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碗茶漬飯，兩碟納豆山藥拌豆腐，兩碟青魚卷，兩條竹刀魚，再加上兩碗湯和一壺清酒。千夜隨意團坐在軟墊上，一手撐著下巴，幾乎可以說是專註地打量著矮桌那側的貓又。坐在對面的主兒掃了他一眼，並沒有理他，只是怒氣未消地哼了一聲，拿起竹筷戳起眼前的魚來。

他默默地看了一會，直到某貓已經半條魚下肚，才瞇起眼，抓起桌上的清酒抿了一口。

嗯……還不錯。

男人細細品了一會上等清酒那綿柔馥郁的口感，指腹緩緩摩挲著細膩的白瓷酒瓶，考慮了一會，方開口道：“我不知道你——”

“閉嘴。”青行動作停了下來，銀色睫羽在傍晚斜照的昏黃夕光中微微顫動。

千夜瞥了一眼他因用力捏著筷子而泛白的指節，不動聲色地接了下去：“——這麽怕——”

啪地一聲，是竹筷子大力摔在矮桌上的聲音。

“——我說了跟老子閉嘴！！”一貫清淺的貓瞳瞬間卷起某些暗色調的物質，讓那雙眸子的顏色比往日深了許多。

在這樣突如其來的爆發和含義不明地瞪視下，男人依舊不為所動地牽起一抹笑，懶懶地拖長了最後一個字。

“——水。”

頓了一會兒，他又重覆了一遍，完整的。

“我不知道你這麽怕水。”

眼前仿佛又晃過了剛才的場景。溫泉池並不深，他也只是出於捉弄的心思放任一腳踩空的青行跌落進去。沒想到貓又手忙腳亂地站定之後竟不再動彈，只是臉色鐵青地瞪著浸到胸前的泉水，眼底明明白白地寫著恐懼。看到那張從來都是飛揚跋扈的臉第一次在自己面前暴露出手足無措的示弱表情，千夜突然感到一陣煩悶，還有點心慌。

他早該想到的。貓怕水，等級就算高成妖怪了也不能例外，這應該是植於骨髓、融入血肉的天性。他看不下去那個因為害怕而整個僵掉的臉，於是一把抓住對方還浸在水裏的胳膊，嘩地一下將之提了上來。

千夜毫不客氣地扛起濕漉漉的青行，大步邁進室內，在經過衣桁的時候順手扯過掛在上面的幹凈浴衣，把貓又丟進軟墊的下一秒就將他從頭到腳的包裹起來。

整套動作流暢迅速一氣呵成，帶著男人慣有的幹凈利落，快得當落水的主兒反應過來的時候，他披散開來的長發都快被千夜用浴衣擦幹了。

“……把衣服弄幹。”千夜看到那雙渙散的貓瞳重新開始聚焦，心底那一絲被他強制壓下的慌亂便徹底消弭無蹤了。他並沒有深究這慌亂的源頭，只是坐到一邊，看青行眨眼間變出一套幹爽的石竹色浴衣。

“好像女人穿的。”他皺眉評論道：“大老爺們穿什麽石竹色。”

“要你管。”青行虛弱地翻了個白眼。他才剛緩過來，連反駁都顯得有氣無力。

接下來這個房間被潮水般的寂靜吞沒。暮風盤旋著吹過窄窄的套廊，然後順著大敞的門鉆進室內，帶來一陣陣通透的涼意。

誰都沒有再開口說話。千夜沈默地坐在矮桌的一側，看著對面的貓又低垂著眼睫，有意無意地擦一下還有些濕的發尾。這難得出現的寂靜來得突然又別扭，因為誰都不願先打破而顯得越發長且持久。

直到老板娘送來了飯食又退下，直到屋內沈默的氣氛微妙地染上了一絲緊張與尷尬，千夜才最終決定開口。短暫卻火藥味十足的對話過後，房間再一次陷落進不期然的沈默裏。

青行安靜下來，只是表情突然變得有些疲倦。

沒有誰比他更能明白剛才那句話的意思。作為一只警惕性極強的貓又，他的弱點竟然被一個人類知道了。然而奇怪的是他在意識到這件事情後心裏並沒有覺得它有多嚴重，反而產生了【啊如果是這個白癡的話知道也沒關系吧】的想法。

——可是他媽的按道理這並不是沒關系啊！這相當於被點了死穴啊為毛自己會覺得沒關系啊趕快重視起來啊混蛋！！

……所以銀發貓又暴躁地摔了筷子。

當他終於意識到他對眼前這個男人的信任竟在不知不覺中加深到這種地步的時候，他只能用某種類似於發洩的方式強壓下自己內心的慌亂與疑惑，並在整個冷靜下來之後將之迅速轉換成疲倦——甚至是悲哀的情緒。

他想完了，這他媽該怎麽辦才好。

“……我不會認路。”

千夜若有所思地沈默半晌，末了輕飄飄帶出一句話。

“——誒？”

貓又回過神來，對這莫名的話題走向感到有點摸不著頭腦。

僵直的氣氛因為男人的再次開口而緩和了些。停了兩息，他又繼續說著。

“而且我小時候有次修煉不當，現在後腰有舊傷。”

“等等，你說這幹什麽——”

“怕的東西還沒有，估計以後會有的。”

“………”

“哦，我比較怕甜食，一看到甜的就頭疼。”

青行睜大了眼，看著一本正經的男人，心裏漸漸明白過來。他像是支撐不住似的伸手扶住額頭，嘴角卻抑制不住地勾起一抹笑。

“夠了白癡，甜食能算弱點麽。”

“怎麽不算，你可以拿團子砸我啊。”

“少他媽廢話，吃飯。”

貓又悶笑著重新拾起竹筷，開始解決那無辜的只剩下半個身子還被忽略了半天的竹刀魚。

“……還看什麽看啊混蛋，不吃飯就滾出老子房間。”

“憑什麽，這房子又不是你的。”

“房錢是老子出的，我讓你滾你就得滾。”

青行放松之後心情飛快地好了起來，興致盎然地開始挑起男人的刺。他瞪了對方一眼，只可惜眼角眉梢全是笑意，破壞了這一眼的整體效果。

被瞪的對象默不作聲地翻了個白眼，然後端起碗來大口扒拉著茶漬飯。

——錢明明就是偷的，得意什麽啊。

不過千夜倒是真餓了。在山谷裏轉悠了這麽久之後這是他第一次吃到像樣的飯食。雖然他四處漂泊對食物的要求並不高，餓著肚子趕路什麽的也是家常便飯，可是誰都想吃好的——這是一個多麽樸素的道理。

所以當他非常沒有形象地風卷殘雲吃幹喝凈後，坐在對面的貓又看看他面前一片狼藉的碗碟，又看看自己還沒吃完的一大半飯菜，語氣極盡鄙夷之能事地甩出一句簡短的評價：“你他媽吃豬食啊吃相這麽差。”

男人仰頭一口氣喝幹了清酒，末了狠狠放下酒瓶甩回一句：

“要你管。”

………………………………

是夜。

空蕩蕩的房間裏淌過河流般的寂靜。夜色如同半幹的墨汁濃到化不開，因過於厚重而顯得蒼白且呆滯。

房間中心的榻榻米上蜷縮著一個圓球。葡萄紫的被褥窩成了一團，像是一個小小的大福餅。有幾束銀色發絲從枕上如冷水流瀉而過，在這無窮無盡的夜色裏恍若一縷蜿蜒的月光。

子刻已過。一聲長長的淒厲的啼鳴劃破屋外的夜空，夜梟顫抖的尾音在空中回蕩，然後一圈一圈地慢慢消散。屋外陳舊的套廊不時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響，令人牙酸的聲音如同漣漪般散開來。

原本平靜的空氣在靠近房門的地方突然開始無聲地扭曲。有繚繞的黑色妖氣從紙質推門外側順著門縫一絲一縷地滲入屋內，仿佛滴入水中的濃墨。最終它們全都緩慢地聚集起來，形成了一個一人高的黑影。

黑影靜靜地懸浮在空中，停了半晌，然後朝房間正中的榻榻米緩緩挪去。

屋外夜梟的啼叫宛如哀鳴。夏日夜晚涼風刮過，惹得樹枝搖曳，樹影錯雜。濃密的葉子擠擠挨挨相互摩挲，發出此起彼伏的沙沙聲。

黑影無聲無息地來到榻榻米的正上方，俯下身子，在它臉的位置慢慢地生出一張嘴來。那張嘴沒有舌頭也沒有牙齒，只是一個黑魆魆的微闔的小洞。而洞口正對著枕頭上，那拱起的應該是頭部的位置。

它對準之後，將臉湊得更近，然後張大了嘴———

被子嘩的一下掀開，銀發貓又毛茸茸的腦袋露了出來。

青行完全沒有任何睡意，眼神一派清明。燦金的貓瞳在黑暗的房間裏像兩盞幽幽的燈，透亮得逼人。他視線正撞上那空無一物黑洞洞的嘴，臉上沒有絲毫訝異的神色，只是了然地一扯嘴角，嘲諷一笑：

“喲，晚上好。”

話音剛落，他和黑影都沒來得及有什麽動作，房內的空氣便突然劇烈震動起來。幾道冰冷的寒光劃破暗沈沈的黑夜，閃耀了不到一瞬便急遽消失。

四周是一片蓄勢待發的死寂。而後轉眼間，伴隨著屏風垮塌的聲音，大量灰塵肆無忌憚地在室內鋪散，翻滾的夜色下漸漸現出一個人的身影。

鬼卿的妖光，綻放了。

作者有話要說： 石竹色（せきちくいろ）石竹の花から。淡紅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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