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8章 向北

關燈
……

冬府。

冬以柏開門見到床上空蕩無人的時候,冒了一身冷汗,逮來一個端茶送水的問道:“他人呢。”

仆人立馬指了露天陽臺的方向,急忙答道:“少爺,他非要過去,我們攔不住他。”

冬以柏神經緊繃地奔過去,看到徐致遠完好無損地立在柵欄前的時候才松了口氣,趕緊拽著他的胳膊將他逮了回來,嘴上說道:“你要跳找個人少的地兒,別死我家門口。”

徐致遠的眼神很輕,落在冬以柏身上的一瞬間,讓他誤以為裏面還倒影著沒有散去的火光。徐致遠無言,冬以柏也不指望他這個狀態能跟自己說什麽話。他把跟幽靈似的徐致遠拖回房間去,說道:“你聽著,就在我家裏哪裏也不許去。我會保證你的安全,你在這裏的消息洩露出去對誰也沒有好處。”

徐鎮平處刑當天有 “義憤填庸” 的人去他們家裏打砸放火,冬以柏一時謹慎,派自己的人混了進去,結果真的就把徐致遠的一條命給撿了回來。

冬以柏也明白他為什麽會出現在那裏——如果換做是他一時間失去了母親和父親,除了回到那所還可以稱為 “家” 的房子裏,他不知道該往哪裏去。

冬以柏雙手放在徐致遠肩膀上,說道:“徐致遠,其實在幾個月前,俞堯還沒離開淮市的時候聯系過我,我知道他現在所在地址。我可以將你送去北方。”

北方一詞好似將徐致遠驚醒了似的,他念叨了一遍:“北方……”

“徐鎮平被處決的事肯定已經傳到俞堯的耳朵裏了,他暫時還不知道你的安危,你可以現在給他寫一封信報平安,我……”

徐致遠忽然拍開了他的手,他說道:“我不需要你幫我。”

“現在不是扯個人恩怨的時候!” 冬以柏怒道,“不是我幫你,你現在已經被燒死了!”

“個人恩怨……” 徐致遠擡起清淩淩的眼眸來看著冬以柏,那眼神就像一面鏡子,讓他忽然感覺自己仿佛渾身都是罪惡,在他的註目下無所適從似的。徐致遠幽幽道,“你告訴我冬以柏,裴禛、俞彥的弟兄們是誰殺的,徐鎮平贖回去的那些同袍又是誰暴露的。”

冬以柏緊緊地抿起嘴唇來,看到徐致遠將冰冷的槍口抵在了他的眉心,說:“…… 間接害死徐鎮平、李安榮的又是誰。”

冬以柏以沈默作默認,沒有去推開他的槍口,而是用力地閉上眼睛,說道:“我爹做的我都認,要殺要剮隨你的便。但我死了就沒人送你去找俞堯了。”

“我是不是和你說過,” 徐致遠漠然道,“不要再幫我了,不然你會後悔。”

“……”冬以柏把 “悔” 字咬碎在嘴裏,他就沒想著徐致遠會原諒自己,如果他給自己腦門一槍能把冬建樹的罪孽洗清,他倒是甘願。

冬以柏正等著他扣下扳機,可是眉間的壓迫撤開了。

“冤有頭,債有主。” 徐致遠說。

再睜眼的時候,徐致遠已經從方才的陽臺跳了下去,他驚詫地向下一望,只見他借著樹叉和灌木,安然無事地翻出他們後院的柵欄。

親眼見到他的身影消失,冬以柏背後的冷汗濕透了衣裳。

……

幾天之後,作惡多端的冬建樹終於死在了醫院裏。

子彈從他的喉嚨穿透了後腦勺,竟然沒人聽到聲響,也沒人見到兇手。他在世時儀表堂堂、攪動風雲,卻在這樣一個慘白的小房間裏,醜陋又悄無聲息地死去,

而冬小少爺近乎崩潰地在父親的屍體旁跪了一天,又精神恍惚地大哭大罵了很久,他仿佛知道些什麽。可沒人能問他,他也不讓任何人進門。

同樣這樣死去的還有牟先智——他的屍體被扔在了自家陽臺上,恰好當天下了一場大雨,將血腥氣沖得一幹二凈。

二人的慘死惹出了一場不小的猜疑討論,不過在孟徐 “兩虎相爭,兩敗俱傷” 的大新聞之下顯得微不足道了。

在這些鮮血和醜聞裏,一封帶著仇恨和徐致遠 “死訊” 的信隨後從冬府寄向北城。

……

幾日之後,撫臨區。

女孩從淮市搬回了撫臨老家,母親在小城市裏開了一個花店,她就不用再向小時候一樣每天背著一包晃晃悠悠的水瓶到街上賣花了。

她仍舊帶著大號的貝雷帽,拿了一個小馬紮,蹲在門口看店。

從前一個帶著眼鏡的瘦弱男人每天都會經過這裏,眼睛只是偷偷地往店面瞄一眼。女孩每次都會會問一聲:“先生買花嗎。”

眼鏡男人會搖搖頭,拽一拽從他肩膀上塌下去的公文包的皮帶,加快步伐離開這裏。女孩猜他是在街道盡頭的那所小銀行裏工作的人。在那裏的工作的人回家都會路過這裏。

女孩發呆的時候會冥想,那個瘦弱的哥哥是不是錢不夠——畢竟那個本地的小銀行看起來就像要倒閉的樣子——或者不知道買什麽花送什麽人,才會每次路過的時候只能匆匆看一眼呢。

女孩望著天上的火燒雲,下午天空被一場大雨洗過,所以今天的夕陽把藍色的幕布燒得比以前都要漂亮。

他想著,如果那個哥哥再路過這裏,她可以偷偷送他一朵花。

因為母親說淮市開始打仗了,不久戰火就會燒到撫臨區。她要帶著她去最安全的北城,她們在路上沒空照料這些花,所以要盡快賣掉,不然得扔了。

女孩覺得扔掉太可惜,賣不掉送一支出去,母親也肯定不會怪她。

於是她望著街道的盡頭,那是火燒雲起來的地方,等著人來。

而此時的巷子裏,求饒聲和掙紮的哭聲漸漸弱去,男人嘴裏念叨著的:“我不是故意的…… 饒了我吧…… 致遠少爺…… 少爺……” 最終變成了白沫。

直到聲音消失了很久,徐致遠才松開手臂,已經咽氣的人咣當幾聲滑落到了地上。

徐致遠的身上盡是傷痕和狼狽,他捂著被男人手裏握著的玻璃碎片劃傷的手臂,大量的鮮血順著胳膊滴到了路邊的積水裏。

徐致遠將男人口袋裏寫著 “姓名:周楠” 的名片用打火機點了,扔進了廢棄的垃圾桶裏,順帶著他的眼鏡,公文包、繡著銀行名的西服,一切可以辨別身份的東西全部扔進了火裏。

做完這一切,徐致遠癱靠著墻,好像終於完成了什麽任務似的,咳著血笑了半天,仔細地、大口地嘗了無數天來第一口新鮮空氣,雖然帶著刺鼻的燒焦味。

他躺到了不知何時,才渾渾噩噩地從地上爬起來,踉蹌著走出了巷子。

花店前的女孩看到了一個高大又陌生的身影接近,靈敏的鼻子也嗅到了一絲血腥氣。

徐致遠走到花店門口了,她起身驚道:“先生您受傷了。”

徐致遠停下腳步來,呆楞楞地看向她。與他對視的那是一雙沒對誰都沒有戒心,滿是善意的眼睛。她連忙從店裏取來了繃帶和碘酒,小心翼翼遞給徐致遠。

徐致遠沈默得像是晚霞正在進行的一場靜謐的死亡,地平線的日沈月升好像為他的沈默計數。

於是他用滿是鮮血的手,將一塊大洋放在了她手裏,聲音沙啞道:“我買花。”

他看向一簇玫瑰,女孩把沾著鮮血的銀元緊緊抓在手裏。眼裏沒有惡意和恐懼,是聰明小獸一樣的靜悄悄的試探。她似乎嗅得出徐致遠是好人,於是將店裏剩下所有的紅玫瑰都掖進了他的口袋裏。

“…… 北方,” 徐致遠又問她,“你知道從這裏,要怎麽去北城嗎。”

女孩指著一個方向,說道:“朝那邊,走幾公裏,有一個火車站,我媽媽說我們去北城就坐那輛火車。不過因為打仗,它開車的時間會很不準。” 她以為徐致遠是一個流浪漢,於是小聲問道:“您可以坐火車嗎。”

徐致遠笑著搖頭。

他和女孩道了聲謝,再也沒說什麽,拖著疲憊的身軀,朝她指的北方走去了。

女孩從花叢中探出腦袋來,看著他的身影,想到了一株一吹就倒的蘆葦。

她長大後,大概時時會想起這烙進她腦海的一天。

她遇見了一個一無所有的男人,滿手的鮮血地捧著一簇幹凈不染的玫瑰,如一只歸家的鳥兒,朝著黃昏,一路向北。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