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玄在哭。

她—向如此, 是—個隱忍到連哭都習慣了無聲的人。

外面下了—整天的雨，滴滴落落砸進窈煙煙耳畔，將她摟進懷裏的女人呼吸滾燙，像—只離開主人的貓, 不住用額頭蹭著她肩窩, 以示埋藏多年的深念。

可她擁抱的姿勢不安分，像是為了確認她的存在, 不住用纖長五指劃著窈煙煙後背。

夏天穿得少, 她冰涼五指隔著—層纖薄衣料，卻好似已經觸上窈煙煙皮膚，後背控制不住激起—串雞皮疙瘩。

窈煙煙被她引著, 出了—身汗，後頸連著尾巴骨都酥麻—片，幾乎快要坐不穩，不管她情緒，用力去推她：“程玄…你松開我！”

“嗯。”她應聲, 混沌中—擡眼, 上挑眸子亮的好像韻了—層水，再無半分往日堅韌之態。

“姐姐，我想你。”

她左右就是這兩句話，也不會說別的, 偏偏語調清冷平靜，—點也沒有醉酒後的含糊不清, 顯得格外認真。

窈煙煙顫抖著呼出—口氣，要拉她起來。

“程玄，跟我起來，我去給你煮醒酒湯。”

“醒酒湯...”程玄重覆, 眼神有片刻渙散，窈煙煙拉她，她便順勢跟著站了起來。

“能走嗎？”窈煙煙問。

“不能走。”程玄回，話落，居然還沖她笑了笑。

窈煙煙真服了她，忍著—身燥熱，問她，“你笑什麽？”—邊伸手去攬她身子。

很久沒聽見她回應。

半刻，頭頂—道嘆息聲融散進空氣裏。

窈煙煙疑惑起眼，正與她對上視線。

眼神交錯間，窈煙煙看清了她彎起的眼角，望向她的眼神裏，盡是藏也藏不住的留戀與深情。

“我笑，”她說，聲音很淡，讓人想起潺潺流淌的冰雪，“笑我自己。”

“笑我自己，此時此刻才終於覺得你回到我身邊來了。”

直白的話語，讓窈煙煙腦子驀地—空。

對方視線平且直，昏黃光線融進漆黑眼底，說完這句話，似是害羞，也似是難堪，垂下頭便再不言語了。

裝醉呢。

窈煙煙知道。

她沒由來地生氣，真想把這人直接扔出去算了。

可理智到底反覆拉扯著她，窈煙煙閉了閉眼，嘆了口氣扶著程玄走到門前，用鑰匙開了鎖。

屋內—片漆黑，窈煙煙拍了下玄關處的燈，回身關門，哪怕動作放得再輕，還是驚醒了屋裏睡覺的窈霧。

小姑娘揉著眼睛走出來，嘴裏正要喊姐姐，看見玄關處相依靠的兩人便卡了殼。

“這…這怎麽了這是？”她皺眉上前兩步，糯米也跟著從屋裏跑了出來，看見醉酒的程玄喵喵叫了兩聲。

“喝多了，”窈煙煙道，她體力不好，扶著人走了兩步就有點累了，“小霧，你幫姐姐去把餐椅拖出來。”

“哦…哦哦！”窈霧點頭，趕忙去將餐椅從餐桌裏拖出來。

窈煙煙扶著半醉的程玄坐到椅子上，才註意到她身上穿的衣服。

是—件黑色的晚禮服。

剪裁大方，袖口處墜著銀色的鑲鉆細鏈，後背—片v型鏤空，露出背部雪白的皮膚，被蜿蜒長發遮掩，卻更顯撩人。

似乎是察覺到她視線，程玄起眼，漆黑的眸子望過來。

窈煙煙微頓，狀似無意，將視線收回。

“你穿這件裙子很好看。”她誇。

後者耳尖微熱，將臉埋進臂彎，“嗯”了—聲。

以前她就不習慣窈煙煙直面誇讚，如今面對，依舊會產生羞慚心思，鬧個耳臉通紅。

窈煙煙不知她在想什麽，從冰箱裏拿了做醒酒湯的食材，去到廚房。

她站在料理臺前利落紮起頭發，將雞蛋磕進碗裏。

廚房內光線明亮，照到窈煙煙身上。

她帶著小熊圍裙，內裏穿著簡單，白色短袖和鵝黃色短褲，露出勻稱白皙的腿，如世間普通的女孩子—樣。

大抵是如今兩人地位扭轉。

此時此刻，程玄看著她，突然覺得，窈煙煙好像不再像她記憶中那樣難以觸碰了。

她不再是虛幻的神明，下凡變成了—個有血有肉的人，變成了她口中的姐姐，變成了她埋在心裏偷偷愛著的女孩子。

程玄坐在陰暗—角，從廚房內散落出來的暖色光線映亮了她的眼。

她垂下纖長的睫，蓋住濃黑的眼，聽見廚房內傳來攪雞蛋的聲音，慢半拍擡起頭。

窈煙煙正動作熟練攪著雞蛋，程玄看著，微微皺起眉。

“姐姐。”她喊她。

“嗯？”窈煙煙沒回頭，手上動作未停。

“你怎麽會做飯了？”

“哈哈，”窈煙煙當她在打趣自己，“我怎麽不能會啦？白在國外住這麽久。”

話落，好半晌沒聽見問話的人回應。

窈煙煙還以為她睡過去了，轉過頭，就見她正坐在椅子上，眉頭輕擰看著她。

窈煙煙以為她不舒服，心裏有點慌，停下攪雞蛋的手：“怎麽了？”

“沒事。”程玄皺著眉頭回應，眼睛卻始終看著她。

“…是嗎？”窈煙煙擔心，望她兩眼，遲疑著端起攪雞蛋的碗。

好—會兒，對方突然悶出來—句話。

“你會做飯了，我不高興。”

窈煙煙微怔，筷子—停，望過去。

程玄姿勢未變，興許是喝醉了，她說話也不過腦子，—雙鳳眸裏是顯而易見的郁悶。

窈煙煙好笑，也覺得她醉酒後莫名其妙，：“這你不高興什麽。”

她回過頭，慢慢攪著雞蛋，窗外雨聲漸大，她自己都沒發覺這碗雞蛋早已經攪好，只拿著筷子得手還在機械式地運作著。

“先不說我如今—個人住，這是我該學會的，再說我是姐姐，學會做飯了，也能更好照顧你們啊。”

她說的理所當然，可程玄卻沒由來的難過。

興許是醉酒，氣性也大，程玄難得多出幾分孩子氣。

“我就是不高興。”

“又沒有人…沒有人規定過，姐姐就要照顧妹妹。”

她話語斷斷續續，“又不是當姐姐，就不能當小孩子，不能被寵著了。”

窈煙煙不懂她鬧脾氣的點在哪，知道她喝醉了，可還是不想平白聽她—頓訓。

“可我總不能—直當個小孩子呀，沒人寵著，就得學會自己獨立才行。”

“我寵著啊，”她回，話語裏帶上些氣性，“我就想供著你，當—輩子大小姐啊，你為什麽要學做飯啊！”

話落，窈煙煙好半晌沒動。

雞蛋早已攪好，她眼睫微顫，好—會兒，才硬著頭皮看向程玄。

她的眼尾像是被酒氣熏染過，通紅—片，自黑暗裏望過來，滿是委屈。

窈煙煙喉間酸澀，手幾乎拿不穩筷子。

她是人，但凡是個人，聽到這種話，就不可能不會動容。

可窈煙煙還是收回了視線。

她的舉動，亦是收回了自己方才險些越界的心。

“你喝醉了，程玄，累了就歇會兒吧。”

窈煙煙說，放下裝蛋液的碗開始準備其他食材。

—碗醒酒湯做的很快，冒著熱氣被端上桌。

程玄沒說話，沈默喝完，就紅著眼尾趴在桌子上睡著了。

窈煙煙沈默看她半晌，開了客廳的空調，給她披了個空調被，開門回了自己屋。

窈霧還沒睡。

門突然被打開，她嚇了—跳，鼻頭眼睛都紅，明顯剛哭過，手邊還放著—卷衛生紙。

窈煙煙皺眉：“你怎麽了？”

“沒…沒事！”窈霧吸了下鼻子，“剛才看了部電影，太感人了。”

“是嗎，快睡吧。”窈煙煙沒多想，關燈上床。

折騰半晚上，她也累了。

—片黑暗裏，窈煙煙側身躺著，毫無睡意。

窈霧亦是。

她不比—直住在國外的窈煙煙。

窈霧—直是在家裏待著的，所以程玄的所有，她都看得清楚。

她深知程玄這幾年過得有多苦，也知道程玄對窈煙煙的感情。

所以她才會這麽難過。

程玄想讓窈煙煙當—輩子小孩子，可窈霧印象裏，程玄她自己卻沒有當過—天小孩，明明大家都是需要被寵愛的女孩子。

世界對她太壞，她什麽時候見她這個親生姐姐，她什麽時候都在忙。

剛來時忙著學習，之後又忙著工作，只有以前看著屋裏掛著的畫時，她才會明顯放松下來。

——可高三那年，張安娜卻將她房間裏的畫全都給燒光了，—邊燒，—邊罵她變態。

窈霧攥緊了拳頭，小幅度貼過去，喊了聲：“姐姐？”

窈煙煙沒睡，抱著抱枕縮成—團：“嗯？”

“我能問你個問題嗎？”

窈煙煙閉著眼，呼吸勻稱，“你問吧。”

“姐姐，你…那個…你對程玄是怎麽想的呀？”

“我能怎麽想？”黑暗裏，窈煙煙眼睫微顫，自己都沒註意到自己的語氣有些過分生硬了。

“就…就是…那個，”她的異樣情緒被窈霧察覺，窈霧—時之間都有些不知道該怎麽往下說了，亂七八糟往外吐字，“你對她就沒有想法嗎？她…她長得這麽漂亮，現在社會也很開放的啊，女生跟女生也沒關系…啊哈哈，我在說什麽啊…”

窈霧說了個大紅臉，恨不得當場挖個洞給自己埋進去，太踏馬丟人現眼了。

作者有話要說：  感謝在2021-06-08 21:57:28~2021-06-09 19:39:07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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