很。他暗自思忖片刻,最後仍然是沒將這件事情告訴曹操。

某種程度上,他甚至覺得,自己是有點希望看見曹操輸的。

他希望看見曹操,因為失去了郭嘉而付出代價。

荀彧從沒想過,這一年過得有這麽快。

轉瞬之間,就是建安十三年。

公元208,華夏都為這一年而戰栗。

六十五.

建安十三年。秋末。

曹操揮師南下。

周瑜接到這個消息的時候,正在鎮守鄱陽。聽了之後,也只冷冷地笑了幾聲。

沒想到不過片刻之後,就見到了神色匆匆風塵仆仆的虞翻。

虞翻正被流放涇縣,怎麽會出現在這裏?周瑜見他神色有異,明白事情有了變數,連忙命人不要靠近,鎖了門窗,問道:“這是怎麽了?”

虞翻神情恍惚,只問周瑜道:“公瑾……我問你,你可還記得先主公嗎?”

周瑜一挑眉:“仲翔何出此言?伯符待我恩重如山,瑜就是命喪黃泉之日,也不會忘了他!”

虞翻聽罷,愴然地閉上了雙眼。“公瑾,我自求流放,多方聯系,在偏於之地搜羅了將近萬人的手書,只為查出當日害我先主公的人是誰!”

周瑜面色一變,問道:“查出來了?”

虞翻點點頭,又搖搖頭,無力道:“那份書信可還在?”

周瑜點頭道,“還在。”回身從暗匣裏取了來。

他這匣子裏,放著所有重要的文書。他從裏面拿出當年虞翻親手交給他的東西。

那封寫著“伐登途中,箭殺孫策”的信。

這紙張,是上等的好紙。圓潤滑軟,就算過了這麽久,也難掩它的價值。墨也是好墨,顏色正而純,完全沒有褪色。筆鋒陡而急,卻很鎮定。字形張狂,放蕩不羈,氣概不凡。但是其中的陡意卻一眼便知。

這充滿了陡意,卻囂張而狂妄的字,究竟是誰的?

虞翻打開了自己帶來的黑色包袱,裏面是一個紅色的匣子,再打開來,全都是各種書信。想必是虞翻搜羅來的許多人的手跡。

“這字很有特點,但是我找了這麽多年都沒有找到,說明,”他頓了一下繼續道,“這個人的身份非常尊貴,已經沒什麽事情還需要他親自來寫什麽東西了。”

周瑜點點頭,覺得他說的有理。

虞翻將匣子裏的書信,擺在桌子上,“這是我搜集到的所有的可以稱得上‘身份尊貴’的手跡。董卓,呂布,劉表,袁紹袁尚,甚至著名的謀士,像賈詡郭嘉,都在其列。”

周瑜一一看了,直到看到最後一張的時候,霎時臉色慘白。

就是這張。

上面只有三個字。

——殺呂布——

這三個字無比用力,仿佛墨都穿透了薄薄的紙。這個“殺”字寫得兇殘萬分,讓人看了,都覺得一陣寒戰。

同樣都有一個“殺”字,周瑜一眼就認出了,這兩份書信出自一人之手。

這天底下,除了他還能有誰殺了威震一方的呂奉先?!

周瑜只覺的身上的血一陣狂翻亂湧,右拳緊攥,指甲嵌進肉裏,掌心都流出了血來!

“曹操!”

周瑜幾乎要將牙也咬斷,抽出隨身的佩劍,一怒之下劈斷了身旁的案桌!

“公瑾!”

虞翻一驚,連忙扶住他,急急道:“公瑾冷靜一下,我們——”

“曹操幹的好事!”周瑜咬牙道,“我若不為伯符報仇,死不瞑目!”

虞翻面色一沈,“公瑾當真要為先主公報仇?”

周瑜狠狠道:“難道不報?”

虞翻嘆道:“報自然是要報,但是依現在的局勢來看,要扳倒曹操,談何容易?”

周瑜長舒了幾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他在屋中獨步片刻,然後冷笑道:“現在不正是最好的時機?”

虞翻問:“這是什麽意思?”

周瑜一笑,道:“曹操揮師南下,針對的是劉備。依劉備現在的實力,如果我們不出手,劉備必然會被滅。但是……”周瑜嘆道:“唇亡齒寒,恐怕我等也在所難免。”

虞翻若有所思地摸了摸自己的小胡子,道:“中護軍的意思是……?”

“我已然接到了消息,劉備派了使者前來請求援助。這不是大好的時機?”

虞翻一驚,起身道:“中護軍是主戰了?”

周瑜笑得很自然,“這是當然。就算沒有今日之事,我也是會主戰的。”他頓了一下,壓低了聲音道:“我知道仲翔你在懷疑什麽。我周瑜這麽多年為江東效力,是不是應該把個人私情帶到公事中來這件事情,還是有分寸的。”

虞翻沈默半晌,道:“周郎這麽做,自然有周郎的理由。我也是主戰的。只是怕這件事情對中護軍……有了不好的影響,才想要提醒一下。”

周瑜頷首,然後向虞翻一拱手道,“先生大恩大德,公瑾無以為報。還請先生受公瑾一拜。”

虞翻連忙扶他起來,道:“中護軍這是做什麽?老夫不也是為了江東?”他緩緩道:“先主公帶我不薄,我不能沒有良心。”

周瑜心頭一苦,點了點頭。他攥著那張寫著“殺呂布”的信箋,打開了窗子,望向了很遠很遠的北方。

黑玉一樣的眸子裏,已然有了一股冷冽的殺意。

六十六.

不過半日之後,周瑜就收到了急召回建業的消息。

魯肅在心中簡單說明了情況,概括來就是:就是劉備派人來求助了,有人主戰有人主降,你快回來。

這也算意料之內。他對劉備的實力清楚得很。他派人過來,說是求助,實際上說求救更恰當一點吧?

連夜趕回去,到的時候正是日出時分,他小憩片刻,簡單洗漱了一下,然後匆匆趕去早晨的朝會。

邁進朝堂的時候,他連半分的猶豫都沒有。

這麽多年過去了,他的心已然堅強得不允許他再有半分猶豫,

“中護軍到——”

周瑜施以一禮,道:“臣鎮鄱陽而歸,見大將軍。”

孫權施施然道:“公瑾辛苦了,上座。”

周瑜一回來,大家就開始研究關於劉備來求助的事情。應該說,大家心裏都有了一種感覺,在之前再怎麽討論都不過是一種討論,今天周瑜回來了,那說明今天才是真正決斷的日子。

周瑜風度翩翩,舉手投足,將範畢現。

“曹操率八十萬大軍南下,直逼劉豫州之地。前幾日劉豫州派了使臣過來,說是想要求助於我等,不知重眾愛卿有什麽想法?”

直奔主題。周瑜不動聲色地看了看周圍的人,發現周圍的人竟然都在看著自己。

周瑜笑了一下,然後聽見孫權不鹹不淡地問:“張將軍怎麽想的?”

張昭一拱手,道:“老夫還是原來的看法。打不得。”

“哦——”孫權收回目光,意蘊深長地掃了一圈,又問道:“秦將軍呢?”

秦松一哆嗦,驚慌地看了一眼孫權說:“……臣,臣覺得,張將軍說得有理……”

“哦。”孫權又收回目光,看了看魯肅,卻沒有問話。

魯肅看向了周瑜。

朝堂上安靜了下來。連續兩個都是主降的,周瑜也不急。他環視了一圈,發現大家還在看他。

周瑜笑了笑,孫權也望向他。

“周將軍呢?”孫權望向他的眸子深不見底,“周將軍是怎麽想的?”

周瑜反問道:“大將軍是怎麽想的?”

孫權淡淡道:“局勢所迫。”

這話說了和沒說是一樣的。局勢所迫,迫你打還是迫你降?

周瑜笑道:“曹操揮師南下,既然來了,就必然有了幾分把握。他號稱有八十萬大軍,誓滅劉豫州於掌心。這聽起來非常可怕,但其實也不過就那麽回事罷了。”

孫權也沒吭聲,魯肅配合道:“周將軍所言何意?”

周瑜淡淡道:“曹操為何而來?”

張昭道:“自然是為了劉豫州。”

周瑜笑著一揮手,“非也。江南這麽大,為什麽偏偏是劉豫州?劉豫州不過是一個幌子。可能有人覺得,這事情和咱們沒關系……”他說罷冷笑了一聲道:“其實刀都已經架到你我的脖子上了。”

他環視了一圈,目光堅毅而有力:“這件事情,根本沒得選擇。”

一片寂靜。

魯肅道:“還請周將軍提點。”

周瑜聲朗氣清,一字一字道:“今年三月,甘將軍西攻江夏,大獲全勝,斬太守黃祖,下一步,就是荊州。”他頓了頓道:“荊州是什麽地方?”

程公渾然道:“兵家必爭之地!”

周瑜微笑頷首,“正是。曹操不止是為了劉豫州,說實在的,現在的劉豫州,還並不能成什麽氣候,根本用不到八十萬大軍千裏迢迢地趕來。也實際上,是要奪荊州。”

他手指點了點幾案,發出響聲。

“荊州水流順北,外帶江漢,內阻山陵,有金城之固,沃野萬裏,士民殷富,若是曹操得了這地方,就握住了江南的命脈。我江東之地也在江南之內——”他突然拔高了聲音道:“覆巢之下,安有完卵?!”

眾人驚道:“難道曹操八十萬大軍是要——”

周瑜一字字道:“正是。曹操想是要向整個江南開刀了。”

張昭沈聲問道:“那周將軍有何對策?”

周瑜笑道:“打。”

張昭反問:“打?能打贏嗎?”

周瑜說的很自信:“能。”

張昭拍案怒道:“周將軍可不要圖一時口快,誇下了海口!”

周瑜凜然道:“我周瑜說話,哪一個字站不住?!這仗,一來,是必須得打;而來是一定能贏!”

秦松驚道:“周、周將軍——可、可是——”

周瑜快不出來,站到朝堂中央,對孫權一禮道:“臣有話要說。”

孫權一揮手:“講。”

周瑜一揮袖子,氣派十足,“我覺得能贏,自然是有充足的理由的。一來,是曹操並不那麽可怕。

“曹操號稱有八十萬大軍。八十萬是個什麽概念?”他望向眾人,笑道:“若真的是八十萬人,那就恐怕連廢帝旁邊的小宮女都出來打仗了的概念。”

群臣一驚,問道:“周將軍這意思是……?”

周瑜笑得很瀟灑,“曹操這八十萬軍——純是來糊弄人的。他不過也就只有——”周瑜伸出兩根手指,笑得很深奧。

“——二十萬。”

“二十萬?!”

二十萬和八十萬的實在是差的太多了,這根本就是兩種概念。“可能八十萬咱們還能小怕一下,但是二十萬的話,”他滿不在乎地擺擺手,似乎根本不值一提一樣,“——不是事。”

群臣炸開了鍋,張昭面色鐵青,咬牙道:“二十萬不是事?我江東和劉豫州拼湊起來,連五萬都不足!二十萬——周郎好大的口氣!”

周瑜也不惱,一攤手道:“二十萬怎麽了?打仗看的是戰鬥力,而不是人數。人多沒有戰鬥力,反而會變成一種負擔。曹操他有二十萬,可是實際上有戰鬥力的,又有多少?”

眾人面面相覷,“這……”

“第一,曹操車馬勞頓,二十多萬人,到了這裏的時候,恐怕早已筋疲力盡,士氣不振。遠途作戰導致的士氣不振是兵家大忌,曹操的軍隊整體上就有問題。到時候和一群疲憊不堪的將士,怎麽能不贏?”

孫權沈了沈眼睛,道:“有理。繼續。”

周瑜拱手一笑,繼續道:“二十萬大軍,先不說他們打仗時的戰鬥力如何,就說沒有打之前,其實就勝負已定了。最近寒暖交替,天氣惡劣。曹操軍異地作戰,疲憊不堪——必生惡疾。”

“惡疾?”

“對,惡疾。”周瑜眸子清亮,唇角噙笑:“二十萬軍得了惡疾,就算他只有三四萬得了這病,也夠曹操受的了。更何況軍旅之間的病都是快速傳染的,二十萬大軍,反而會成了一個巨大的移動病人團。天氣轉寒糧草不足,軍旅之中藥品不足,長途跋涉疲憊不堪,必然使得精神脆弱,士氣殆盡。這種軍隊——我們——怎麽能不贏?”

眾人一想,最近天氣變幻不定,又到了最容易鬧瘟疫的時候門難不成真的會讓曹操趕上了?

孫權還是那句話:“有理,繼續。”

周瑜緩緩踱步,繼續道:“那咱們姑且說曹操的二十萬人他們能打上這個仗,那戰鬥力又怎麽樣呢?首先想想,這二十萬人大概是怎麽來的?先有十五六萬的中原軍。中原軍是幹什麽的?”周瑜一頓,定定道:“——打陸仗的!到了我江南,水戰是一定的。陸軍有什麽大用處?難道要在長江上騎馬麽?就算不騎馬,坐船,那些長在北方上的人,有幾個能受得了風浪顛簸?幾個人能谙得水性?”

張昭陰沈道:“就算曹操陸軍水戰不擅長,那不還有水軍嗎?”

周瑜笑得很坦然,“張將軍,你覺得北方那些有的時候旱得都沒水喝的人能有什麽厲害的水軍嗎?”

黃蓋捋了捋胡子道:“那劉表軍——”

“啊對了,”周瑜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麽一樣說:“曹操新收了劉表的水軍大概有三、四萬。劉表是個什麽樣的人,你我都清楚。他最大的長處,應該就是姓了一個‘劉’吧。姑且說就算劉表的水軍成點氣候,那也是新降的軍隊,對曹操心懷猜忌,是必然的。”

眾人緩緩頷首。魯肅道:“也就是說,劉表的人,未必就那麽聽話為曹操所用。”

周瑜笑道:“肯定沒有那麽好用。”他望了望眾人道:“曹操軍自己的內部都有問題,我們怎麽會不贏?”

周瑜堂上信步,一番話下來真是氣度不凡,讓人心服口服,當真覺得曹操的二十萬軍沒什麽好怕的了。周瑜神采奕奕,讓人見了就添幾分自信。仿佛這江東了周郎,就可以安心了一樣。

孫權點點頭,道:“有理。繼續。”

“這二十萬大軍也不可能同時和你我作戰。馬超、韓遂還在關西,這件事情會一直讓曹操分心擔憂。在戰場上,最可怕的就是兩面受敵。我們未必非得讓馬超或是韓遂做些什麽,就算他們什麽都不做,就已經足夠讓曹操分神了。他必須預留下來一部分人以防萬一。這樣一個分了神而且也不足二十萬、疾病盛行、士氣不振、而且內部猜忌嚴重的軍隊——我們有什麽好怕的?!”

他這一番話真是振聾發聵!

黃蓋哈哈大笑,“周郎真是江東英俊!有周郎在,江東霸業可成!”

眾人一派附和之聲,朝堂上熱鬧了起來。聽了這樣的一番話,這樣有道理而且具體的分析,有這樣一位出色的將領,江東怎麽可能不贏?!

“周將軍的分析真是秒極,”孫權笑得很深奧,“江東有愛卿,真是一大幸事!”

堂外響起來歡呼。

孫權站了一來,帝王相十足。他揮了揮手,朗聲道:“大勢已定。還有誰要說什麽話麽?”

眾人一片寂靜,孫權點點頭,利落地拔出佩劍,寒光一閃,斬斷了面前一個幾案!

“告訴劉豫州來使,從今日起,孫劉聯成同盟,同甘共苦,風雨同舟。曹操南下,我等必奮力一戰,守江東沃土!”

堂外戰鼓響起,號角的聲音劃破了長空!

“周瑜程普接令!”

周瑜和程普紛紛跪下。

“末將在!”

“孤封你二人為左右都督,周瑜為左,程公為右,會曹操師,即日備戰,不得有誤!”

“臣領命!”

“魯肅!”

魯肅跪下,朗聲道:“微臣在!”

孫權望著他道:“孤命你為讚軍校尉,輔助兩位都督,迎戰曹操!”

“臣領命!”

“黃蓋、韓當、呂蒙、淩統、甘寧、周泰、呂範!”

幾人走出,齊齊跪下道:“末將在!”

“孤命你等隨左右都督,即日備戰,不得有誤!”

“臣領命!”

戰鬥的號角長鳴,長江翻湧,風雲變色!

——只等赤壁會戰,天下改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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