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山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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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天前太一跟隨他父母上山采藥,回來的途中在山林的小徑上正是遇到了這只比比。他當時嚇得腿一軟,立馬癱坐在了地上,藥簍子裏的藥材灑了滿地。太一的父親轉身扯著他和他母親就跑,但帶著兩個拖油瓶的男人縱然腳力再好,跑斷了腿也是跑不贏這龐然大物的。於是太一眼睜睜地看著他父親被一只巨大的褐色爪子抓得臨空飛起,手腳亂蹬,在生命的最後幾秒喊破了喉嚨讓他們母子倆快點逃命。他母親跪在地上抱著太一的身子,手腳發抖楞是站不起來。幾秒鐘後,比比一口咬下了他父親的頭,鮮血熱辣辣噴出,只剩下一只無頭的軀體在指縫間掙紮。再過幾秒,太一的父親就被拆胳膊卸腿,幹凈漂亮地生吞入腹。

當比比嘴邊掛著淅淅瀝瀝的鮮血向剩下兩人逼近的時候,太一的母親終於從這慘烈的場景中醒過來,帶著滿腔的悲痛與極度的恐懼,將太一狠狠推了出去,自己拔腿跑向另一個方向。太一抖著身子站起,驚懼的眼淚還來不及流下,求生的本能便帶著他的腿瘋了般地飛跑。他玩命跑了一陣後猛地回頭,就看見小路的盡頭,他母親的兩條腿被妖怪咬在嘴裏,上半身懸在空中,眼睛直直盯著他所在的方向,手臂猛烈地朝外揮著,那意思分明是讓他快跑。

半盞茶的功夫不到,太一就失去了他的父母。

他發狠咬住自己的嘴唇,扭過頭來拔腿就跑,眼睛紅得可怕,卻硬生生沒流一滴淚。他就這樣撒丫子飛奔到城門口才停下,腿發軟,頭發昏,氣喘不過來,下嘴唇被自己咬得血肉模糊。

比比出乎意料地沒有追上來。

遠離危險的恐懼一過,滔天的恨意便如同狂風般掃上心頭,瞬間席卷了四肢百骸。

太一一瘸一拐地進了城門,仇恨一波波恍若潮水擊打著他的胸口,燒得他五臟六腑扭成一團。他死死盯著前方,眼前仿佛又晃過那只比比龐大的身影,茹毛飲血,敲骨吸髓。

——我要殺了它……

他按耐不住地再次瘋跑起來,滾燙的淚一流下來就被疾馳而過的風掃得冰涼,糊在臉上又冷又癢。他像一根著了火的箭矢穿行在出羽城暮間的小巷,心中蓬勃的恨意被他一串串拋在了身後撕裂的空氣裏。

——我要殺了它!

他本以為這樣噴湧而出的仇恨會牢牢紮根進身體。然而七天之後他站在漫天飛揚的大雨中,呆呆註視著比比那小山丘一樣龐大的屍體,幾天以來一直支撐著他的恨意被一寸一寸地抽離了出去。原本鼓噪一片的胸口漸漸冰冷下來,直到裏面空蕩蕩的,什麽都沒留下。

他終於直面了自己的弱小。

………………………………

驟雨一陣接著一陣掃過綿延不絕的山林,瓢潑的雨水自郁郁蔥蔥的樹冠上嘩嘩洩過,遠遠望去竟似在綠膏間翻滾的巨浪。這場暴雨將原本一片狼藉的空地洗刷得幹幹凈凈,被妖血浸潤成深色的土地上匯出一股股水流,隨著地勢的起伏向旁流去,並帶走了比比沖天的腥臭。

青行自然不會讓自己吃虧。他舉著一把月白番傘風流倜儻地站在那裏,明目張膽地笑著硬生生挨淋的千夜。可憐男人既不會妖術變不出傘,又不想拉下臉面求有傘的共一把,渾身上下每一根毛都被雨打得蔫下來,臉黑得直逼那被比比活吞入腹的死靈。

“——笑夠了沒?!”他沒好氣地丟過去一對白眼,收到的卻是貓又憋不住的笑聲。

“沒有……哈哈,落水狗。”

煙羅在青行張狂的嘲笑聲中走過來,身上一圈狐火護體,雨水還來不及打下來便蒸騰了去。她施施然走到他跟前,尖尖的好看指甲把貓又臉一戳,對著太一的方向使了個眼色。

“別笑了。再讓他淋下去老娘的精魄就白費了。”

青行臉上的笑容立馬收了回去,臉也沈了下來。

太一的身影在這聲勢浩大的雨幕中顯得更加瘦小。他劈頭蓋臉地被雨淋著,魂不守舍的樣子。貓又舉著傘走了過去,把那瘦小的身影罩在傘下。

“行了,你阿婆還在家裏等你,快滾回去。”

雖然語氣極不耐煩,但聽到這話,太一繃緊的脊背松動了一下。他轉過身子,擡頭望著青行的臉,像是要用盡全身力氣般,艱難地吐出一句話來。

“……它為什麽不幹脆把我也吃了。”

他濕漉漉的眼裏水汽一片,潮濕的睫毛揪在一起,襯得他眼睛越發大而分明。

“早知道什麽都做不了,那我還跑什麽,我——”

“——你還真當它不想吃你。”貓又臉上掛著嘲諷,毫不客氣地打斷了他:“它當然是故意放你逃走的。就憑一個愚蠢的人類小鬼,怎麽可能從比比爪子底下逃脫。”

傾註而下的大雨打得人周身一片嘈雜,但這幾句話卻毫無阻礙地傳到了太一耳邊。

“對妖怪來說人肉自然是好,但仇恨和怨念卻是更好的餌料。它放你回去只不過是欲擒故縱,等你的恨意積攢到一定程度再把你一口吞掉,你哭都沒地方哭。”

那孩子的眼睛倏然瞪大了,眼底流露出明明白白的後怕和恐懼。

死者的冤屈是屬於死者的,但怨念卻是生者肆意孕育並不斷放大的幻影。青行低頭看著他慘白的小臉,原本淡漠的情緒突然變得煩躁起來。

人類總是這麽愚蠢。明明壽命短得要死,卻還能不管不顧地尋死。明明一輩子就只有幾十載光陰,這麽點破時間還不夠他成年,卻單單把這浪費在仇恨上,還自覺浪費得極有價值。眼前這小鬼就是個典型的例子。自己怨氣沖天招來了死靈,還被比比盯上,要不是答應那婆婆救了他,兩條命都不夠他死的。

“——看什麽看?就你這個樣子還想為父母報仇,送死都不夠格。”

青行輕蔑地一撇嘴,一把扯過太一的胳膊。

“今天老子就屈尊降貴地帶你回去,給你阿婆看一眼,之後你要死要活老子概不攔你。”

太一被這突如其來的動作驚得退了一步,慌亂地一扭頭看見了站在不遠處的煙羅。姑獲鳥全身被橙紅色的狐火圍繞,眼神冰冷銳利,卻依舊美艷不可方物。

他又仰頭看看滿臉煩躁的青行,瞬間有什麽一直被他忽略的東西湧上心頭,讓他話都說不清楚了。

“你你你……你你你們不會是……不會是那個…………”

貓又翻了個白眼。他快被這遲鈍的傻逼孩子搞瘋了。

他嘴巴一張,剛要開口罵人,煙羅便走到跟前推開他,對著太一曼然一笑,登時把這沒見過世面的孩子給看呆了。

她俯下身子,纖纖食指貼在他微張的嘴巴上。

“噓……不許說。”

太一七葷八素地只剩下點頭的份。

青行在身後罵:“操!你連這麽小的都不放過!”

煙羅滿意地直起身子,把僵成一座雕塑的小鬼拋在滂沱的大雨裏。

“廢話。老娘可是哺了他一口精魄,不還怎麽行。”

………………………………

夏季的雷雨來得快去得也快。不過一會兒的功夫,雨勢便小了下來,漸漸停住了。

大片大片的烏雲已然不見蹤影,陽光被雨後清新的空氣濾過,難得的柔和起來。樹葉上飽積的雨水匯聚成一團雨滴,在葉面上慢悠悠晃蕩,最終不堪重負的葉子乖順地垂下,放那雨滴啪嗒一聲回到大地。

天地煥然一新。

回去的路上,貓又甩著手大搖大擺地在前面走,男人咬牙切齒背著孩子在後面跟。千夜對於這樣無恥的安排當然提出了抗議。憑什麽找孩子的是他,打怪的是他,最後背孩子的還是他。這他媽不是欺負人麽。

自然,這項抗議也被青行駁了回來。理由是幫人幫到底,這種背孩子回去邀功的大好機會他怎麽會搶呢,當然無償奉送給勞苦功高的千夜了。

姑獲鳥煙羅在枯井旁懶懶地擺了個手就回去了。太一在旁邊巴巴地瞅著她,一副想留她又不敢留的樣子。這種渴望又夾著一絲害怕的表情難得逗樂了煙羅。她大發慈悲地在他小臉上留了個香吻,把這倒黴孩子弄得更加魂不守舍,腿一軟,本來就虛弱的身子是徹底走不了了。

“——喲,這小鬼居然還睡著了。”

貓又放慢腳步,抄著手閑閑走在男人身邊。

“體力透支了,也該撐不住了。”

千夜背著孩子一臉無奈。他搞不懂一向說一不二的自己遇到這只貓又以後怎麽做了這麽多冤枉事,白費力氣,還反抗無效。更奇怪的是,他居然也不會生氣。

男人嘆了口氣,只得轉移了話題。

“——你怎麽找到我的?這城也不小。”

青行在一邊笑的異常得意。他伸出手來,手指隨意一挑,有一股細細的沙子從男人似紫色的袖袍裏溜出來,安安靜靜地匯聚到他掌心。

“老子在你身上放了蹤沙。”貓又尾巴都快翹到了天上,燦金的眼瞳裏全是飛揚的神采:“這沙子不僅能用來追蹤,還能感知妖氣的異常浮動。否則你以為老子怎麽會放你個大路癡在城裏亂跑。”

千夜臉頓時一黑。媽的。這不就相當於被監視了嗎!

青行一揮手,那股細沙又自動溜進了男人的袖袍裏,悄無聲息地沈寂下來。

“我在煙羅那裏感覺到你周圍的妖氣發生了變化,怕你被大妖一爪子拍死,就過去了。”嘴角一挑,貓又笑得志得意滿,眼底狡黠的神色分明還帶著小時候的一絲稚氣。

“你看,老子還是很關心你的。”

“我謝謝你。”男人沒好氣地回了一句,自知說不過他,這些莫名其妙的小把戲也防不住,就沒再糾結。況且,他更想問的也不是這個。

剛才忙於打鬥,他沒有多說。眼下正是機會,疑問自然而然就溜出了口。

“那個女人是怎麽回事?”

憑他這幾年漂泊在外鍛煉出來的眼力,那女人一看就不是普通的小妖,可以變成人形還有自己的意識。更關鍵的是,她隱藏妖氣的功力要比青行強上許多,連鬼卿都被騙過了。

貓又一聽這話,眼角便帶上幾分揶揄,笑容卻是僵僵的。

“怎麽,你看上她了?”

“說什麽廢話,正經點。”

“……她是姑獲鳥。”青行掛著一臉沒趣的表情,不鹹不淡地解釋:“以前跟我有些來往。這不是要去京都麽,走之前跟她道個別。”

還有些話他沒說出口。比如他跟煙羅在茶道和室裏的對峙,比如煙羅對他步步緊逼的盤問,再比如蹤沙出現異動他慌張地起身時,煙羅非要跟他一起去“見見這個男人”。

千夜淡淡哦了一聲,只當他突如其來的沈默是快要離開這片山林的不舍。一人一妖各懷心思安靜地走著,只剩下太一熟睡的呼吸聲輕柔地盤旋在耳畔。

柔和的陽光將小路鋪上一地碎金。出羽城外,一片天空碧藍如洗。

山青卷白雲。

作者有話要說: 減肥途中,饑寒交迫,但思維異常清醒,於是茍延殘喘癱在電腦上寫出一章。

我再也不要吃蘋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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