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界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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荻野屋的玄關前一片混亂。

長尾婆婆一整天都守在她家藥鋪門口,任憑一旁的老板娘阿袖怎麽勸也勸不回去。她這一天來只喝了一碗藥粥,還是阿袖好說歹說才點頭同意的。寶貝孫子太一下落不明,老人家自然什麽也吃不進去,一顆心懸在喉嚨裏,焦灼的臉眼看又憔悴了幾分。

阿袖拗不過她,自己又要忙旅館的事,只能在門前的蔭涼處安置了一個小木凳,又在旁邊放了一杯溫水。臨近午後,暴雨傾盆,她撐傘跑出來,不由分說地把婆婆拉近店裏看著,等到雨停了一晃眼,婆婆又自己出去等著了。

日頭偏西,阿袖望著那固執的蒼老背影嘆了口氣,自己的心也揪了起來。

被雨洗刷過的小路聚集著一個個淺淺的水窪,像一片片碎裂的小鏡子,明晃晃地反射著光線。小路的盡頭漸漸現出兩個人影,一個安安靜靜,另一個則不安分地盡揀有水的地方走,在水窪間跳來跳去,幼稚得要命。

長尾婆婆年紀大了,不免有些老眼昏花。這條小路來來往往這麽多人,她也不敢冒然沖上前去辨認。好不容易等這兩道截然不同的身影靠近,她才瞇著眼睛認出來,這是早上她拜托的兩位年輕人。她抖著腿想站起來,無奈這一天在小凳上坐太久,腿僵得厲害,站到一半膝蓋一軟,眼看著就要倒下去。

青行眼疾手快地上前一把攙住她,另一只手扯過千夜,把背上熟睡的太一一巴掌拍醒。

“臭小鬼別睡了。到家了。”

太一哼了一聲,不情願地揉揉眼睛,睜開眼就看到自家阿婆又蒼老了一截的臉。他楞住了,隨即漲紅了臉,手忙腳亂地從千夜背上掙下來,埋著腦袋不說話。

長尾婆婆顫抖著拽過他,溝壑縱橫的手將她孫子從頭摸到了腳,好不容易啞著嗓子憋出一句:

“你……你跑哪去啦?”

太一支支吾吾,手攥著自己的袖腳。

“我、我沒——”

“南邊的城墻垮了一截,他溜出去玩了會兒,結果迷路了。”青行接過話來,一只手撫在太一頭上暗暗使力:“找到他的時候他正在墻根處避雨,才耽誤了功夫沒有回來。”

不止太一,連千夜都暗暗驚了一下。

——這貓性子改了?怎麽還會幫別人解圍了。

太一畢竟還小,臉上藏不住事兒,張著嘴巴仰頭看著青行,應也不是不應也不是。青行蹲下來,臉上笑瞇瞇的,爪子卻在他後背上死死擰了一把,牙縫裏輕悄悄擠出一句話來:

“……還想讓你阿婆更擔心麽?”

“啊……啊,嗯。對不起,我以後再也不會瞎跑了。”

這孩子終於回過神,對著長尾婆婆深鞠一躬,頭快碰到了地上。老人一聽這話,登時放下心來,再也舍不得責備自己的孫子,只拉著他的胳膊不松手。

“你看你,怎麽全身濕淋淋的,這要是染上了風邪該怎麽辦才好,也不知道找誰借把傘,真是的……”

門口這麽一番鬧騰,雖動靜不大,卻還是把荻野屋的老板娘引了出來。阿袖原先在前屋一邊看賬本一邊留心門外的動靜,聽到婆婆絮絮叨叨地說些什麽,立馬焦急地小碎步跑了過去。

“啊呀,太一君回來了。”她又驚又喜地沖上前去,親切地摸摸太一的臉,旋即換上一副憂心忡忡的表情。

“怎麽回事,身上濕成這樣子,肯定下雨的時候淋著了。這天氣也真是的,變來變去都沒個準……來,快進來到溫泉池裏洗洗,去去寒氣。”她忙不疊地把太一拉進玄關,又慌著給他找幹凈浴袍。長尾婆婆自然跟了進去,只剩下青行和千夜站在門口。

“傻站著幹嘛。回房吧。”

銀發貓又咧嘴一笑,一顆犬齒俏皮地露了出來,看上去心情很好。

………………………………

老板娘阿袖的效率不錯,一天下來,被千夜一刀砍廢的上等客房已經修繕的七七八八,中間的屏風豎了起來,幹凈的榻榻米和四方小桌也擺在了地上。

一盞茶的功夫過去,阿袖攙著長尾婆婆過來道謝。老人家松弛的眼泡腫得不成樣子,站在房門口就要鞠躬致謝,卻被幾步邁過去的千夜制止了。他剛要開口說兩句不用謝的話,就被一邊懶懶的聲音搶占了先機。

“舉手之勞,不用謝了。”

男人隨即怒目而視:你勞個屁,你明明就抄著手在旁邊看熱鬧。

傍晚的時候阿袖端過來一桌飯食,其精致和豐盛程度讓一貫吃刁了嘴的貓又也挑不出刺來。這兩個上午滴米未盡,下午又活動了下筋骨,此刻都覺得有些餓了,胃口大開地吃起來。青行甚至都沒顧得上嘲笑千夜狼狽的吃相。

吃完飯,一人一妖默默坐了會兒,相對無話,氣氛倒是難得的安穩平靜。男人舒服地窩在蒲團上,轉頭望著廊下水汽蒸騰的溫泉池發呆半晌,突然沒頭沒尾地冒出一句:

“——要不要泡溫泉?”

青行被這句話刺得渾身汗毛乍起,神經立馬緊繃起來。

“溫泉?泡什麽溫泉?老子才不要。”

他嘴上雖這麽幹倔著,心裏卻不是這麽想的。他生性喜歡暖融融的東西,要不是出於對水的忌憚,他早跳下去了。

“來吧。反正這麽無聊。”

千夜站起來,擡腿就向推門外走去。飯前他已經沖了涼,用皂角洗去了滿身塵土,眼下身上就罩著件浴衣。在經過衣桁的時候他順手扯條浴巾,不消幾步就邁到了溫泉池邊。

——於是青行目瞪口呆地看著他兩秒鐘把自己扒光,在屁股上圍著條浴巾跳了下去。

平靜無波的溫泉水嘩啦一聲活了過來,在裊裊的熱氣掩映下,貓又不可抑制地紅了臉。

……不知廉恥!

他咬牙恨恨地罵,全然忽略了他們是一個性別的事實。

男人被溫暖的泉水浸潤得全身都放松下來,長舒一口氣,心情頗好地勾起嘴角。他胳膊搭在池邊,腦袋枕在手上,一雙漆黑的眼睛直直看向端坐在蒲團上的青行。

“坐那幹嘛?”

被問的某妖只撇了撇嘴,沒出聲。

“……你怕?”

這兩個字瞬間戳到了他的軟肋。他一下跳起來準備開罵,一晃眼卻看到男人懶洋洋朝他伸出了手。

“——我在水裏,你怕什麽。”

他的眼睛異常的亮,像是獸類的眼睛,在薄如清酒的夜色裏恍若兩點光源,透著逼人的清澈與柔軟。

這句話的語調是前所未有的溫柔,溫柔到連千夜自己都楞了一下。他只是脫口而出,並且說得無比自然,好像這句話已經在他心口盤旋了一百遍,就等著這個機會從嘴裏冒出來。

千夜摸摸腦袋,嘖了一聲,以掩飾自己莫名的失態和緊隨而來的心虛。他又粗聲粗氣地補了一句,語氣回歸到了一貫的不耐煩。

“你下不下來?不下來算了。”

話音一落他便轉過身去,閉眼入定。

室內安靜了一會兒,然後終於傳出木屐扣在地上的嗒嗒聲。清脆的聲響不疾不徐地靠近,走出房間,越過套廊,下了石梯,一步步來到千夜耳邊。他聽著聲音,數著步子,沈穩的心跳好像變得有點亂。

身體裏漸漸燃起一種全新的感覺,輕飄飄像一陣口哨,如履薄冰,小心翼翼,卻又充滿期待。

正當男人外表看似平靜實則屏氣凝神等著接下來的發展時,接下來的發展著實讓他胸悶了好一會兒才緩過來——他腦袋結結實實地挨了一腳。

在那氣氛緊繃的一瞬間,貓又無比囂張地踢飛木屐,順腳把千夜踹到一邊,原地在池邊坐下,把小腿伸進溫泉水裏,泡腳。這番流暢的動作和那毫不留情的一腳把男人弄得雲裏霧裏,心底好不容易生出的一點小悸動全給踹了出來,沈到了池子裏。

他恨恨地看著青行,卻不防這貓又不懷好意地一笑,腿一擡,嘩啦一波水全濺在他臉上。

“……你搞什麽?!”他氣急敗壞地把臉一抹,又一波水濺了過來。

青行心情是太好了,好到有點得意忘形的地步。千夜剛剛那句突如其來的話語還徘徊在他耳邊,心裏不知怎麽就滿漲起來,好像什麽都裝不下了,也什麽都不會害怕。他兩條腿伸進池水裏攪動著,溫泉的熱度透過皮膚滲進血管,像螞蟻噬咬般發癢,然後傳遍全身。很暖。

許久不玩水的他正在興頭上,兩條腿在池子裏撲騰,也不管千夜受沒受波及。他玩了好一陣子才停下來,擡眼一看,那個黑色腦袋不知到哪裏去了。

溫泉池水汽氤氳,熱氣陣陣撲面而來,蒸得他兩頰微紅,眼角眉梢都帶上了一絲醉意。

貓又放眼滿池子找人,就是沒顧得上腳底。熱氣蒸騰下他的眼睛有點發脹,於是準備伸手揉揉。

——結果腳踝驀地被人抓住了。

男人嘩地一聲從他身前躥出池面,兩手握著他纖細的腳脖子,身子幾乎貼上了他小腿。這雙手的溫度比池水高出許多,手心發燙,燙得貓又腦袋登時暈暈乎乎的,什麽反抗都沒有,只會幹瞪著眼不說話。

男人指腹在他突起的骨節處微微摩挲。青行渾身一顫,眼看著腿邊的人慢慢扯開一個惡作劇快要得逞的笑容。

下一瞬,千夜猛一使勁,將貓又拉下了水。

下水的第一件事當然是使勁撲騰。

青行心裏異常委屈:媽的老子在山林裏安安分分活了快一百年都沒落水,連濕身都少有,怎麽跟這白癡人類不到十天就尼瑪落水兩次?!兩次!!第二次還是被拉下去的!混賬!

於是他撲騰地更厲害了。

這池子其實不深,淹死個孩子是沒問題,但成年人一下去就能站住,實在沒什麽危險。可怕水的貓又才不管這些。他使勁扒著千夜,張牙舞爪鬼哭狼嚎,像只慘兮兮的八爪魚。

男人讓他背靠池邊,雙臂死死箍住他,頭疼得厲害。

“行了別叫了,鬼叫什麽啊。再叫我松手了。”

貓又一聽這話瞬間安靜了,胳膊卻把千夜當木樁子抱得更緊,頭埋在他肩上,掩耳盜鈴似的死都不肯擡起來。

這種越界的姿勢顯然不太對勁。安靜下來的青行突然意識到手底下扒著的是千夜赤|裸的上身,臉對著的是千夜發燙的頸窩,耳朵眼看著就紅了。

他突然口幹舌燥起來。

“你拉老子幹什麽……”他聲音小了一截,盛氣淩人的氣場也蔫了下來。

千夜只覺得好笑,亦是不加掩飾地笑出了聲,胸腔裏發出一陣悶悶的嗡鳴。落水的貓又真是前所未有的乖,動也不敢動,把所有力氣都使出來抱住自己,感覺真是出乎意料的好。

“我拉你下來泡溫泉啊。”

他眉眼溫和,聲音又不知不覺柔軟幾分,像在哄一個鬧脾氣的小孩子。

“可是……老子就不喜歡水。”

青行固執地重覆自己的話。他現在腦子暈乎乎的不好使,完全不知道自己該說什麽。他也覺得這樣抱著不對,但是感覺很好,渾身上下暖融融的,心跳都比平時跳得有勁了一些。

“你要是不願意,沒有下次了……手松一點。”

貓又聞言扒得更緊。

“好好好,那你先試著站起來,腿伸下去,站在池子裏。”

“……老子不幹。”

笑話,一站進去這混蛋肯定就松手了,那怎麽行。不行不行。

青行完全沒有察覺到比起害怕而言,現在主宰他行動的更多是舍不得。他就這麽自欺欺人地安慰自己,抱定這個想法死不撒手。

他從小到大任性慣了,沒覺得這份任性與以前的有什麽不同。

溫泉水很暖,暖得他全身血液都快速流竄起來;比泉水更暖的是緊挨在一起的身體。他舒舒服服地窩在男人懷裏,心裏緊繃的那根弦慢慢松了下來。幾縷銀發從他肩頭滑落,蜿蜒在水面上的模樣像是失足跌進池裏的月光。

貓又饜足地閉上眼,沒註意到男人憋笑憋得辛苦的嘴角。

這場景其實沒什麽好笑的,但千夜就是忍不住地想笑。一股不知從何而來的喜悅在他心底紮了根,然後繁盛地發芽抽枝,藤蔓般蔓延到他身體的每一個角落。他不得不咬住嘴唇,防止自己噗嗤一下破了功。

哪有泡個溫泉還能泡得傻樂的。那也太丟人了。

長夜冰輪懸。時間一如雨勢停在半空。

夜色濃郁,小小的一方溫泉池裏有兩個身影交疊在一起,一個支撐著另一個。水汽像一層輕紗靜悄悄籠在他們頭上。在各種意義上,他們都從沒有像現在離得這樣近過。一直有意無意保持的距離消弭無蹤,隨著蒸騰的水汽飄散在夜色裏。

界限是不能打破的,一寸或是一尺都沒有關系。然而一旦打破了,也就只能硬著頭皮往下走了。

作者有話要說: 我再也忍不住了,我真是自己都受不了自己了。本來我準備這章就要讓他們撅起屁股從這個地方滾蛋,結果又尼瑪莫名其妙廢話一堆。因為寫到一半我突然想到,他媽的怎麽都二十三章了這兩個傻逼還沒有進展,再不讓他們互相調戲一下對方,我自己都特麽忘記了這是篇耽美。

這就是沒有大綱惹得禍!尼瑪長篇多情節,短篇爆字數,寫什麽都不得安生。還要兩頭趕來趕去,屁股都要著火了。更麻煩的是開始上課了一堆東西要準備,我忙得焦頭爛額,每天心力憔悴,恨不得一分鐘掰成八瓣用——操之!我隨時準備著過勞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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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上為吐槽,不用理會。我是個蒸不爛、煮不熟、錘不扁、炒不爆、響當當一粒銅豌豆。哈哈(這貨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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