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雨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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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屬碰撞的泠然聲音。狂風扯過草葉的聲音。妖怪吃痛咆哮的聲音。樹木呻|吟倒下的聲音。以及與所有這些混亂聲音不同的、屬於低矮天幕的、此刻正隆隆作響的聲音。

雷聲。

天陰沈沈的逼近下來,大塊大塊的雲板結在空中,像是一堵堵懸空壓下的墻。忽而一道電光閃過,打了一個滾鉆進厚重的雲帷中。幾息之後,便有悶悶的轟隆聲由遠及近傳來,極富張力地席卷了整片雲下的大地。

一時間天地失色,萬馬齊喑。

枯井邊的荒地上,正式的戰鬥才剛剛開始。

雖說比比體型龐大,但行動起來確是出乎意料的輕捷,覆原速度也極其之快。剛才它被砍了一刀,又遭到青行的偷襲,理應受到些影響。然而就它現在的進攻而言,卻像是完全沒有那回事一般。

青行在一旁閑閑站著,時不時操縱妖氣偷襲一下比比,近身戰全都交給了千夜。男人在這悶熱的陰沈午後滿頭大汗地與妖怪對戰,閃著寒光的利刃與對方的巨大妖爪相撞,迸出冷藍色的火花。

“你站那麽遠幹什麽?!”千夜趁打鬥的間隙扭頭嚷著,順便妖刀一橫準備發動下一輪攻勢。

貓又聞言一笑:“它太臭了老子才不過去。你加油。”

被妖怪難聞的體味近距離包圍的男人氣急,一腔怒火只有發洩在對手身上。他雙手握住刀柄,刀身垂在一側,刀尖點地。待那龐然大物逼近之時,男人雙臂一揮,刀尖在地上畫了個半圓後朝妖怪砍去,狠戾的刀風在飛揚的塵土中精準命中它的胸口。

“幹得不錯。”站著說話不腰疼的貓又輕佻地吹了聲口哨。

“……那還真是謝謝你。”千夜轉頭,露出一張黑汗水流血跡斑斑的臉。

在這極短的打鬥過程中,還算有在配合的一人一妖京都刷怪小分隊(……混入奇怪的東西了餵)成功將妖怪引到了枯井對面,讓長尾婆婆家小鬼的所處位置變得較為安全。姑獲鳥煙羅雖是萬般不情願,到也還是挨不過青行變相的請求,繞過比比,來到那孩子身邊。

煙羅在枯井背後蹲下來,眉尖一蹙,伸出纖長的手指戳戳那張血色盡失的臉。孩童雙眸緊閉,氣息微弱至極,看樣子只剩下一口氣吊著。假若不采取任何措施,他撐不了多久。

真麻煩,還接了個爛攤子。

煙羅站起身來,看向激戰正酣的兩個身影,在比比龐大身軀的映襯下那男人簡直瘦小得可憐。她調轉視線,終於看到了正一臉嫌棄捂著鼻子的青行。他遠遠站在一邊,一副游手好閑的賤樣兒。

煙羅此時不得不佩服男人的忍耐力。她要是那人類,早先把這妖孽給砍了。

敏感的貓又察覺到了遠處投來的視線,遂偏過頭來朝井邊望去。囂張的女人一步也懶得挪,只輕擡手臂,對著他勾勾指頭,那意思分明是讓他過去。

青行怒瞪:你勾勾指頭老子就過去?老子又不是狗!

煙羅冷笑著將一縷發絲別到耳後。她擡起下巴,視線淩厲,氣場強大,那命令般的高傲姿態恨得他牙癢。貓又別扭了一下,最終選擇乖乖順從。

“幹嘛?!”青行繞開比比走了過來,沒好氣地白她一眼。煙羅對他的幼稚表現只輕蔑地哼了一聲,懶得做其他多餘的反應。

“這小鬼要死了,頂多再撐半個時辰。”

貓又臉色沈了下來。他低頭一掃,只見那孩子渾身縮成一團,七魂失了六魄,身上死氣愈重。

“看樣子是小妖附身,精魄被吸了太多,緩不過來了。”

煙羅也低頭望去,語氣淡淡的,臉上一絲憐惜也無,像看著一塊沒有生命的石頭。

青行皺眉思索片刻,視線從那小孩轉到旁邊的女人身上。他將煙羅從頭到腳打量一番,然後居然笑了起來。

“——你鬼笑什麽?”女人柳眉一蹙,煞是好看。

“沒什麽,我只是覺得這小鬼未必就死定了。”青行的笑容裏有奸詐的味道。他瀟灑地擡手,貓爪子搭在煙羅肩上。

“有你在,他死不了。”

“這什麽意思?你該不會——”

“就是那個意思。”貓又無視掉眼前那雙紫眸裏漸漸騰起的怒氣,不疾不徐地開口道:“姑獲鳥以人類精魄為食。你在城裏這麽多年,積攢起來的精魄怕是數都數不清了。你就反哺一口給這小鬼,他立馬就能活蹦亂跳的,你信不信?”

“——廢話!”煙羅咬緊一口銀牙:“老娘一口下去死人都能灌活了!但是我憑什麽?!我這些精魄可不是為了救人的!”

青行定定地看著那雙怒意盎然的眼睛,末了只有苦笑。

“……拜托了,算是幫我最後一個忙。”

話音一落,他轉身從枯井後走了出去。煙羅在他身後氣得一跺腳,也只能蹲下來,扶起那孩子的身體。

——他都可憐兮兮說到這份上了,她能不幫嗎?!這死貓又,居然還學會了用苦肉計!而且更可惡的是,她竟然還吃這一套!混賬!

………………………………

“……怎麽還沒砍完?”

青行不滿地皺眉。面前的比比身上布滿了大大小小的傷痕,卻沒有一處是致命傷。再看持刀而立的千夜,似紫色衣袍隨風卷起,滿頭滿臉都是妖怪噴灑上去的黑血,看上去狼狽的要命。

“城裏的道場都不願意跟我切磋,只好拿妖怪練手。”男人臉上的笑容在血汙的映襯下顯得有些猙獰,原本收斂的殺氣全開,混著鬼卿的妖氣恍如地獄修羅一般。他瞇眼打量了一番精疲力竭的比比,握刀的手再次緊了起來。

“效果不錯。看來這幾天雖然過得太平,刀法也沒完全荒廢。”

青行忍不住潑他一盆冷水:“是啊,就這玩意還要砍這麽久,確實沒有荒廢。”

千夜懶得跟他廢話,身體往左迅疾一閃,躲開比比的又一次攻擊。妖怪被拖了這麽久,身上又到處是豁開的口子,縱然血氣旺盛的可怕,過不了多久也要血液流盡,力竭而死。想到這裏,男人幹脆也不再揮刀,只閃來閃去地逗弄著比比左撲右跑,讓它在劇烈的動作下血液流速加快,黑血淋淋漓漓不間斷地從它身上淌下來,散發著一股劇烈的腥臭氣味。

貓又被這腥氣熏得躲的更遠,完全不想理會。千夜卻不安好心地故意往青行身邊躲,把比比引了過去。

“別過來!熏死老子了快滾到一邊去!”

“它自己撲過來的我也沒辦法。”

“放屁!餵你別把血蹭老子衣服上啊臟死了!”

正當刷怪小分隊一邊內訌一邊像貓捉耗子般逗弄著比比的時候,一個氣勢逼人的女聲自井後傳來。

“———你幹什麽?!回來!”

千夜擡頭一望,只見長尾婆婆家的小鬼跌跌撞撞從藏身之處跑出來,臉色雖然蒼白,但看上去已無大礙。他拼盡全力朝前跑著,身後的煙羅也不追,只冷冷站在原地,臉色陰沈得能擰出水來。

青行觸到那孩子的眼神,心裏頓時明白了幾分。那股怨氣逼人的視線直直戳到比比背上,滔天的恨意不像是這個年齡的人類小鬼所有。再聯想到荻野屋的老板娘說這孩子的父母都是由惡鬼所食,他也就明白了他突然的暴走是為了什麽。

這種找死的行為換做以前他只會嗤笑一聲,看都不會多看一眼。而現在他只能不耐煩地眉頭一皺,兩腿一邁攔在那小鬼身前。

“滾開!別擋著我!我要殺了它———我要殺了它!!”

那孩子精神已經崩潰,歇斯底裏地握緊拳頭砸在青行腿上,被恨意灼灼燃燒的眼裏終於抑制不住地落下大滴大滴的眼淚。貓又被他吵得心情煩躁,毫不留情地擡腳一踢,把他踹到一邊。

千夜看到他的動作,沒說什麽。只是死別扭的小鬼依然掙紮著爬了起來,嗆咳兩聲,也不管站在跟前的青行,照舊朝比比沖了過去,也照舊被一只貓爪抓住了。

“放開我!放開我!它吃了我父母!!”他塵土滿面的小臉被淚水沖刷出一道道黑色印跡,脖子上青筋暴起,眼裏冒出少見的兇光:“我要殺了它!我要殺了它!!”

———你殺個屁!!

青行被這幼稚的舉動氣得笑出來。他索性放手,原本橫沖直撞卻被他的力道壓得不能動彈的小鬼猛地沖出去,借著慣性跑到那龐然大物身邊。比比嗅到了他越來越近的新鮮氣味,轉過頭來,兩盞紅盤似的巨大眼睛正好跟他的對上。

它生著褐色毛發的嘴巴張開,紫紅的舌頭伸出來,舔了舔牙齒。

一瞬間,那孩子的身體僵直了。面對比自己強太多的妖怪的恐懼終於在此刻壓倒了恨意,腥臭的黑血蔓延到他腳底,讓他抑制不住地顫抖。

比比腳步一轉,身子跟著側了過去。那孩子仰頭望向正面對著自己的妖怪,未退一步,牙齒卻神經質地咯咯作響。他一對拳頭握得死緊,指甲殼泛著青紫,渾身緊繃到極致,像是下一秒就能把自己硬生生扯斷。

比比往前邁了一步,一腳踏到那孩子跟前。

忽然眼前一道黑影掠過,像一只無聲的夜鴉騰空而起。一道耀眼的白色刀光自空中爆開,幹凈利落地從妖怪的脖頸劃了過去。千夜輕輕落地,妖刀一甩,一連串妖血順著鋒利的刀刃濺開來,撒在地上現出一個半弧形。

比比靜止片刻,隨即轟然倒地。

一顆帶著猙獰表情的頭砸到那孩子腳邊。他楞楞站在原地,妖血劈頭蓋臉灑下來,潑得他滿身腥臭。

天邊一道炸雷滾過,震得人五感不明。

雷聲過後,只聽啪嗒一聲,一滴雨落了下來,濺碎在了地上。然後一滴接著一滴,豆大的雨點嘩啦啦灑下,爭先恐後地砸在身上,打得人皮膚生疼。

雨勢漸大,出羽城在瓢潑的雨簾裏明明暗暗,三面閉合的青山被雨洗去了滿身翠色,灰突突的一片。這場憋了快一個時辰的暴雨終於以自己的意志洋洋灑灑地落了下來。伴隨著天幕轟隆隆的雷聲,它洗清了一切血液與汙漬,就像走完一次循環後的瓜熟蒂落,坦蕩地讓人羞愧。

那孩子站在這滔天蔽日的大雨中,臉上血汙盡褪,露出一張蒼白的小臉,和一雙濕漉漉的眼睛。

作者有話要說: 幾天心血耗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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